第7章
幸弃疾《破阵子·北疆旧影》
铁马冰河入梦来,黑山血战骨犹寒。
一掌风雷惊朔漠,六脉剑气破辽关。
谁道书生不解武?逍遥绝艺震胡天。
归家唯说寻常事,暗抚旧床夜不眠。
——幸弃疾笔锋如刀,划开二十年前尘封雪幕
夜色如墨,岳家庄的书房里,炭火正旺,映得岳和半边脸庞忽明忽暗。他褪去了白待客的爽朗,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郁。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零星雪沫,拍打着窗棂,仿佛遥远北疆的风雪,穿透了二十年光阴,再度吹进这温暖的斗室。
岳飞坐在父亲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白完颜从龙来访带来的震动,以及师父周侗那句沉重的“同出一门,却已殊途”,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他渴望知道更多,关于那位气度如海的“完颜先生”,关于父亲口中那段并肩作战的岁月。
“爹,”岳飞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那位完颜……国师,他的武功,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和师祖同源吗?还有,他今提起的‘海上之盟’,究竟是什么?”
岳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爆开,照亮了他左颊那道淡疤,也照亮了他眼中悠远的回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那是……政和四年冬天的事了。比你现在,也大不了几岁。”他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仿佛穿透了时间,“辽国‘擎天大将军’耶律大石,亲率五万铁林军,突袭真定。我所在的那一指挥,奉命据守黑风峪,拖住辽军前锋,为主力布防争取时间。”
他的声音平静,但岳飞能听出其中蕴藏的惊涛骇浪。
“黑风峪,那真是鬼见愁的地方。两边峭壁,中间一条窄道,我们五百人,守着不到两百步的隘口。辽军的铁蹄,能把冻土都踏碎。箭矢像泼水一样射上来,云梯、撞车,不要命地往上冲。第一天,我们就折损过半。”
岳飞屏住呼吸,仿佛能看见那血肉横飞的画面。
“就在隘口即将被突破,弟兄们都红眼准备殉国的时候……”岳和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来了。就一个人,一袭青衫,外面罩着件不起眼的皮裘,像是游学的书生误入了修罗场。”
“完颜先生?”岳飞问。
“那时他还不是金国国师,甚至不叫完颜从龙。他自称‘从龙子’,说是受河北宣抚使密令前来助战。监军和指挥使起初不信,一个书生,能顶什么用?”岳和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直到……耶律大石亲临阵前督战,数百铁鹞子重骑开始冲锋,大地都在颤抖。”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超越凡人想象的一幕。
“他就在那时,走到了阵前。面对奔腾如雷的铁骑洪流,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连同马背上的辽兵,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又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速度骤减,然后人仰马翻!不是被击倒,而是……他们冲锋的力量,仿佛凭空消失了!”
岳飞听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结束。”岳和深吸一口气,“辽军阵中也有高手,几个披着萨满袍、手持骨杖的辽国祭司腾空而起,嘴里念着古怪的咒语,黑风卷着冰凌向我们刮来。却见‘从龙子’左手并指,凌空虚点了几下。”
岳和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手指在空中虚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那几个辽国萨满,就像被无形的利剑贯穿,惨叫着从半空坠落!紧接着,他双掌平推——”岳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掌力!仿佛凭空响起了一声苍茫古老的龙吟,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咆哮而出,如同一条真龙扑入辽军阵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铁骑洪流中,犁出了一道十几丈宽、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降龙二十八掌!岳飞心中闪过这个名字,白里完颜从龙那随意一抖枪带来的浩瀚感,此刻在父亲的描述中,有了具体而恐怖的画面。
“辽军彻底乱了。耶律大石当机立断,鸣金收兵。那一战,我们守住了黑风峪。事后清点,他一人之力,毙伤辽军精锐逾千,其中大半是重甲铁骑和随军祭司。”岳和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凭空‘吸走’敌人力道的功夫,叫‘北冥神功’;那无声无息点萨满的指法,是‘六脉神剑’;那龙形气劲的掌法……嘿,他说叫‘降龙二十八掌’。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学。”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岳飞听得心驰神往,却又隐隐感到一股寒意。那样的力量,真的是凡人可以拥有的吗?
“爹,您和他……就这样成了朋友?”岳飞问。
“算是生死之交吧。”岳和睁开眼,神情复杂,“战后,他留在军中一段时。我那时年轻气盛,佩服他武功通神,更敬他助守边关,便常向他请教。他并不藏私,指点了我不少实战技巧,甚至传了我一套调和内息的法门,说是有助于恢复伤势、强健体魄。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一次夜袭辽营留下的,若非他及时以真气护住我心脉,我早就死在那个雪夜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继续道:“他学识极为渊博,天文地理、兵法谋略、医卜星相,几乎无所不知。谈起天下大势,更是见解独到,常令我茅塞顿开。但……他偶尔流露出的某些想法,让我感到不安。”
“什么想法?”
岳和沉吟片刻:“他说,天道运行,自有其理。王朝兴衰,犹如四季轮转,非人力可强逆。宋廷积弱,辽国腐化,皆因偏离‘天道’。又说,世间武功,门派林立,争斗不休,亦是偏离了武学本源。他似乎在寻找,或者说在推行一种……超越家国、超越门户的‘大道’。”他摇摇头,“我当时不太懂,只觉得这话有些……空,有些冷。后来他辞别北上,说是去游历,再后来,就听说他成了金国的国师,改名完颜从龙。”
岳飞陷入沉思。超越家国门户的“大道”?这听起来,似乎与秦大哥教的“民为贵,社稷次之”不太一样,与师父教的“保境安民”更是不同。
“那……师父和他,真的是师兄弟?”岳飞想起周侗白的异样。
“应该是。”岳和点头,“你师父后来隐约提过,他年轻时有过奇遇,得蒙一位世外高人收录,但师门隐秘,不便多言。今完颜先生露了那手‘导气归虚’的底子,又写出‘虚竹’二字,你师父认了,那便不会错。只是……”他叹了口气,“看今情形,他们师兄弟之间,似乎并不亲近,反而有些……疏离与戒备。”
岳飞想起师父凝重的神情,和完颜从龙那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笑容。
“爹,完颜先生今夸我枪法,还说‘枪之极境是承载’,是什么意思?”
岳和神色一肃,看着儿子:“鹏举,这话你要记在心里,但不必现在全懂。你只需知道,完颜从龙此人,武功智谋,深不可测。他今来访,绝不仅仅是叙旧。他看你的眼神……”岳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像看一个故人之子,倒像是……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一把尚未开锋的宝剑。”
岳飞心头一凛。
“至于‘海上之盟’,”岳和声音更低,带着忧虑,“朝廷与金国秘密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金取辽北,宋取燕云十六州。听起来是好事,可……与虎谋皮啊。辽国虽是世仇,但金人崛起之速,凶悍犹有过之。这位完颜国师亲自南来促成此事,其志恐非仅仅一个燕云。”
窗外风声更紧,雪似乎下大了。书房内温暖如春,岳飞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白的热闹、猎虎的兴奋、对绝世武功的向往,在这一刻都被父亲话语中沉重的现实与隐忧所覆盖。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岳和伸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能做的,就是练好本事,守好家园。世道再乱,只要手中枪稳,心中气正,总能出一条路来。你师父说得对,你的路还长。记住,你练武,不是为了成为完颜从龙那样的人,而是为了成为你自己,为了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守住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这,才是岳家男儿的‘承载’!”
岳飞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王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少爷,周老爷子请少爷去后山一趟,说是有东西要给少爷看。”
岳飞看向父亲。岳和点点头:“去吧。你师父必有深意。”
岳飞起身出门。书房里,又只剩下岳和一人。他独自坐在炭火旁,良久,从怀中贴身之处,缓缓摸出一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色泽暗沉的令牌,边缘有些残破,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岳”字,背面却是一幅模糊的、似乎是山水泉流的阴刻图案。图案中央,有一点极细微的凹陷。
岳和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令牌,尤其是背面的图案,眼神晦暗不明。这是当年血战黑风峪后,完颜从龙临别前赠予他的,说是贴身之物,留个念想,危难时或可示之。他从未用过,也从未示人,连周侗都不知道。
今完颜从龙到来,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放置令牌的口位置。是巧合吗?
他又想起,完颜从龙今在庭院中,手握铁枪时,那转瞬即逝的、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浩瀚气息。那种气息,他只在黑风峪血战中感受过,但今似乎更宏大,更……冰冷。
还有,鹏举出生那晚,妻子难产,血光之兆,沥泉山深处传来异响,泉水滚沸,似有龙吟。是夜,这块一直冰凉的令牌,竟微微发烫。这之间,是否也有联系?
岳和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风雪似乎更急了,远处沥泉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从龙兄……”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中,“你究竟……意欲何为?”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大大的火星,旋即黯淡下去。
书房重归昏暗。
而远在百里之外,通往汴京的官道上,那辆宽大的马车内,完颜从龙闭目养神。手中玉胆缓缓转动,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他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竟在空中凝而不散,隐约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赫然是岳家庄的轮廓,以及其中一团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光点。
“种子已播下。”他轻声自语,似在对炉烟诉说,“沥泉呼应,天命渐显。只是……周侗师弟,你会如何选择呢?还有那位隐藏在庄内的‘观察者’……有趣。”
车外,北风卷着大雪,覆盖了所有车辙与足迹,也仿佛要掩埋掉刚刚开始浮现的、错综复杂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