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天后。
平江县,清水乡,大坝村。
通往村口的黄土路上,卷起一阵萧瑟的秋风。
平时死气沉沉、连狗都懒得叫两声的穷山沟,今天却像是炸开了锅。
乌泱泱几百口子人,全都挤在了村口那棵枯的老槐树下面。
男女老少,几乎全村的人都出动了。
大家搓着满是冻疮的双手,死死盯着村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眼神里,交织着强烈的渴望,以及深深的怀疑。
昨天傍晚。
村支书老柳头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
说是县委办新来的陈主任,今天不仅要给村里拉来免费的化肥和良种。
还要在村里宣布一项“惊破天”的农业大改革!
听到这个消息,很多老百姓第一反应本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穷了这么多年,上面派下来的部走马观花换了一拨又一拨。
除了年底下乡催收“三提五统”那些苛捐杂税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什么时候真正管过老百姓的死活?
更别提白送化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老柳头,那个城里来的年轻主任,怕不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吧?”
一个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的老汉蹲在土垫子上。
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咱们这清水乡穷得叮当响,连县长平时都嫌脏不愿意来。”
“他一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能给咱们抠出不要钱的化肥?”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摇头叹气。
早就被以前那些满嘴跑火车的部给骗怕了。
老柳头手里攥着个破铜锣,急得满头大汗。
其实他自己的小腿肚也有些转筋。
“都把嘴闭上!少在这儿胡咧咧!”
老柳头硬着头皮,冲着人群大吼:
“陈主任可是省委派下来的大官!昨天连平江大酒店的孙大疤都给抓了!”
“人家连拿刀的黑社会都不怕,能骗咱们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苦哈哈?”
虽然嘴上骂得凶。
但老柳头忍不住踮起脚尖,焦急地朝着村外张望。
整整十卡车的物资啊。
那得是多大的一笔钱?县里的财政局真能痛痛快快地给放行?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快要被冷风吹散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发动机嘶吼声,突然从远处的山道拐角处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连脚下的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动起来。
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巴!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路口!
只见滚滚黄尘之中。
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黑色北京吉普车,势不可挡地冲破尘土,在前面开路。
而在吉普车的后面!
整整十辆盖着军绿色防水篷布的重型大卡车,像一条钢铁长龙一般,缓缓碾着黄土,驶入了村口的大场院!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十辆大卡车在大槐树下一字排开,气势惊人!
车刚一停稳。
随车的办事员立刻跳下车,一把掀开了第一辆卡车后面的防水篷布。
唰!
一袋袋印着红字的优质尿素化肥、一袋袋颗粒饱满的特级麦种。
就像是一座座充满希望的小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大坝村老百姓的眼前!
甚至,在最后面的一辆车上。
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把崭新的铁锹和锄头。
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做梦,大坝村的老百姓也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宝贝!
“啪嗒。”
老汉嘴里叼着的旱烟袋,直接掉在了泥地里。
他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剧烈地发抖。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模糊了视线。
“化肥……真的是化肥!还有良种啊!”
一声凄厉、且带着无尽狂喜的喊声,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子!
“哗——!”
几百个村民像疯了一样往前涌!
大家伸出粗糙皲裂的双手,想要去摸一摸那些能救命的物资。
但又生怕弄脏了袋子,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又哭又笑。
吉普车的车门推开。
陈铮穿着一身练的深蓝色夹克,直接跳下了车。
他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激动到失控的村民面前。
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瞬间让沸腾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带着狂热的崇拜,紧紧地盯着这个年轻的主任。
“大坝村的乡亲们!”
陈铮的声音非常洪亮,底气十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陈铮说过的话,绝对算数!”
“这些化肥、种子,还有农具,全都是县政府拨下来的专项农业物资!”
“今天,不要你们一分钱!”
“按照户头,全部免费发到每家每户的手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直接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黄土地上,对着陈铮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陈主任救了咱们全村的命啊!”
可是。
陈铮并没有去享受这些感恩戴德的欢呼。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锐利。
因为他知道,发化肥只是治标。
真正要在大坝村掀起改革的惊雷,必须要从本上打破体制的枷锁!
陈铮猛地转过身。
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盖着县政府鲜红公章的文件。
“乡亲们,先别急着谢!”
“发物资,只是第一步!”
陈铮举起手里的红头文件,在阳光下用力地晃了晃。
“今天,我还要在这里,宣布一件真正能让大家彻底吃饱饭、口袋里有钱的大事!”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连老柳头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陈铮。
“从今天起,大坝村正式实行自主农业产业化改革!”
陈铮一字一顿,抛出了那个在1997年的贫困县,足以震破天的决定!
“村里的土地,全部分配到户,自主决定种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
“并且!县里正式下发特批文件!”
“免除大坝村未来三年内所有的‘三提五统’、摊派款和农业税费!”
“你们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卖多少钱,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县政府,绝不从你们手里拿走一分钱!”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颗重磅原,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
免除所有的税费摊派?
种出来的钱全都归自己?!
这种彻底打破了基层剥削链条的惊天言论,把所有老百姓都听傻了!
要知道,在九十年代的偏远农村,压在农民头上最重的大山,就是那些名目繁多的统筹提留款。
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地,交完那些税费,连肚子都填不饱。
现在,陈主任居然说,全免了?!
“陈……陈主任,这事……县里真的能同意吗?”
老柳头吓得声音都在打哆嗦,连破铜锣都拿不稳了。
“要是上面查下来,这可是截留国家税收、破坏县财政的大罪啊!”
“咱们村这几百口子人,担待不起啊!”
村民们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是啊,陈主任虽然是好心。
但他毕竟只是个副主任。
这断了县政府财路的决定,县长能答应?
到时候县里派人下来强收,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面对老柳头和几百个村民惊恐的目光。
陈铮不仅没有丝毫慌乱。
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高深莫测的冷笑。
他转过头,把目光看向了那辆停在后面的黑色吉普车。
“县里同不同意,大家不妨亲自问问县长。”
话音刚落。
吉普车后排那扇贴着黑色防窥膜的车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穿着一身笔挺灰色中山装的县长李为民。
硬着头皮,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但在走下车,面对几百个村民目光的那一瞬间。
这位在官场里浸泡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立刻强行调动起所有的脸部肌肉。
硬生生地换上了一副极其和蔼可亲、犹如春风拂面般的标志性笑容!
谁也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县长,此时心里比生吞了一斤黄连还要苦涩!
免除大坝村的所有税费?
这简直就是在抽平江县财政的血!
是在割他李为民的肉!
而且这种严重违反常规财政纪律的命令,一旦省里追究下来,那就是天大的政治风险!
但是。
那个要命的黑色账本,此时就稳稳地揣在陈铮的口袋里。
把柄被死死捏在别人的手里。
他李为民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只能老老实实地配合陈铮演好这出戏!
李为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屈辱和恐惧。
清了清嗓子。
大声地、用一种极其肯定且大义凛然的语气宣布:
“乡亲们!陈主任刚才宣布的政策,完全代表县政府的最高指示!”
“这次大坝村的免税改革,是我李为民,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亲自拍板定下的!”
李为民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配合地举起了右手,做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我知道大家怕担责任!”
“今天我李为民在这里给你们立下军令状!”
“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县长给你们顶着!”
“上面有任何压力,县政府一力承担!”
“大家只管放开手脚,把经济作物种好,把口袋里的钱赚满!”
这番话一出。
彻底打消了老百姓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
连平时本见不到面的县太爷都亲自跑来村里站台,并且亲口承诺天塌下来他顶着!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免税了!真的免税了!”
“李县长英明!陈主任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整个大坝村,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死寂之后。
彻彻底底地沸腾了!
震天响的欢呼声、老柳头手里拼命敲打的铜锣声。
混杂着妇女们喜极而泣的哭声,在清水乡的上空久久回荡。
甚至连树上的枯叶,都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喜悦震得簌簌落下。
李为民站在狂欢的人群前面。
看着那些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的老百姓,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铮。
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年轻人,不仅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着他下发了这份放血的文件。
现在,甚至还要他这个县长站出来,替所有的政治风险背书!
被卖了,还得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亲自帮人家数钱。
这就是陈铮所说的——利益二字。
同时,他内心又有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最后与这个年轻人达成了某种...“和解”?
陈铮负手而立,站在人群的中央。
看着老柳头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份红头文件,看着那些质朴的村民开始排队领取化肥。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锋芒。
这,仅仅只是星星之火。
接下来,这股免除税费、大力发展基层经济的改革狂风。
将以大坝村为中心,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态,席卷整个平江县!
甚至。
在几个月后的全省经济会议上。
这股基层的惊雷,将直接越过层层阻碍,炸响在省委书记赵保国的办公桌上!
更会以一种极其耀眼的方式,炸响在那个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前女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