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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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吼是贴着地面碾过来的。
先是一道滚雷闷在远山，随即无数道咆哮应和，层层叠叠，最后汇聚成淹没一切声响的死亡海啸。大地从细微颤动变成筛糠般的剧震，枯枝败叶簌簌惊飞，林间最后一点侥幸的虫鸣彻底死绝。
烟尘在前方三个方向同时腾起，如同三堵接天的、正在快速合拢的黑色巨墙。
“结阵！圆阵防御！”林镇山的吼声撕裂了短暂的死寂，也撕碎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虚伪的从容。他带来的十几名心腹武者迅速动作，依托岩石古树构筑防线，动作依旧练，但每个人眼中都映着那片近的死亡阴影。
王、刘两家幸存的几人连滚爬爬地躲进阵中，握着兵器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韩七将林玄拖到阵型边缘的巨石后，将屠夫尸体也拽了过来。林莽和另一名还站着的旁系青年背靠着背，横刀在前，牙齿却在不受控制地磕碰。
退路已绝，唯有死守。
兽的先锋，是嗜血鼠汇成的灰褐色地毯，它们所过之处，连泥土都仿佛被啃去一层。紧接着是跃动的铁爪山猫、成群的风狼、沉重的铁背豪猪……各种妖兽混杂在一起，被混乱的意驱动，失去了所有秩序，只剩下最原始的吞噬欲望。
箭矢破空，射翻最前排的妖兽，血花还未完全绽放，就被后续的水淹没。短兵相接的瞬间，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嚎声便炸成一片。
防线像被巨浪不断拍打的脆弱堤坝，每一次撞击都摇摇欲坠。一名林家武者被三头风狼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名刘家幸存者被侧翼袭来的毒涎鳄拖入兽群，只留下一截血淋淋的断臂。
鲜血泼洒，残肢飞溅，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妖兽的腥臊，几乎令人窒息。
林镇山脸色铁青，亲自挥刀填补缺口，刀罡凌厉，将一头扑上的铁背豪猪劈成两半。但他心中那点侥幸正迅速沉入冰窟。太多了，不完，也挡不住。
韩七所在的角落，压力稍小，但凶险不减。他身形在狭窄空间内腾挪，匕首化作索命寒光，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带走一头妖兽的生机。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增加，动作不可避免地开始迟滞。他必须守住身后这片方寸之地，守住那个气息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三少爷。
林莽两人完全是凭着血气本能和求生的疯狂在挥刀，身上早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嘶吼声也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林玄背靠冰冷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火烧火燎的剧痛。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灌满了戮的轰鸣和死亡的哀嚎。体内空空如也，经脉刺痛，识海枯竭，连抬起一手指都觉得费力。
真正的油尽灯枯，砧板鱼肉。
他甚至能看清一头风狼獠牙上挂着的碎肉，能闻到另一头铁背豪猪喷出的腥臭热气。死亡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它爪牙的寒光。
他曾踏碎星河，曾俯瞰诸天，而此刻，却要葬身于这群低阶妖兽的利齿之下么？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不甘，在意识最深处挣扎。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掌心传来刺痛。
是那块紧紧攥着的黑色碎片。它冰冷，粗糙，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碎片表面，似乎因为他掌心血迹的浸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此刻枯竭识海产生诡异共鸣的……悸动。
混乱，污秽，但深处似乎包裹着一点更核心的、与“源头”相连的……信息尘埃。
一个疯狂、荒诞、毫无据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稻草，在他脑中闪过。
没有力量反抗。
但或许……可以“欺骗”。
用这碎片中残留的、属于更高级污染源的信息尘埃，去“欺骗”这些被污染驱使、灵智低下的畜生！
生死一瞬，不容犹豫。
当那头眼中黑气缭绕、格外壮硕的黑纹豹（一阶上位，污染个体）鬼魅般绕开韩七的匕首网，凌空扑向他咽喉，腥风已喷到脸上时——
林玄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甚至压榨出灵魂深处最后一丝精神力，不是用于防御或躲闪，而是全部贯注于左手，贯注于那块紧贴掌心的黑色碎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如同自毁的举动——
将那块碎片，狠狠按向自己眉心！
冰凉刺骨！碎片与他眉心皮肤接触的刹那，如同烧红的烙铁！
嗡！
碎片剧震！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充满混乱与堕落气息的黑色能量，以及一丝更加隐晦、仿佛来自无尽深渊底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标识”波动，顺着接触点，猛然冲入林玄枯竭刺痛的识海！
“呃啊——！”
林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更多血丝！那混乱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疯狂噬咬、污染着他最后的意识清明，要将他拖入彻底的疯狂！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临界点——
识海最深处，那永恒沉寂的浩瀚神魂，仿佛被这“劣质”而“同源”的污秽触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涟漪。
涟漪荡过。
侵入的混乱黑色能量，如同暴露在烈下的薄霜，迅速消融、净化，化作一丝微弱却精纯无属性的精神本源，汇入他涸的识海。而那股更深层的、“源头标识”的波动，却未被完全净化，反而像是被“剥离”和“捕捉”了，清晰地烙印在林玄此刻异常敏感的感知中。
同时，碎片本身“咔嚓”轻响，化为齑粉，其中最后一点奇异物质融入他眉心，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在黑纹豹利爪触及他咽喉前的万分之一刹那。
林玄猛然睁眼！
眼底没有金光，没有威严，只有一片冰冷的、洞彻的清明，以及——一丝被他强行模拟、放大、并混合了刚刚捕获的“源头标识”波动的、充满上位压迫与混乱堕落的气息！
他死死盯住那近在咫尺的黑纹豹猩红暴虐的瞳孔。
不是用目光威慑。
而是用这缕微弱却“正宗”的、“源头”般的混乱气息，混合着一丝从神魂排斥涟漪中借来的、更高层次的“漠然”，如同最精准的毒箭，顺着目光，狠狠“刺”入黑纹豹那被污染侵蚀、本能服从更高阶混乱存在的意识深处！
“滚。”
一个字，嘶哑，轻微，却仿佛带着无形的、直抵灵魂的、如同“主宰”对“奴仆”的呵斥与驱赶！
噗！
黑纹豹扑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它猩红的瞳孔疯狂收缩、扩散，里面倒映出的不再是虚弱猎物，而是某种让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恐怖存在！那是刻在它被污染本能最深处的、对“源头”或“天敌”的绝对恐惧！
“呜——嗷——！”
一声扭曲变调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茫然的哀嚎，从它喉咙深处挤出。它扑击的爪子硬生生扭曲了方向，带着失控的力道，擦着林玄的颈侧划过，撕开一道血口，自己则狼狈不堪地翻滚出去，撞倒了两头冲来的嗜血鼠，然后头也不回地、连滚爬爬地挤进旁边汹涌的兽群，仿佛身后有更可怕的怪物在追赶，眨眼消失不见。
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让旁边正拼死搏的韩七、林莽，乃至不远处眼角余光瞥见的林镇山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发生了什么？！
那凶残的黑纹豹，怎么像见了鬼一样跑了？还发出那种……恐惧的哀鸣？
林玄靠在岩石上，肩颈新增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口剧烈起伏，咳出的血沫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黑色。眉心残留着冰凉的刺痛，识海中那丝刚恢复的微弱精神本源几乎消耗殆尽。
（内心：成了……但取巧罢了。只能对灵智低下、被深度污染控制的妖兽，在近距离、心神失守的瞬间，用这“源头气息”唬住片刻。消耗太大，且不可复制……更无法影响清醒的人类或高阶存在。）
他抬手抹去嘴角黑血，指间残留着黑色碎片的灰烬。
然而，在刚才那“源头标识”波动被捕获、又被“投射”出去的瞬间，他破碎的感知中，却“看”到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更加破碎却关键的景象碎片——
翻涌的无尽黑海，海底沉眠的庞大阴影，阴影深处一闪而逝的、与“深渊”相关的邪恶符文。
以及……一座山。
青云山脉极深处，终年被不祥黑气笼罩，飞鸟绝迹，传闻有进无出的禁忌绝地——
葬魂山的模糊轮廓。
信息虽少，指向却尖锐如针。
黑煞石，兽，污染……一切的源，似乎都隐隐指向那座山。
“葬魂山……”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地名，将其烙印在心底。
就在这时——
“吼——！！！”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咆哮都要恐怖、都要沉重的怒吼，如同太古蛮荒的雷霆，在兽后方轰然炸响！声浪实质般席卷而来，震得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连汹涌的兽都为之一滞，许多低阶妖兽眼中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所有人骇然望去。
烟尘最浓处，一道如同小山般的黑影缓缓立起。
那是一头金刚魔猿！二阶下位妖兽！它浑身覆盖着金属般的黑毛，肌肉贲张如同岩石垒砌，暗红色的眼睛燃烧着疯狂与暴虐，体表隐约可见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污染程度极深！它人立而起超过三丈，粗壮如巨木的手臂捶打膛，发出战鼓般的闷响，嗜血的目光，已然穿透混乱的兽群，牢牢锁定了这边的人类。
二阶妖兽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防线上的武者，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二……二阶魔猿……”林镇山的声音涩发颤，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抖动。面对这种层次的怪物，他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别说现在，就算全盛时期，他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韩七眼中闪过决绝的死志，但看了眼身后气息奄奄的林玄，那死志中又混杂了一丝深切的无力。
林莽已经瘫软在地，眼神空洞。
就在这最后的绝望即将吞噬一切时——
一个嘶哑、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兽吼，如同冰锥，刺入林镇山耳中。
“林镇山……”
林镇山猛地扭头。
只见巨石后，那个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侄子，正看着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游丝，肩颈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但那双眼睛……平静，冰冷，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的光。
“想活命吗？”
林玄扯了扯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不时指向那步步近、如同死神化身的金刚魔猿。
而是越过它，指向了青云山脉最深处，那片被永恒黑气笼罩的、传说连凝元境巅峰都有去无回的……
葬魂山。
然后，他盯着林镇山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恶魔的低语：
“带我……去葬魂山。”
“或者……”
“留在这里，大家一起……”
“喂了这头畜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金刚魔猿似乎被这边“渺小虫子”的“注视”和“指向”激怒，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
轰隆！
大地龟裂！
那小山般的身躯，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他们这个小小的、脆弱的防御阵……
狂奔而来！
每一步，地动山摇！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而生的希望，却系于一条通往更恐怖绝地的……不归路。
林镇山的脸，在金刚魔猿庞大的阴影和葬魂山无形的诅咒之间，彻底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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