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宣和四年四月十七,亥时三刻,童贯府邸。
禁足令下的府宅像座死城。白里还有几个洒扫仆役,入夜后便只剩风声穿过回廊的呜咽。童贯独坐在后园“听雨轩”中,面前一壶酒,两盏杯。
酒是西域贡的葡萄酿,夜光杯在烛火下泛着惨绿的光。
他没点灯,只凭窗外透进的月色,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三个月禁足,看似惩罚,实则是官家给他留的体面——若真撕破脸,凭秦桧递上来的那些东西,够他死十次。
可体面是暂时的。
王黼那个笑面虎已经倒戈,梁师成那条老狗正磨着牙,李纲虽未表态,但今早朝看他的眼神,已透着疏离。至于蔡京……那老狐狸向来见风使舵。
“树倒猢狲散啊……”童贯喃喃自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心境。
五十年来,他从小黄门爬到内侍省都知,再从都知爬到枢密使,领兵平定方腊,经略西北,官家亲赐“媪相”尊称——何等风光。可如今呢?竟被一个寒门小吏到绝境。
他不甘心。
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裂纹蔓延。
“秦桧……”童贯盯着裂痕,眼中血丝密布,“咱家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窗纸轻轻一响。
不是风声。
童贯瞳孔骤缩,袖中滑出三枚银针,悄无声息扣在指间。他依旧坐着,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窗外静了一息。
然后,轩门无声自开。
月光泻入,照进来人一身白衣,银制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手中三尺青锋斜指地面,剑尖有血珠缓缓凝聚,滴落。
“童贯。”白衣人开口,声音隔着面具,沉闷如雷前低鸣。
童贯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白衣夜行……独孤会之。好,好得很。秦评事,你终于肯以真面目见咱家了?”
白衣人不答,只踏进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间轩室的气机骤然凝固。烛火猛地一跳,灭了。月光成为唯一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那三具尸体,”白衣人的剑微微抬起,“是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又如何?”童贯慢慢站起,他身材高大,虽已年过六旬,腰背却挺得笔直,“陈大一家,蝼蚁而已。咱家碾死几只蝼蚁,需要向你交代?”
白衣人的剑,颤了一下。
很轻微,但童贯看见了。他笑容更深:“怎么,戳到你痛处了?秦评事,你白天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夜里就换身皮,当起行侠仗义的侠客?累不累啊?”
“闭嘴。”
“咱家偏要说。”童贯踱步,月华照在他紫袍上,金线刺绣的蟒纹仿佛活了过来,“你兄长秦梓,当年也是这般……自诩清流,要为民。结果呢?一封奏折递上去,命就没了。咱家只花了三千两,王黼就把他送进大牢。狱卒收了咱家二十两,一顿鞭子,他就咽了气。你看,一条命,三千零二十两。便宜得很。”
白衣人的呼吸,重了。
童贯笑意更浓:“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不是打死的,是饿死的。牢里饭菜馊了,他不吃,硬生生饿了七天。临死前抓着自己的屎往嘴里塞……啧啧,你秦家这风骨,真是令人钦佩。”
剑光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白衣人动了。像一道撕裂月光的闪电,剑锋直取童贯咽喉——最简单的直刺,却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可童贯比他更快。
紫袍一旋,人已滑出三尺。不是轻功,是某种诡异的平移,像脚底装了轮子。三枚银针从袖中射出,不是打向白衣人,而是射向他身前三尺的空处。
白衣人剑势一顿。
就这一顿,童贯已到了他身后。枯瘦的手掌拍出,无声无息,掌心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掌风及体,白衣人拧身回剑,剑锋划出一道圆弧——破掌式。独孤九剑精要,专破天下掌法。
可这一掌,他破不了。
掌势虚不受力,像拍在空处。可掌风所及,桌椅、茶具、烛台……一切触及之物,瞬间蒙上一层白霜。不是冰,是某种阴寒内力,能将物体从内部冻裂。
“《葵花宝典》至阴篇,”童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瘆人,“没见过吧?咱家练了四十年,你是第一个尝鲜的。”
白衣人疾退,剑锋连点,封死周身要害。可童贯如影随形,那双枯掌如鬼魅,总在剑势将发未发时切入,得他连连变招。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白衣人越打越心惊。
他自问独孤九剑已臻化境,破剑、破刀、破枪、破鞭……天下武学,在他眼中皆有破绽。可童贯的武功,没有“招”。
或者说,每一招都是“破绽”,却又都不是破绽。
那双手掌时而成爪,时而化指,时而如刀劈,时而如鞭扫。变化之诡谲,速度之迅疾,已超出“武学”范畴,近乎妖术。
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内力。每次掌风擦过,白衣人就觉经脉一滞,血液都要冻结。若非他体内十三道异种真气互相冲撞,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早就被冻成冰雕了。
“你在奇怪?”童贯飘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奇怪为什么破不了咱家的招?”
白衣人抿唇不语,剑招愈发狠辣。剑光织成网,可童贯总能从网眼中溜走。
“因为咱家练的,本不是‘武’。”童贯忽然现身在轩柱旁,负手而立,月光将他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拉长,“咱家练的是‘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咱家损了阳,补了阴脉,如今已是半阴半阳之体——你的剑,如何破‘道’?”
话音未落,他双手合十,缓缓分开。
掌心间,一朵真气凝成的葵花缓缓绽放。花瓣透明,边缘流转着青黑色光华,美得妖异,也危险得妖异。
白衣人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那朵葵花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内力凝聚。每一瓣花瓣,都是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而这朵花,正缓缓飘向他。
不能接。
直觉在尖叫。接则必死。
白衣人暴退,撞破轩窗,落入后园。童贯如鬼魅般紧随而出,那朵葵花在空中划过诡异弧线,速度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无处可逃。
白衣人咬牙,长剑竖于前,闭目。
不是等死,是在“看”。
看葵花运行的轨迹,看真气流转的节点,看那“道”中,是否真有破绽。
时间仿佛凝滞。
月光下,葵花缓缓旋转,青黑色光华吞吐不定。每一瓣花瓣都在细微震颤,带动周遭空气形成漩涡。落叶被卷起,在花瓣边缘瞬间粉碎,化作齑粉。
这是“势”。
童贯练武四十年,将一身阴寒内力炼化为“势”。势成,则天地万物皆为所用。
独孤九剑破的是“招”。
可“势”无招。
怎么破?
白衣人脑中电闪。过往所学——逍遥派的恣意,段氏的雍容,丐帮的刚猛,慕容的诡变……种种武学精要在心头流淌,却又一一否决。
不够。
都不够。
葵花已飘至面门三寸,寒气刺骨,面具开始结霜。
生死一线间,他忽然想起叶辰那句话:
“真正的无招,不是没有招式,是连‘破’的念头都没有。”
没有破的念头……
那有什么?
有“应”。
剑随心动,心随势转,势随天行。
他睁眼。
眼中没有剑光,没有气,甚至没有“我”。
只有一片空明。
然后,他递出一剑。
平平无奇的一剑,像初学剑者笨拙的直刺。剑尖颤巍巍,迎向那朵妖异的葵花。
童贯笑了。
笑这白衣人的不自量力。葵花宝典至阴篇凝成的“势”,岂是凡铁能破?
可下一瞬,他的笑僵在脸上。
剑尖触及葵花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真气碰撞。那朵葵花……碎了。
不是被刺碎,是它自己碎的。
就像冬雪遇见暖阳,无声消融。青黑色光华寸寸湮灭,化作缕缕寒气,散入夜风。
而白衣人的剑,依旧向前。
缓慢,却坚定。
刺向童贯眉心。
“这不可能!”童贯嘶吼,双掌齐出,阴寒内力排山倒海。
可那柄剑,像穿过水幕般穿过掌风。剑尖依旧颤巍巍,依旧笨拙,依旧……无可阻挡。
嗤——
剑入肉的声音。
童贯低头,看着刺入膛的剑。不深,只入肉三寸,堪堪刺破心脉表皮。
可他动不了。
因为剑尖抵住的位置,是他真气运转的枢纽——阴跷脉与阳维脉交汇的“生死窍”。此处被制,浑身内力如冰封,分毫动弹不得。
“你……”童贯喉头咯咯作响,“你怎知……”
“我不必知。”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剑不必知花如何开,只需知……花会谢。”
他收剑。
不是抽回,是轻轻一旋。
童贯身体剧颤,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不是鲜红,是青黑色,带着冰渣。
葵花宝典的反噬。
四十年的阴寒内力,在生死窍被破的刹那,倒灌回经脉。五脏六腑瞬间冻结,血液凝成冰晶,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童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呕出黑色的冰血。
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那张曾经权倾朝野的面孔,此刻布满冰霜,像一尊碎裂的瓷像。
白衣人提剑站在他面前,剑尖滴血。
“陈大一家的命,”他说,“我替他们讨了。”
童贯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艰难抬头,看着那张银制面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你……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声说,每说一个字,就有冰碴从嘴里掉出,“秦桧……咱家死了……还会有张贯、李贯、王贯……这世道……吃人……从来不会停……”
白衣人沉默。
“而且……”童贯咧开嘴,露出被血冰染黑的牙齿,“你咱家……用的是江湖手段……明……朝廷就会知道……秦评事……就是白衣夜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气息渐渐微弱,可眼中的恶毒却越来越浓。
“你完了……秦桧……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完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童贯保持着跪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还凝固着那个恶毒的笑容,眼珠却已蒙上一层灰白冰晶。
死了。
死在自己的武功反噬下。
白衣人站在原地,良久,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照亮秦桧的脸。苍白,消瘦,左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条蜈蚣。他嘴角有血丝渗出——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童贯临死前的反扑,震伤了他的肺脉。
他咳嗽起来,咳出带冰渣的血。
可他没有擦拭,只是低头看着童贯的尸体。
这个权倾朝野三十年,害死他兄长,死无数忠良,贪墨百万军饷,视人命如草芥的太监……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剑下。
没有快意,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就像他此刻的肺,冷得刺痛。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童府的护卫终于察觉不对,赶来了。
秦桧戴回面具,转身,踉跄着没入黑暗。
在他身后,童贯的尸体渐渐覆盖上一层白霜。月光照在那张凝固着恶毒笑容的脸上,诡异而恐怖。
更恐怖的是,他至死都睁着眼。
那双灰白的、结冰的眼珠,死死盯着秦桧离去的方向。
像某种诅咒。
翌,清晨。
汴京城炸开了锅。
童贯死了。
死在自家后园,死状诡异——浑身结满白霜,七窍流血,血凝成冰。仵作验尸,说是“练功走火入魔,真气逆冲而亡”。
可民间不这么传。
有人说,童贯作恶多端,遭了天谴。有人说,是仇家买凶,请了绝世高手。还有人说,昨夜有人看见一道白影从童府掠出,像极了传闻中的“白衣夜行”。
朝堂上更是暗流汹涌。
赵佶罢朝三,据说是“痛失肱骨,悲恸过度”。可明眼人都知道,官家是怕了——童贯那样的武功,那样的权势,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那凶手若想入宫行刺……
人心惶惶。
秦桧告了病假,在家“养伤”。
他确实伤得不轻。童贯临死前那一口寒气,几乎冻碎了他的肺脉。叶辰来看过,摇头说:“寒气入髓,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就算好了,也会落下病,每逢阴雨天就咳血。”
秦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
“值得。”他说,声音嘶哑,“至少……童贯死了。”
叶辰沉默良久,问:“接下来怎么办?童贯一死,他的党羽必定反扑。梁师成、王黼那些老狐狸,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让他们争。”秦桧咳嗽着,眼底却闪着光,“童贯留下的权柄,够他们撕咬一阵子了。我……正好养伤。”
“养好伤之后呢?”
秦桧望向窗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好。
“之后……”他轻声说,“该去会会王黼了。”
叶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躺在病榻上咳血的年轻人,眼里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会之,”叶辰忍不住说,“收手吧。童贯已死,你兄长的仇报了。陈大一家的仇,也报了。该停手了。”
秦桧转回头,看着叶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满手是血。
“叶先生,”他喘着气说,“你知道我昨夜刺出那一剑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秦桧盯着掌心猩红的血,“如果我死了,这世上会不会有第二个人,替陈大一家讨公道?会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我兄长是怎么死的?”
叶辰答不上来。
“不会有的。”秦桧自问自答,“所以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长,活得比他们都狠。我要爬到最高的地方,高到……没有人能再随意碾死蝼蚁。”
他闭上眼,声音渐低:
“哪怕我自己……也变成碾死蝼蚁的人。”
窗外桃花被风吹落,簌簌打在窗纸上。
像雨。
像血。
叶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桧已经睡着了,眉头紧锁,仿佛梦中还在厮。
这个曾经白衣如雪的少年,如今躺在血与阴谋织成的网里,越陷越深。
而他拉着的这绳子,究竟是在救人……
还是在把他往深渊里拽?
叶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昨夜童贯府中那朵妖异的葵花——
绽放时有多美,凋零时就有多惨烈。
而秦桧手里那柄剑,还能斩断多少这样的花?
他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