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宫道很长,长得仿佛走不到头。
白月华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领路的太监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阿蘅跟在白月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白女官,”领路的太监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太后娘娘吩咐,您就先住这儿。寿康宫的正殿在修缮,等修好了,再挪过去。”
白月华点点头:“有劳公公。”
太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转身走了。
阿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院子……”
“挺好的。”白月华打断她,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确实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她在丞相府的院子小了一半不止。但收拾得净齐整,窗棂上新糊的纱,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海棠。
白月华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在窗边站定。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寿康宫正殿的一角飞檐。
太后住的寿康宫,和她住的这个小院,只隔着一道墙。
阿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白了白:“姑娘,咱们离太后娘娘这么近……”
“近才好。”白月华轻声道,“近,才能看清楚。”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蘅连忙噤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嬷嬷走了进来,约莫五十来岁,面容严肃,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
“白女官,”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老奴姓周,是寿康宫的掌事嬷嬷。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白女官讲讲规矩。”
白月华转身,微微颔首:“周嬷嬷好。”
周嬷嬷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白女官请坐。”周嬷嬷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老奴有些话,要先交代清楚。”
白月华依言坐下,姿态从容。
周嬷嬷看着她,心中暗暗诧异。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进了寿康宫的地界,竟没有半点慌张。那些头一回入宫的小姐们,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可这位白姑娘,倒像是……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白女官,”周嬷嬷开口,“你虽是以女官的身份入宫,但太后娘娘仁慈,不让你做那些粗使活计。往后你就负责给太后娘娘念经,陪太后娘娘说话,偶尔写写字,画个画儿。”
白月华微微一怔。
念经?说话?写字画画?
这哪里是女官,分明是……
“怎么?”周嬷嬷看着她,“白女官不愿意?”
“不敢。”白月华垂眸,“太后娘娘抬爱,民女感激不尽。”
周嬷嬷点点头,继续道:“寿康宫的规矩不多,只有三条。第一,太后娘娘不传唤,不得擅入正殿。第二,太后娘娘的饮食起居,不得过问。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第三,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嘴巴,才能活得长久。白女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奴的意思。”
白月华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多谢嬷嬷指点,民女记住了。”
周嬷嬷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姑娘的笑,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周嬷嬷起身,“明一早,老奴来接白女官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有劳嬷嬷。”
周嬷嬷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白姑娘,”她的称呼变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白月华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嬷嬷见过家母?”
周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阿蘅等她走远,连忙关上门,小跑回来:“姑娘,那周嬷嬷说什么?她说姑娘长得像夫人?她认识夫人?”
白月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嬷嬷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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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嬷嬷就来了。
白月华早已梳洗完毕,穿戴整齐,跟着她往寿康宫正殿走去。
穿过那道墙,眼前豁然开朗。
寿康宫的正殿巍峨壮丽,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殿前站着两排宫女太监,鸦雀无声,一个个低眉垂目,像泥塑的木偶。
周嬷嬷领着白月华走到殿门口,低声道:“等着。”
说罢,她独自进了殿。
白月华站在殿外,静静等着。
春风拂过,带来廊下玉兰花的香气。几只雀儿在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这一方天地越发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吧。”
是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周嬷嬷掀开帘子,朝白月华点了点头。
白月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焚着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衣裳,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看着她。
那目光,慈祥极了。
就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可白月华知道,这慈祥下面,藏着什么。
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礼。
“民女白月华,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良久,太后开口了。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白月华依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月华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后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然后,太后笑了。
“好孩子,”她说,“过来,到哀家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