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离开雾隐山的第三,秋意已经漫过了官道两侧的山林。
星泽牵着马走在前面,玄色劲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袖口依旧束得紧实,腰间完整的墨玉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偶尔被他指尖蹭过。三里,他大半的心神都沉在体内的序能流转中,心序圆满带来的感知力,像被彻底推开的窗,让他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了天地间更宏大的秩序脉络。
以往他只能感知到生灵的命序波动,可如今,风的流转、草木的枯荣、山石的稳固,甚至昼夜交替的时序痕迹,都在他的感知里铺展开来。《序合道》的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他终于明白,心序之后的命序境,从不是只掌控自己的生死寿元,而是能看透万物的命数轨迹,辨清每一道被扭曲的秩序源。
“星泽兄,歇会儿吧!”身后的林野牵着两匹马,背上的背篓装着粮和草药,跑得满头大汗,却依旧精神得很,“前面有个茶摊,咱们喝口水,我跟你说,我祖上的残卷里写了,命序境的门槛,就是‘观万命之序,守本心之正’,你现在心序圆满,离突破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三里,林野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一会儿翻出祖上的残卷念叨修炼心得,一会儿叽叽喳喳说着沿途的传闻,却总能在他修炼时安静下来,默默守在一旁警戒,把赶路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好。”他点了点头,牵着马走到茶摊旁,找了个靠路边的桌子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丈,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碗粗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惶恐:“两位公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可千万别往南去落霞镇了,那里……那里出大事了!”
星泽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丈,声音沉稳:“落霞镇怎么了?”
“闹鬼了!”老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浑身都在发抖,“半个月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出事了!先是镇上的人一夜之间变得痴傻,眼睛直勾勾的,连爹娘都不认识,跟丢了魂一样;后来连镇子外的田都荒了,种下去的粮食第二天就全枯了,河水也变得臭烘烘的!我们这些周边村子的人,都不敢靠近了,好多人家都拖家带口往北边逃了!”
林野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小虎牙咬得紧紧的:“又是抽命序的逆序者?和清玄门那帮畜生一个德行?”
“谁说不是呢!”老丈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女儿一家都在落霞镇里,三天前我托人带信,说我外孙也傻了,女婿去镇上的药堂找郎中,再也没回来……那里现在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两位公子,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送死!”
星泽的指尖抚过腰间的玉佩,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只剩下凛冽的寒意。他从墨影使者怀里搜到的令牌碎片上,刻着的落霞镇分舵印记,果然没错。清玄门只是逆序盟在南境的一个小据点,落霞镇,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巢。
他闭了闭眼,心序铺展开来,朝着南方落霞镇的方向蔓延而去。不过一息功夫,他就清晰地感知到,数十里外的地方,铺天盖地的逆序能像乌云一样盖在镇子上空,无数道微弱的命序波动正在快速消散,比青溪镇、比雾隐山的案子,严重了百倍不止。
“老丈,你知道镇上的逆序者,藏在哪里吗?”星泽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丈愣了愣,看着他沉稳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连忙摆手:“公子使不得!那些人都是会妖法的!听说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大人,手段狠得很,镇上的大户人家请了修士来除邪,进去就没出来过!您年纪轻轻,可不能去白白送命啊!”
就在这时,官道北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
星泽和林野同时转头望去,就见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逆序盟弟子,骑着快马,手里拖着一个被麻绳绑住的老妇人,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她满身,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嘴里不停哭喊着“还我孙子”,气息已经奄奄一息。
两个逆序弟子却笑得狰狞,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老妇人身上,骂道:“老东西,敢坏我们执事大人的事,没抽你的命序就算便宜你了!还敢喊?再喊就把你扔去喂山里的野兽!”
茶摊的老丈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缩到了桌子底下。
林野瞬间就红了眼,猛地站起身,就要冲上去:“这帮畜生!”
可他刚动,星泽已经先一步动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风,玄色的身影瞬间掠过官道,没有拔刀,只凭一双肉掌,「心序锁敌」瞬间铺开。他清晰地感知到两个逆序弟子心念里的每一丝波动,他们挥鞭的动作、策马的节奏、体内逆序能的运转轨迹,全在他的预判里。
在两个弟子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星泽已经到了马前。指尖先动,指骨、腕骨、肘骨依次扣合,二百零六块骨骼的连动脆响连成一声,「骨序连动」的劲气分作两股,精准地打在了两匹马的前腿骨节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两匹快马的骨骼运转秩序瞬间被打乱,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把两个逆序弟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两人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爬起来运转逆序能,星泽的脚尖已经点在了他们的丹田处。「命序破邪」的序能顺着脚尖倾泻而入,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瞬间击碎了他们丹田处的逆序核心,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一身修为尽数被废,再也站不起来。
前后不过两息,两个作恶的逆序弟子,就被彻底废了修为。
林野看得眼睛发亮,快步跑了过来,对着星泽竖了个大拇指:“星泽兄,牛!心序圆满也太厉害了!”
星泽没有理会他,快步上前,解开了老妇人身上的麻绳。老妇人已经晕了过去,气息微弱,体内的命序被逆序能搅得一团乱,寿元正在快速流失。他指尖凝聚起一丝平稳的序能,顺着老妇人的经脉缓缓渗入,顺着她原本的命序轨迹,一点点抚平逆序能留下的褶皱。
这是他突破心序圆满后,第一次尝试理顺他人的命序。以往他只能打乱对手的身序,击碎逆序核心,可如今,他能清晰地看到生灵命序的原本轨迹,哪怕被搅得再乱,也能找到源头。
不过一息功夫,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看着星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要跪下去:“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星泽伸手扶住了她,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不用谢。你的孙子,是在落霞镇被逆序者抓走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哭得浑身发抖:“是……是镇上的黑袍人,把我孙子抓走了,说要炼什么丹,我去衙门告状,衙门的人早就和他们串通一气了,我拦着他们的马车,就被他们绑起来拖了一路……公子,求您救救我的孙子,求求您了……”
“我会的。”星泽扶着她坐好,让林野给她倒了碗温水,转身看向地上两个瘫软的逆序弟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落霞镇里,一共有多少逆序盟的人?你们的执事是谁?抓来的孩子都关在哪里?”
两个弟子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恶狠狠地骂道:“你敢废了我们的修为,执事大人不会放过你的!逆序盟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这南境,你这守序门的余孽,早晚和你爹一个下场!”
星泽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们竟然认得他的身份。
他上前一步,脚尖再次点在其中一个弟子的丹田处,「命序破邪」的序能再次渗入,一点点碾碎他体内残存的逆序能。那弟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终于扛不住了,连声求饶:“我说!我说!公子饶命!”
“落霞镇里,一共有三十多个逆序盟的弟子,执事大人叫血影,是命序境圆满的修为,是凌玄大人的心腹!”他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着,“抓来的孩子都关在镇子西头的沈家大院里,那里是我们的分舵,有逆序大阵护着!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找一个能愈序的女人,执事大人说了,只要抓住她,就能彻底掌控落霞镇的地序,炼出上品逆序丹!”
愈序的女人。
星泽的眉峰微微挑了挑。他走遍昭明界十年,从未听过有能愈序的人。守序门的功法,只能守序、合序,击碎逆序核心,却无法修复被破坏的秩序。这个女人,竟然能愈序?
林野也愣了愣,凑到星泽身边,低声道:“星泽兄,我祖上的残卷里提过,百年前守序门有一支旁支,专修愈序之道,能修复被破坏的天地秩序,后来好像被逆序盟灭门了,难道还有传人活着?”
星泽没有说话,指尖再次收紧,看向地上的弟子,冷声问道:“守序门灭门的事,你们执事知道多少?凌玄真人现在在哪里?”
“我……我们不知道!”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执事大人只说,凌玄大人很快就会来落霞镇,到时候就要彻底打碎这里的地序,让整个南境都变成逆序盟的天下!其他的,我们真的不知道了!公子饶命,我们都是被的,求您饶我们一条狗命!”
星泽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逆序者,作恶时穷凶极恶,被抓住了就哭着求饶,嘴里说着被无奈,手上却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
他没有再废话,指尖凝聚起序能,精准地点在了两人的麻筋上,让他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对着林野道:“把他们绑起来,交给茶摊的老丈,等萧策的人路过,让他们带回楚王朝处置。”
“好嘞!”林野立刻应下,找来了麻绳,把两个弟子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茶摊后面的草棚里。
老妇人对着星泽连连磕头,哭着道谢,星泽扶起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让她往北走,去找萧策的军队,那里安全。
做完这一切,头已经偏西了。
林野背上背篓,牵着马,看着南边灰蒙蒙的天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星泽兄,走吧?咱们去落霞镇,会会那个血影执事,顺便看看那个能愈序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星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腰间的墨玉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握紧了缰绳,丹凤眼里满是坚定,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南边落霞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野连忙翻身上马,快步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了落霞镇的镇口。
和雾山镇的热闹不同,落霞镇死气沉沉的,镇口的牌坊歪歪斜斜,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逆序纹路,沿街的铺子全都关着门,门窗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杂草,连风穿过镇子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浓郁的逆序能像黑雾一样,笼罩着整个镇子,无数道微弱的命序波动,在黑雾里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星泽翻身下马,心序瞬间铺展开来,将整个镇子的序能波动尽收感知里。镇子西头的沈家大院,逆序能最为浓郁,是逆序盟的分舵所在;镇子东头的药堂里,有一道极微弱、却极温和的序能,和周遭的逆序能格格不入,像黑雾里的一点微光,正在一点点抚平周边的序乱。
正是这道序能,在和逆序盟的力量对抗,护住了镇子东头的几十户百姓。
星泽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就是那个能愈序的女人?
就在这时,镇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兵刃相撞的脆响,伴随着女子的清喝声,还有逆序弟子的怒骂声。
林野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看向星泽:“星泽兄,出事了!”
星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刀,玄色的身影一闪,已经朝着镇子深处疾驰而去。
他知道,落霞镇的这场局,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追查了十年的真相,还有那个能愈序的神秘女子,都在这黑雾笼罩的镇子里,等着他去揭开。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带着他坚定的脚步,冲进了死寂的落霞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