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些游离的光点穿过无形的屏障融进他的血脉仿佛拥有生命的流萤。
气流沿着经络蜿蜒游走每心脏在腔里擂出沉重而饱满的鼓点血液奔涌的速度让耳畔响起汐般的回响。
当最后一丝灵气淬炼完五脏他内腑的强度已截然不同。
空气中仍浮动着未散尽的灵光。
它们开始向经脉汇聚通道在冲刷中逐渐拓宽如同涸的河床迎来春汛。
法力在更宽敞的路径里积蓄涌动比先前浑厚了近三成——这已不是寻常炼气五层该有的气象。
随后是骨骼。
每一次灵流冲刷都带来细微的碎裂与重组声响像冰层在春里悄然崩解。
原本灰白的骨架渐渐透出琉璃似的光泽仿佛月光照彻的玉石在幽暗中自成莹辉。
待他重新睁开眼时空间中只剩薄薄一层灵雾。
吐息间一道白气从唇齿间迸射而出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锐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收拢时能听见筋肉绷紧的细响。
“圆满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起身时全身关节爆开一连串噼啪声似竹节在火中迸裂又像远山隐隐的雷鸣。
脚步落下时未能收住力道。
青砖在足底无声化为齑粉细密的粉尘从鞋缘缓缓腾起。
他凝视那片粉末仿佛能看见力量在血脉里奔涌的轨迹——若是这一拳落在血肉之躯上恐怕连完整的骨骼都难以留存。
至于那些躲在符咒与法器后的道士?他想起谭老板身后那双阴鸷的眼睛。
若论咒诀阵法自己或许尚欠火候可一旦距离缩短到三步之内他有十成把握让那具枯瘦的身躯炸开如熟透的浆果。
空间角落里还悬着一小团未散的灵气像夏夜最后的萤火。
功德值在意识中浮出淡金色的数字:六百。
可以留待后也可即刻化为薪柴。
他重新盘膝坐下运转起紫气观神法。
那团灵气被牵引着流入经脉沿着周天循环往复。
原本雾气状的法力逐渐凝实边缘泛起湿润的微光仿佛晨露在草叶尖端汇聚成珠——这本该是筑基境才有的征兆如今却提前出现在炼气六层的躯壳里。
最后一缕灵气融入丹田的刹那他周身猛地荡开一圈无形涟漪随即又迅速收敛。
眼底掠过一丝紫芒又沉入深潭。
炼气六层已成。
他缓缓站起衣摆无风自动。
距离炼气后期只差临门一脚而谭老板的账也该清算了。
青石板上最后一缕灰白雾气散尽时,方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指尖残留的微麻感提醒着他,那具僵尸所化的精纯灵气已彻底融入经脉。
此刻,他筋骨内蕴雷火,丹田气海如汐涨落——武至内炼,道抵练气六重。
两道迥异的力量在体内无声流转。
他望向西边那抹将沉的暗紫色天光。
谭家宅院就蛰伏在那片阴影里,连同宅中那位莫测的道人。
内炼武者能否撼动筑基修士?纵有《金刚琉璃身》这般绝学护体,他亦无十分把握。
更不必说对方掌中可能驱策的阴秽之物。
得再添些筹码。
“两位,”
他于心中低语,“眼下可还有增补实力的法门?”
静默片刻,意识深处浮起两行冷硬字迹:
「三百功德,换初级法器炼制术。
」
「三百功德,换《初级符箓全辑》。
」
方韩瞥了眼仅存的六百功德数值。
清空积蓄,换两道崭新传承。
他阖眼:“悉数学了。”
刹那,洪流般的记忆贯入颅脑:八卦镜的铜胎浇铸火候,金钱剑的七星连缀之法;镇尸符朱砂笔锋的顿挫,引火符咒文转折时灵力的微妙震颤……身体同时苏醒某种深植的本能,仿佛这些技艺早已演过千百遍。
当夜无话。
次晨光稀薄,他将写满材料的纸笺交给李管家,独自往米铺去。
铺面早已挤满攒动的人头,每月这时总有百姓来囤积粮米——他店中的价钱,总比别处低上几分。
伙计们在人堆里穿梭应答,见他来了,匆忙间喊一声“东家”。
方韩只微微颔首,坐在柜台后那张高脚椅上。
一光阴在铜钱与米斗的窸窣声里淌过。
暮色四合时,铺板一扇扇合拢。
他立在渐暗的店堂 ,对收拾灶台的伙计们说道:“铺子不久要拓新门面。
到时你们各自领一间去掌事,薪俸自然不同。”
众人手上动作一顿,昏黄灯晕里,几双眼睛亮了起来。
方韩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初临的夜色。
怀中那张采购单子已被体温焐得微热,法器与符纸的材料今晚就该备齐。
他步速平稳,青衫下摆拂过石板缝间钻出的细草,额角却有一淡青色血管隐隐搏动,如弓弦在无声绷紧。
金属在虚空中翻涌成圆盘,青黑色的纹路自边缘蔓延生长,像深夜藤蔓攀上石墙。
方韩指尖悬停,一面铜镜缓缓沉入凹槽,嗡鸣声惊起了梁上积尘。
几个帮工揣着新领的银钱穿过巷子时,不约而同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钥匙——东街第三间铺面的门钥还带着铁匠铺淬火的余温。
他们没交谈,只是把步子踩得比往重三分,鞋底青石板溅起的夜露沾湿了裤脚。
灶房油灯还亮着。
李大娘离开前煨在陶瓮里的汤已经收了水汽,方韩就着残余的温热扒完饭粒,筷尖在碗沿刮出短促的锐响。
他推开后屋木门时,朱砂罐的封蜡正裂开细如发丝的纹。
那些藏了多年的金属块在掌心泛出暗哑的光。
当它们消失在空气褶皱里的刹那,方韩闭了闭眼——虚无之中有熔炉正在成型,杂质如黑雪般从通红的流质里剥离,阵纹沿着看不见的刻刀游走,像某种活物在舒展脊骨。
铜镜嵌入核心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烛火齐齐矮了半寸。
圆盘落回桌面时压弯了铺着的黄符。
某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看见”
了浮现在意识里的字迹:八卦镇仪,器成绝品。
后面跟着三行小字记述着等阶分野,最末那行“极品”
二字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寻常道士求件粗胚都要耗去半生积蓄。
方韩用指节叩了叩镜面,清越的回音惊飞了窗外栖着的夜鸟。
他想起那些拂袖而去的道观门槛,香火钱在功德箱里堆出傲慢的弧度。
黄纸铺开的沙沙声持续到后半夜。
焰形符咒画到第七叠时,窗纸已透出蟹壳青。
方韩将最后一道收尾的笔画拉得很长,朱砂在符尾绽开如血滴。
他吹了吹未的痕迹,脑海里浮现的是谭家米仓高耸的屋脊,以及传闻里总在子夜时分漫出仓板的湿水痕。
符纸按进怀中时带着体温。
晨光爬上屋檐之际,他正将第三件成型的镇器收入木匣,铜锁合拢的咔哒声惊散了屋角蜷着的猫影。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月光被云层吞没,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鬼祟作乱的年头,除了几条花街还亮着灯笼,寻常巷陌早已门户紧闭,漆黑一片。
谭家大宅也沉在睡梦里,静得只余下风声。
只有谭老爷的屋子里,还窸窣响着不合时宜的动静。
墙阴影里贴着两个人。
方韩侧耳听着宅内死寂,目光落在身旁那汉子绷紧的脊背上。
他本打算独来,转念一想,里头或许不止有行尸怨鬼,保不齐还藏着个修邪法的道士。
多个人,总能多挡几拳脚。
张大胆便是现成的帮手,一身力气,对付护院家丁该是够用。
可临到 ,这汉子脚底却像生了,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方韩瞧着他发白的指节,心里明白。
一个寻常百姓,陡然撞破妻子私情,又被买凶 ,怕才是常情。
明白归明白,方韩却没打算放他走。
到手的刀,哪有收回的道理。
“你若此刻缩了脚,我自然有法子脱身。”
方韩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石面,“可谭老爷若发现你没死成呢?徐道长能替你驱鬼,可能替你挡官府的锁链、衙役的棍棒?”
张大胆的脸在暗里猛地一抽,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没得选。
妻子在别人榻上,买凶的银子已经洒了出去,邪道也请进了门。
今夜不是谭老爷死,便是他来亡。
“……走。”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大胆眼里那点惯常的憨厚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狼一样的凶光。
老实人急了,烧起来的火能熔铁。
“记着,只找正主。”
方韩最后叮嘱一句,手一搭墙头,狸猫般翻了上去,伏在瓦檐上凝神细听。
院里没有巡更的脚步声,只有秋虫在石缝里嘶鸣。
他朝下打了个手势。
张大刀吸了口气,跟着跃上墙头,动作有些笨重,踩碎了一片瓦。
两人伏在阴影里,像两只蛰伏的夜枭。
方韩在前引路,白里他已将这座宅子的格局摸清。
张大胆紧随其后,一手紧握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另一手不自觉按在前——那里贴着面冰凉的八卦铜镜,衣袋里还塞着一叠黄纸符咒。
为防万一,方韩不仅给了他这几样东西,更渡了他几口罕见的灵泉,硬是将那身粗浅功夫催出了几分钢皮铁骨的气象。
刚摸到后院月洞门边,里头便飘出黏腻的调笑,混着床榻吱呀的响动。
“老爷您可真……比我家那短命鬼强出百倍去。”
“那是自然。
亏得那碍眼的死了,不然这滋味,哪轮得到我尝?”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媚,像浸了蜜的刀子。
方韩脚步一顿,余光瞥向身侧。
张大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又猛地涌上猪肝般的紫红。
先前那点猜疑,被这两句话钉成了血淋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