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刺客夜袭后的第七天,小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午后,高远正在院子里教刘二牛扎马步。二牛铁了心要学本事,每天缠着他问这问那。高远自己也是刚入门,就把程俊教他的那些,原样教给刘二牛。
“腿再开一点,腰挺直。”高远拿着一树枝,像程俊那样戳了戳刘二牛的腿,“对,就这样,坚持住。”
刘二牛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硬是一声不吭。
狗蛋蹲在旁边看,学着他的样子也扎起马步,扎了两次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高远正要说话,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大牛放下手里的斧头,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鞋上全是雪,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敢问,这里可是高远~高公子的住处?”
李大牛回头看向高远。
高远放下树枝,走过去,打量着来人。这人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眼神清正,不像是普通百姓。
“在下就是高远。足下是……”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在下杜弼,字辅玄。受王郡丞之托,来送一封信。”
杜弼?
高远心里一震。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他的历史知识里有——杜弼,北齐名臣,以刚直敢谏著称,后来因为与高洋发生矛盾被贬出朝廷。历史上,这几年他应该是在流落民间,最后不知所终。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贤侄如晤:杜先生乃当世奇士,因故流落至此。其人怀韬略,通晓古今,若能得之相助,必有益处。老夫与先生有旧,知先生无处可去,故荐之于贤侄。望贤侄善待之。王缙。”
高远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杜弼也在看着他。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杜先生远道而来,快请进。”高远侧身让路,回头喊道,“嬷嬷,有贵客!”
周嬷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来人,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杜弼跟着高远进了屋。屋里简陋得很,但周嬷嬷收拾得净,火塘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杜弼环顾一周,脸上却没有嫌弃之色,只是点了点头。
高远请他坐下,周嬷嬷端上热茶。杜弼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他说,“从邺城到晋阳,从晋阳到雁门,走了二十多天。原以为这雁门边地,都是粗鄙之人,没想到……”
他看了看高远,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正在忙碌的流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没想到什么?”高远问。
杜弼笑了笑:“没想到,这偏僻小院里,竟有这般气象。”
高远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杜弼放下茶碗,看着他,正色道:“公子的事,王郡丞与在下说了个大概。长房嫡子,父母双亡,被二房迫,差点死在毒药上。祠堂上据理力争,拿回了田产。后来又收留流民,前几还遇上了刺客,了一个人,伤了两个。是也不是?”
高远点点头:“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杜弼摇了摇头:“不是在下消息灵通,是公子做的事,已经传遍了繁畤。祠堂上以账册破假账,收流民以活人心,遇刺客而能反——这三件事,随便哪一件,都不是一个十八岁的世家子弟能做到的。”
他看着高远,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王郡丞说公子有胆有识,让在下尽管来投。在下本有些犹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见识?可今一见……”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对着高远深深一揖。
“在下杜弼,愿子门下,效犬马之劳。”
高远愣住了。
他连忙起身扶起杜弼:“先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杜弼不起来,只是看着他:“公子若是不收,在下就不起来。”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扶着他坐下。
“先生是朝廷命官,名满天下的人物。晚生不过是一个边地小族的落魄子弟,先生屈尊来投,晚生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先生可知道,晚生现在的处境?”
杜弼点点头:“知道。得罪了二房,随时可能有危险。收留流民,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郡衙的差事还没着落,粮食也快吃完了。”
高远苦笑:“先生既然都知道,还敢来?”
杜弼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子,在下被贬出朝廷,是因为得罪了高洋。高洋是什么人?当朝权臣,说一不二的人物。在下得罪了他,还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万幸。公子说得对,在下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可这名满天下,是祸不是福。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都有人想拿在下去讨好高洋。”
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在下这一路走来,投过几个世家,也求过几个旧友。可那些人,一听说在下得罪了高洋,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关系。最后是王郡丞说,繁畤有个年轻人,或许愿意收留在下。”
他看着高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在下不怕危险。在下只怕,没有人敢收留。”
闻此一言,高远簌然有知遇之慨,漫上喉间---纵使落魄如此,犹有人信我非池中之物。
高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期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曾经是朝廷命官,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他来投奔自己,是因为自己“敢”收留他,也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盼。
“先生,”高远开口了,“晚生这里,只有一间破屋,几亩薄田,几个流民,还有一缸快见底的粮食。先生若不嫌弃,就留下。晚生吃什么,先生就吃什么。晚生住什么,先生就住什么。”
杜弼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再次站起身,对着高远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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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嬷嬷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半只风的野兔,是刘二牛前几天在山里套的;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还有几块杂粮饼子。她把这些东西做成一道像样的饭菜,端上桌。
杜弼看着那桌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在下这一个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高远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的。
杜弼捧着碗,望着窗外,忽然问:“公子对眼下这局面,有什么打算?”
高远想了想,说:“先把粮食的事解决了。过几天,我打算再去一趟马邑,看看能不能走商路换些粮食回来。”
杜弼眼睛一亮:“商路?公子细说说。”
高远把彭大的事,上次去马邑的过程,还有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杜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子这个想法,可行。”他说,“只是,光靠赊来的那点铁器,换不了多少粮食。得有长期的门路,得有自己的人,得有能护着商路的本事。”
高远点点头:“先生说得是。可眼下,只能一步一步来。”
杜弼看着他,忽然问:“公子可知道,这天下是什么局面?”
高远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是穿越来的,历史书上都写着呢。可他不能说。
杜弼见他沉默,以为他不知道,便自己说起来。
“高欢死了,侯景反了,东西魏相争,南边的梁朝也乱成一锅粥。这天下,已经乱了十几年,还得乱下去。”他说,“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可乱世里,也是英雄出头的机会。”
他看着高远,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光芒。
“公子今天救一个流民,明天收一个能人,后天学一身本事。十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高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杜弼笑了笑,继续说:“在下不是劝公子现在就做什么大事。在下是说,公子要做的这些事——收流民,开商路,学本事——都不是为了眼前的活路,是为了将来的大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天下,总要有人来收拾。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公子?”
高远沉默了很久。
内心暗道:嗯嗯,这个杜弼还真有两把刷子,也还真是敢说,他是来指路的,还是来试探的?
沉默一会儿后,高远答道:先生可知,万丈高楼平地起,纵有凌云壮志,也需脚踏实地啊!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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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杜弼就起来了。
他和周嬷嬷一起忙活,帮着烧火做饭,帮着照看那些流民。周嬷嬷一开始还不敢让他动手,可他不听,卷起袖子就,得比谁都认真。
那些流民看着这个读书人,眼里满是好奇。
狗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和面,忽然问:“先生,你会写字吗?”
杜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会。”
“那你教我写名字好不好?”狗蛋指着自己,“我叫狗蛋。”
杜弼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孩子,点了点头。
“好。等吃完饭,我教你。”
高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他想起杜弼昨晚说的那些话——这天下,总要有人来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看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