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静。
省委一号会议室里,依然是死一样的安静。
林向阳的那一声怒吼,就像是在会议室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所有的省委常委,全都看着桌子上的那张血手印,还有那本记录着十万斤粮食的账本。
大家的心里都非常清楚,今天这场仗,赵保国书记输了。
而且输得非常彻底。
在官场上,你可以说别人思想落后,你可以说别人不听指挥。
但是,你绝对不能无视老百姓的命!
这几十个带血的手印,就是最铁的民意!
这翻了三倍的粮食产量,就是最大的政绩!
如果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硬说大坝村的老百姓做错了。
那如果以后上面大领导查下来,这个黑锅谁敢背?
谁也背不起!
赵保国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然后又变成了紫红色。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省委一把手,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敢在开会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大吼大叫。
更没有哪个下属,敢像林向阳今天这样,一步都不退地跟他对着!
可是...
赵保国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满身泥巴的年轻人陈铮。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死局,自己马上就要把林向阳赶下台的计划,居然被这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用一张破纸给彻底砸碎了!
“赵书记。”
这个时候,坐在赵保国旁边的一个副书记开口了。
这个副书记平时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
但是现在,看到大局已经变了,他立刻出来说话了。
“赵书记,我觉得林向阳同志说得有道理。”
副书记看着桌子上的账本,慢慢地说道:
“十万斤粮食,这不是个小数目,老百姓能吃饱饭,这就是最大的好事。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省委下命令去抓人,去没收粮食,那不仅会引起老百姓的造反,而且要是传到了上面大领导的耳朵里,我们整个北河省委都要跟着倒霉啊!”
“是啊是啊!”
其他几个常委一听,也赶紧跟着点头。
“这种事情太大了,不能随便下结论。”
“既然平江县的产量真的翻了三倍,那这个试点我看不仅不能停,还可以再观察观察嘛。”
“对对对,不能抓人,绝对不能抓人。”
刚才还在拍赵保国马屁、说要严厉打击平江县的那些人,现在全都改口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也不想为了拍马屁,把自己的乌纱帽给丢了。
听着这些常委的话,赵保国的心里全都是火。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今天他不仅不能撤了林向阳的职,反而让林向阳在省委大院里彻底立起了威信!
有了大坝村的这个成绩,林向阳以后在北河省,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空架子了!
赵保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里的怒火。
“好!很好!”
赵保国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林向阳,“既然大家都觉得平江县的试点有成绩,那今天的事情,就先不提了!”
赵保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茶杯。
“但是林向阳!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如果平江县以后出了乱子,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说完这句话,赵保国连看都不看陈铮一眼,铁青着脸,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砰”地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看到赵保国走了,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轻松了。
其他常委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收拾东西站了起来。
有几个人走过林向阳身边的时候,甚至还破天荒地冲着林向阳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心中清楚,林向阳这头被打压的猛虎,今天终于站起来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向阳和陈铮两个人。
陈铮站在那里。
他紧紧绷着的那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阵巨大的疲惫感突然涌遍全身。
坐了一天一夜的破车,跑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又一口气冲进省委会议室。
他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陈铮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
“陈铮!”
林向阳赶紧冲过去,一把扶住陈铮。
这个一米八几、在赵保国面前都没有低过头的汉子,此时看着陈铮满身的泥土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眼眶里面全都是泪水。
“好小子!你真的是个硬汉子!”
林向阳紧紧地抓着陈铮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仅救了我的政治生命!你更是救了平江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命啊!”
林向阳扶着陈铮,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没有理会走廊里那些办事员震惊的目光。
林向阳直接把陈铮扶进了自己的常委办公室。
这是陈铮第二次走进林向阳的办公室。
但是这一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林向阳亲自拿毛巾,用热水给陈铮擦了擦脸。
然后又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黑色中山装,披在陈铮的身上。
“快!喝口热水!”林向阳倒了一大杯开水,递给陈铮。
陈铮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热水进到肚子里,他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陈铮,你跟我说实话。”
林向阳坐在陈铮的对面,眼神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昨天在平江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你怎么没有坐火车回来?”
听到林向阳的问题,陈铮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平江县的天,太黑了!”陈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昨天下午,清水乡的乡长刘强,带着二十几个人,开着卡车去了大坝村!
他们要把老百姓打出来的十万斤粮食,全部没收,还要把带头分地的老村长抓去坐牢!”
“什么?!”
林向阳听到这话,猛地站了起来,气腾腾:
“他们怎么敢!谁给他们的胆子去抢老百姓的救命粮?!”
“是平江县的县委书记,王富贵!”
陈铮大声地回答:
“刘强亲口说,是王富贵接了赵保国书记的命令,让他们去抓人抢粮的!
他们就是要把大坝村的证据彻底毁掉,让您在今天的常委会上拿不出任何东西!”
林向阳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赵保国为什么今天这么有底气了。
原来赵保国早就安排了王富贵在下面动手!
“如果不是我拿着您盖了公章的任命条子,当场吓退了刘强,大坝村的粮食早就被抢光了!”
陈铮继续说道。
“然后呢?你为什么没有坐大路的车回来?”林向阳紧紧地盯着陈铮。
“因为王富贵发现我拿到了证据,他狗急跳墙了!”
陈铮冷笑了一声。
“王富贵立刻派了警察,封锁了平江县的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
他还在所有通往省城的大路上设了关卡!
他下了死命令,昨天晚上必须把我抓起来,绝对不能让我离开平江县!”
听到这里,林向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坐在面前的陈铮,心里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后怕。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拿着一份关系到全省命运的证据。
在被县委书记派警察全城搜捕的情况下,居然连夜逃出了平江县!
“为了躲开他们的抓捕。我坐着老乡的破骡子车,在后山的泥巴路上走了整整六个小时!今天凌晨才赶到隔壁县的火车站,坐早班车回来的。”
陈铮平静地说完了整个经过。
虽然陈铮语气沉着冷静。
但是林向阳完全能想象到,昨天晚上到底有多么危险!
如果陈铮被王富贵的警察抓住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份血手印的证据会被烧掉,陈铮甚至可能会被王富贵随便找个罪名,关进大牢里一辈子出不来!
“王富贵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林向阳气得破口大骂,“他居然敢派警察去抓省委派下去的巡视员,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王法?!”
林向阳转过头,看着陈铮。
这一刻,林向阳在心里,已经彻底把陈铮当成了自己最绝对、最核心的心腹!
一个敢为了他林向阳去拼命的年轻人,一个有胆识、有智谋、连县委书记的追捕都能躲过去的将!
这种人,在整个北河省官场都找不出第二个!
“陈铮!”林向阳走到陈铮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替我林向阳把这条命拼回来了,我林向阳绝对不会亏待你!”
林向阳的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全部答应你!”
这是一个省委常委最直接的承诺!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句话肯定高兴疯了。
肯定会马上要求留在省委大院,当个科长或者主任,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但是,陈铮可是重生回来的人。
他要的本不是安稳!
苏小小还在京城等着看他的笑话,他那些势利眼的亲戚还在等着看他倒霉。
如果只在省里当个小官,那怎么能算是通天之路?
陈铮站起身,看着林向阳。
“林常委!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一句话!”
陈铮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我要回平江县!我要亲自去收拾王富贵这个土皇帝,我要把平江县的改革,彻底推行下去!”
林向阳看着陈铮那充满斗志的眼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林向阳猛地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公文包。
“不用你一个人回去!”
林向阳大声地说道:“你昨天挨的饿,受的冻,我林向阳今天亲自带你去讨回来!”
林向阳大步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通知小车班!马上把我的专车开出来!”
林向阳对着外面的秘书大声吼道:
“今天,我林向阳要亲自去一趟平江县!我看看到底是谁,敢抓我省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