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的傍晚,本该是青溪镇最热闹的时候。
西斜的头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沿街的酒肆该飘出酒香,卖糖人的担子该围着叽叽喳喳的孩童,归家的农人该扛着锄头说笑,可今的青溪镇,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风卷着地上的碎纸掠过巷口,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临街的门户大多紧闭,偶尔有半开的门,也只露出一双双惊惶躲闪的眼睛,飞快地扫一眼巷口,又立刻缩回去,哐当一声合上木门,留下满街死寂。
星泽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玄色收袖劲装被风掀起一点衣角,袖口束得紧实,腕骨分明。
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窄,是十年行走边陲磨出来的劲瘦线条,没有半分冗余的赘肉。浅蜜色的皮肤沾了点风尘,却更衬得眉骨锋利,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下压,瞳色深黑如寒潭,扫过死寂的街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头发用一普通的乌木簪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是他身上唯一的柔和。
腰间挂着半块裂了边的墨玉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玉质温润,裂痕却触目惊心。
星泽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玉佩边缘,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这是他修炼《序合道》十年,磨出来的本事。
昭明界万物皆有「序」。人身有筋骨气血的「身序」,草木有枯荣的「物序」,寿元有生死的「命序」。顺序而生,便能从天地间汲取序能,强己身,护苍生;逆序而行,便靠掠夺、篡改他人的秩序偷取力量,害性命,乱天地。
而他脚下的青溪镇,此刻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序乱。
星泽闭上眼,呼吸放缓,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顺着最契合的顺序微微调整,气血在经脉里平稳流转,没有半分滞涩——这是身序境的基,掌控自身的每一寸秩序,剔除所有多余的动作,方能感知天地间的序乱。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寒意更重了。
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如同破布一样的命序残片,散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凡人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镇上大半的人家,屋里都传来微弱到几乎要断掉的命序波动,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十年了,从守序门一夜灭门,他抱着这半块玉佩从边关回来,只看到满门焦尸和墙上用血写的「序裂天倾,守者当死」八个字开始,这样的序乱,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逆序者,又出现了。
「娘……糖……我要糖……」
断断续续的傻笑声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打破了死寂。星泽侧目,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半蹲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着要糖,两只手胡乱挥舞着,指甲把妇人的胳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妇人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星泽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可妇人还是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惶,像受惊的兔子,把男孩死死护在怀里,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路过的。」星泽的声音偏低,没有半分压迫感,他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男孩涣散的瞳孔上,「这孩子,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妇人的心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前天晚上还好好的,跟着他爹去河边摸鱼,回来还吃了两大碗饭,睡了一觉起来,就成这样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绝望:「镇上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老人变成这样了!还有三个老丈,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气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郎中说……说是体虚,可喝了药,越来越严重!先生,您说这是怎么了啊……」
星泽的指尖微微收紧。
和他猜的一样。这些凡人的命序,被逆序者硬生生抽走了大半。
命序是人生死的基,抽走一半,人便会失了神智,变得痴傻;抽走全部,便会当场殒命。这些逆序者,拿最无辜的凡人炼序能,和当年灭了守序门的凶手,是一路货色。
「他的魂灯没灭,只是命序缺了一块。」星泽蹲下身,没有碰男孩,只是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平稳的序能,轻轻拂过男孩的眉心。
那丝序能顺着男孩的眉心进去,原本胡乱挥舞的男孩,动作一下子就缓了下来,涣散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嘴里的胡言乱语也停了,乖乖靠在妇人怀里,眨了眨眼,叫了一声:「娘。」
妇人瞬间僵住了,眼泪流得更凶,扑通一声就给星泽跪下了:「先生!先生您是活!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了!」
星泽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只能暂时稳住他的命序,不让它继续散掉。要治好他,得拿回被偷走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镇子深处,那间挂着「李记医馆」招牌的铺子。
那里,正飘着最浓的逆序气息,像一团墨,染黑了整个青溪镇的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个穿着捕快服的汉子走了过来,为首的老捕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间挎着刀,脸上满是疲惫,看到星泽,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快步走了过来:「这位先生,不是我们青溪镇的人吧?」
「路过。」星泽直起身,目光落在老捕快身上,「镇上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老捕快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快半个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死的人,身上没伤,没中毒,就像是……寿元尽了,可都是五六十岁的身子骨硬朗的老丈,还有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寿元尽了?疯的傻的,郎中都看了,查不出病因,只能开点补药,没用。」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讳莫如深:「不瞒先生说,我们都私下里说,这是撞了邪了。」
「不是撞邪。」星泽的目光扫过医馆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是有人,在偷他们的命。」
老捕快脸色一变:「您是说……李郎中?不可能啊!李郎中在我们镇上开医馆十几年了,人善得很,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他都肯帮忙,有时候还不收钱,怎么会……」
「是不是他,晚上就知道了。」星泽没再多解释。
逆序者最擅长伪装,他们掠夺他人的序能,表面上却往往是最和善、最受人尊敬的人。就像十年前,谁也没想到,守护昭明界秩序的守序门,会一夜之间被灭门,连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指尖再次蹭过腰间的半块墨玉玉佩,指腹抚过那道深刻的裂痕。
十年了。他从一个连身序都顺不明白的少年,走到今天,走遍了昭明界的边陲小镇,了一个又一个逆序者,就是为了找到当年灭门的真相,找到那些敢把天地秩序踩在脚下的畜生。
青溪镇的这只老鼠,只是他路上的又一个绊脚石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点头落下山去,夜幕像一块黑布,盖住了整个青溪镇。沿街的门户都上了锁,连灯都不敢点,整个镇子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其中最亮的一处,就是镇子深处的李记医馆。
星泽靠在医馆对面的老墙上,玄色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闭上眼,再次顺了一遍自身的身序。全身的骨骼顺着最完美的顺序依次扣合,气血平稳流转,呼吸放得极缓,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等着猎物出现的那一刻,发出致命一击。
《顺身三式》第一式,骨序连动。这是守序门最基础的招式,也是他练了十年,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面容和善,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是镇上的李郎中。他左右看了看,见街上没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诡异的笑,脚步轻快地朝着东边的巷子走去。
那里,住着镇上最后一户家里有孩童的人家。
星泽的眼骤然睁开,深黑的瞳孔里,意翻涌。
他脚下一点,身形像一道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步落下,都刚好契合地面的纹路,连风声都没有惊动。
夜风吹过巷口,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序乱的味道。
青溪镇的夜,才刚刚开始。而他这把守序的刀,已经磨了十年,该饮邪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