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宣和四年三月,汴京暗流汹涌。
童贯闭门“思过”的第十五天,秦桧收到了第三份“大礼”。
这次不是账册,是一具尸体。
清晨,大理寺衙门的石阶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一孩童,皆是喉间一点红痕,净利落。男的是个米商,女的是他妻子,孩童不过五六岁——正是秦桧上月暗中接济过的那户人家。
尸体旁压着一张纸条,童贯的笔迹,力透纸背:
“管好你的手。”
秦桧站在石阶前,晨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俯身,轻轻合上那孩童圆睁的眼睛。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周围胥吏噤若寒蝉。
“抬进去。”秦桧直起身,“验尸,立案。”
“秦评事……”主簿颤声道,“这、这明显是……”
“是凶。”秦桧打断他,声音平静,“按律,命案当查。去请仵作。”
他转身走进衙门,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值房门关上。
秦桧坐在案后,看着桌上那摞童贯送来的军械账册。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采买价、市价、损耗、运输……每一项都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这才是最可怕的。
真正的假账,不是做得假,是做得太真——真到你明知道是假的,却找不到破绽。
童贯在他。
用三具尸体告诉他:你救一个,我一家。用这摞账册告诉他:你查啊,查得出问题,算我输。
秦桧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从晨光初露看到上三竿,看到眼睛发涩,看到指尖冰凉。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笑。
“童贯啊童贯,”他抚着账册的封皮,像抚摸情人的脸,“你终究……还是小瞧我了。”
当夜,丑时。
秦桧换了身夜行衣——不是白衣,是纯黑。脸上不戴面具,而是用易容泥抹黑了肤色,粘上络腮胡,扮作个寻常的贩夫。
他出了城南小院,不走屋顶,专挑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进一间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早已打烊,后院却亮着灯。
叶辰在煎药,炉火映着他半张脸。见秦桧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推过来一碗热茶:“你脸色不好。”
“死了一家三口。”秦桧坐下,端起茶碗,手稳得惊人,“米商陈大,上月我从张阎王手里救下的。今早摆在衙门口,童贯的手笔。”
叶辰煎药的手顿了顿:“你待如何?”
“不如何。”秦桧喝了口茶,“立案,查办,走流程。仵作验了,说是江湖仇——陈大早年跑江湖,结过梁子。卷宗已经封存了。”
“就这样?”
“就这样。”秦桧抬眼,“不然呢?哭一场?还是提着剑去闯童府?”
叶辰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变了。”
“人都会变。”秦桧放下茶碗,“从前我觉得,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现在懂了,剑斩得了恶人,斩不了世道。要想掀翻这世道,得用世道的法子。”
“什么法子?”
“比他们更脏,更狠,更不要脸。”
秦桧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推到叶辰面前:“帮我查几个人。”
叶辰翻开,册子上列着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籍贯、家眷、嗜好……甚至还有床笫秘事。
“户部郎中刘豫,贪墨河工款三万贯,养外室在城西杨柳胡同。兵部主事张邦昌,倒卖军械,其子嗜赌,欠赌坊五千两。还有这个,皇城司副都统王禀——童贯的义子,专替童贯脏活,好男风,养了个戏子在城南……”
“你要做什么?”叶辰合上册子。
“不做什么。”秦桧微笑,“只是手里有牌,心里不慌。”
他的笑很冷,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棱。
叶辰沉默良久,叹道:“会之,你兄长若在世,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我兄长死了。”秦桧打断他,语气平淡,“死在牢里,遍体鳞伤。我母亲也死了,气死的。秦家就剩我一个。我变成什么样,轮不到死人管。”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
“叶先生,你知道人被到绝境时,会想什么吗?”他背对着叶辰,声音很轻,“我在义庄那夜,眼睛被石灰烧着,后背着箭,怀里抱着个快死的孩子……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不是一两个恶人。”
“是把他们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碾碎。权力,钱财,名声,亲人……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叶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曾经月下舞剑的白衣少年,如今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你要我帮你查这些人,”叶辰缓缓道,“是准备捏着把柄,去要挟他们?”
“要挟?不。”秦桧转过身,眼里闪着幽光,“我要他们,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五后,早朝。
垂拱殿内气氛诡异。童贯“思过”期满,今回朝。紫袍玉带,气色红润,仿佛那一个月的禁足只是休沐。
赵佶显然也忘了这茬,正兴致勃勃地和大臣们讨论新得的《千里江山图》,说王希孟这少年了得,十八岁便能画出如此气象。
直到童贯出列,声音洪亮:
“臣,童贯,有本奏。”
赵佶被打断,有些不悦:“讲。”
“臣要参一人。”童贯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最后落在末班的秦桧身上,“参大理寺评事秦桧——勾结江湖匪类,诬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满殿哗然。
秦桧垂首而立,纹丝不动。
“你有何证据?”赵佶皱眉。
“臣有人证!”童贯击掌,“带上来!”
殿外押进一人,五花大绑,遍体鳞伤。有眼尖的认出,这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地痞,绰号“滚刀刘”,专收钱买命的勾当。
滚刀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草、草民招……是秦评事给了草民三百两银子,让草民去、去郑廉府上放火……还、还让草民假扮什么‘白衣夜行’,在城里人……”
“胡说!”李纲厉喝,“秦桧一个文官,哪来的银子雇凶?又为何要郑廉?”
“因为……”滚刀刘偷眼瞧童贯,被童贯一瞪,赶紧道,“因为郑大人手里有秦评事贪墨的证据!秦评事怕事情败露,就、就人灭口!那白衣夜行也是他假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桧。
赵佶脸色阴沉:“秦桧,你有何话说?”
秦桧出列,跪倒,声音平静:“臣无话可说。”
童贯眼中闪过得意。
可秦桧下一句是:“因为此人满口胡言,臣不屑辩驳。”
“哦?”赵佶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他如何胡言?”
“其一,”秦桧抬头,直视滚刀刘,“你说我给了你三百两银子。请问是现银还是银票?若是现银,每锭多少两?若是银票,哪家钱庄所出?票号多少?”
滚刀刘一愣,支吾道:“是、是现银……每锭、每锭十两……”
“十两一锭,三百两便是三十锭。”秦桧转向赵佶,“臣俸禄微薄,所有家当不过五十两存于‘宝昌钱庄’。官家可即刻派人去查,若臣近期支取过三百两现银,臣甘愿领死。”
童贯脸色微变。
“其二,”秦桧继续,“你说我让你假扮白衣夜行。请问白衣夜行惯用何兵器?身高几许?口音如何?作案时可有什么习惯?”
滚刀刘冷汗下来了:“用、用剑……身高……和秦评事差不多……口音……就是汴京口音……”
“错。”秦桧声音陡然转厉,“白衣夜行用的是三尺青锋,而臣府中只有一柄文人佩剑,长不过二尺六寸!白衣夜行作案七次,有四次被目击者称‘身高七尺有余’,而臣身高不过六尺八寸!白衣夜行最近一次在大名府作案,有幸存者亲耳听见他开口,是京东路口音——臣祖籍江宁,说话带江南腔,满朝文武皆可作证!”
他每说一句,滚刀刘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滚刀刘已瘫软在地,只会磕头:“草民糊涂……草民记错了……”
“其三!”秦桧不给他喘息之机,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这是开封府上月缉捕滚刀刘的海捕文书——其上写明,滚刀刘因赌债被‘富贵赌坊’追砍,是童枢密府上的管家出面,替他还了债,还给了他一处宅子安身。官家若不信,可传赌坊掌柜、地保、街坊邻里对质!”
他将文书高举过顶。
满殿寂静。
童贯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赵佶抬手制止。
“童贯,”赵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证人,是你找来的?”
“臣、臣也是受蒙蔽……”童贯扑通跪倒,“此人前到臣府上喊冤,臣一时不察,信了他的鬼话……”
“一时不察?”赵佶笑了,笑声很冷,“朕看你察得很清楚嘛。连秦爱卿祖籍江宁、身高六尺八寸都知道——滚刀刘一个地痞,若无高人指点,能说得这么细?”
童贯汗如雨下。
秦桧伏地叩首:“臣蒙冤事小,但童枢密当朝构陷同僚,污蔑朝廷命官,此风万不可长!臣恳请官家,严查此事背后主使,还臣清白,正朝纲法纪!”
这话狠。直接定性为“构陷”,还要揪“背后主使”。
赵佶盯着童贯,良久,缓缓道:“童贯,你闭门思过一月,看来是没思明白啊。”
“臣知罪!臣知罪!”童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罢了。”赵佶疲惫地摆摆手,“滚刀刘诬告朝廷命官,拉出去,杖毙。童贯……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这回给朕好好思过,再敢生事,朕绝不轻饶!”
“谢官家隆恩!谢官家隆恩!”童贯如蒙大赦,连滚爬出大殿。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赵佶起身,拂袖而去。临走前,深深看了秦桧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欣赏。
早朝散了。
秦桧随着人流走出大殿,阳光刺眼。李纲走过来,低声道:“你今太险了。”
“险吗?”秦桧微笑,“学生觉得,恰到好处。”
李纲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早知道童贯会发难?”
“猜到了七八分。”秦桧坦然,“所以他送来的账册,学生一字未看。”
“那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查一些……有趣的事。”秦桧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奏折,递给李纲,“恩相请看。”
李纲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大变:“这、这是……”
“童贯在杭州的私产,洛阳的田庄,汴京的……还有,他三个义子,一个在苏州强占民田死七条人命,一个在扬州私开盐场偷漏税款,一个在青楼为争花魁打死人。”秦桧语气平静,“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学生已整理成册,随时可以上呈御前。”
李纲手在抖:“你、你从哪弄来这些?”
“江湖有江湖的路子,官场有官场的门道。”秦桧淡淡道,“童贯树大深,倒他,不能只靠一本账册。得把他扎的土,一寸一寸刨开。”
李纲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门生。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桧望向远处。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学生想做一件事。”他轻声说,“一件我兄长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什么事?”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在汉白玉阶上拖得很长,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童贯府邸。
书房里又是一片狼藉。但这次,童贯没砸东西。
他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的密报,脸色灰败。
密报是皇城司心腹送来的,上面写着:秦桧这半个月,暗中接触了十七位官员。从六部主事到地方知府,个个都是童贯党羽中的“软肋”。
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纵子行凶,有的私通外敌……
秦桧没威胁他们,只是“不经意”地,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然后,等着他们自己找上门。
“好手段……好手段啊……”童贯喃喃自语,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咱家纵横朝堂三十年,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到这份上……”
幕僚跪在一旁,颤声道:“大人,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了他?”童贯止住笑,眼神阴鸷,“今早刚在朝堂上吃了瘪,晚上他就暴毙——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
“那……”
“等。”童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咱家不信,一个毫无基的小吏,能翻出天去!”
话音刚落,管家连滚爬进来:“大人!不好了!王、王黼王大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童贯心里一沉。
王黼是他盟友,也是他最忌惮的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请到花厅。”
王黼进来时,脸上果然没有惯常的笑。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童兄,你惹烦了。”
“王大人何出此言?”
“秦桧今散朝后,去了梁师成府上。”王黼盯着他,“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梁师成亲自送到门口,笑眯眯的,像捡了宝。”
童贯手里的茶杯掉了,碎了一地。
梁师成!那个死太监,竟和秦桧勾搭上了?!
“这还不算。”王黼继续道,“秦桧手里,有咱们所有人的把柄。我的,你的,李纲的,甚至……蔡太师的。”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今早给我递了句话——‘江湖事,江湖了。朝堂事,朝堂毕’。童兄,你听明白了吗?”
童贯听明白了。
秦桧在划道。
江湖上的仇——义庄那场刺,陈大一家的命——可以用朝堂的方式了结。
而朝堂上的账——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账——他秦桧,要开始算了。
“他想要什么?”童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他要你死。”王黼说得直白,“但不急。他要一点点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就像你当初对秦梓做的那样。”
童贯浑身一颤。
秦梓。
那个五年前死在密州牢里的书生。他几乎忘了这个人。
可秦桧没忘。
“所以王大人今来,是替他传话?”童贯惨笑。
“不。”王黼起身,掸了掸衣袍,“我是来告诉你——童兄,这艘船要沉了。聪明人,该想想怎么上岸。”
他走了,留下童贯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中。
窗外暮色四合,渐渐暗下来。
童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净身入宫时,有个老太监对他说过的话:
“小贯子,这宫里啊,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想活得好,就得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脏。”
他做到了。
可如今,来了个比他更狠,更脏的。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书房陷入黑暗。
童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渐渐风化的石像。
同一时刻,梁师成府邸。
秦桧坐在下首,捧着一盏茶,神色恭敬。
梁师成笑眯眯的:“秦评事今在朝堂上,可真是威风啊。”
“学生侥幸。”
“侥幸?”梁师成摇头,“咱家看是算无遗策。童贯那老狗,这回是栽定了。”
秦桧垂眸:“还要仰仗梁公公提携。”
“好说。”梁师成压低声,“你要的东西,咱家给你备齐了。童贯在杭州的田产地契,洛阳钱庄的账本,还有他三个义子那些腌臜事的证词……明就送到你府上。”
“学生谢过公公。”
“不过——”梁师成话锋一转,“咱家帮你,可不是白帮。”
秦桧放下茶盏:“公公请讲。”
“童贯倒台后,皇城司……”梁师成拖长了音。
“自然是公公的。”秦桧接得顺溜,“学生人微言轻,只求在朝中有一席立锥之地。至于皇城司这等要害衙门,非公公这等德高望重者不能掌。”
梁师成满意地笑了:“懂事。比童贯那老狗懂事。”
他拍了拍秦桧的肩膀,手感瘦削,却硬得像铁。
“好好。咱家看好你。”
秦桧躬身告退。
走出梁府时,月已中天。
他独自走在长街上,夜风很冷。路过陈大一家曾住的巷口时,他顿了顿,朝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那一家三口,再也点不亮灯了。
秦桧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袖中,指尖摩挲着那份名单——童贯党羽的名单。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把柄,十七颗……棋子。
他会一步一步,把这些棋子摆上棋盘。
然后,看着童贯,看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蠹虫,一个接一个,掉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那种感觉……
秦桧抬起头,望着天边那弯冷月。
那种感觉,比剑锋饮血,更让人战栗。
也更让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