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月十上午十一点,杜司安回到了缙山县委大院。
站在大院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五层办公楼,他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杭城西湖边,和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吃饭聊天;今天,他就要面对自己前途尽毁的现实。
阳光很好,县委大院门口的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务车,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杜司安,眼神都有些异样——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林东升死了,他这个曾经的县委书记大秘,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杜司安深吸一口气,提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
一楼大厅的墙上,贴着最新的部任免公示。
他瞥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办公室,就在县委办主任刘志强办公室隔壁。
走到二楼拐角处时,他听到几个科员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杜司安完了……”
“那肯定的,林书记都那样了,他能好到哪去?”
“昨天纪委的人又来了,估计是在查林书记的案子……”
“啧啧,可惜了,那么年轻……”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杜司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上楼。
走到三楼走廊,他愣住了。
自己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综合一科的两个科员——胡凯和邹当——正在里面忙活。
胡凯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书籍、文件;邹当正在拆他桌上的电脑。办公室里的绿植、水杯、相框……所有属于他的个人物品,都被打包收拾。
“你们什么?!”杜司安厉声喝道。
胡凯和邹当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是杜司安,脸上的惊慌很快变成了轻蔑。
“哟,杜主任回来了?”胡凯把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奉柳科长的命令,给您搬办公室呢。”
“搬办公室?”杜司安脸色一沉,“谁允许你们动我东西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邹当嗤笑一声:“杜主任,您这办公室马上就要腾出来给新副主任了。柳科长说了,让您早点搬,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杜司安盯着这两个年轻人。
胡凯,二十三岁,去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平时见到他都低着头喊“杜主任好”。
邹当,二十五岁,县委办的年轻科员,以前没少往他办公室跑,递烟倒茶,殷勤得很。
现在,林东升刚死,他们就敢这样?
“我还没被免职呢。”
杜司安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是县委办副主任,是你们的领导。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动领导办公室?”
胡凯和邹当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屑的笑容。
“领导?”
邹当阴阳怪气地说,
“杜主任,您就别端着架子了。林书记都那样了,您这副主任还能当几天?我们这也是为您好,早点搬,体面点。”
“就是。”
胡凯附和道,
“柳科长说了,新办公室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就在走廊尽头那间,采光好,安静,适合您……静思己过。”
走廊尽头那间?杜司安心里一沉。
县委办三楼的走廊尽头,只有一间屋子——那是个杂物间,不到十平米,堆满了旧文件、破桌椅,平时连保洁阿姨都不愿意进去打扫。
“杂物间?”杜司安冷笑,“你们让我搬到杂物间?”
“怎么,杜主任不满意?”邹当耸耸肩,“柳科长说了,您现在这情况,有个地方坐着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杜司安看着这两个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明白了。
胡凯和邹当,都是综合一科科长柳依然的“舔狗”。
县委办的人都知道,这俩人暗地里疯狂追求柳依然,什么事都听她的。
今天这一出,肯定是柳依然在背后指使。
柳依然……
杜司安眯起眼睛。这个女人,他太了解了。
柳依然,二十八岁,综合一科科长,正股级。
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瓜子脸,大眼睛,身材高挑丰满,尤其脯傲人。
在县委办,她算是“一枝花”,平时仗着几分姿色,为人跋扈,没少得罪人。
但柳依然不是蠢货。
她在县委办混了五年,能从普通科员爬到科长,靠的不仅仅是长相。
她懂得察言观色,懂得看人下菜碟,懂得在领导面前装乖巧,在同级面前耍威风。
今天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自己的办公室,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是谁?
杜司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林东升死后,县委大院里的势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最有可能接替县委书记位置的,是县长王刚。而王刚……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县委大院里传出的那个谣言——柳依然和王刚好上了,给王刚当了小三。
当时杜司安半信半疑。
毕竟柳依然是有老公的人,而且她老公不是普通人,是缙山县首富、盛隆集团老总雷天泰的大儿子,雷无水的哥哥,雷厌水。
嫁入这样的豪门,还会去给县长当小三?杜司安觉得不太可能。
但现在看来,那谣言恐怕是真的。
“我不跟你们废话。”杜司安冷冷地说,“把东西给我放回去。谁让你们搬的,让谁来找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胡凯和邹当,转身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综合一科科长办公室。
柳依然的办公室门关着。杜司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柳依然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小镜子补妆。
见杜司安闯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收起镜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哟,杜大主任回来了?”
柳依然的声音娇滴滴的,但话里带刺,
“怎么,杭城好玩吗?还是说,去找新靠山了?”
杜司安关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她。
“柳依然,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冷,“让胡凯和邹当搬我办公室?谁给你的权力?”
柳依然一点也不慌。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挺起那对傲人的脯——她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针织衫,曲线毕露。
“杜司安,你现在还摆什么领导架子?”
她嗤笑一声,
“林书记都没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县委大秘?
我告诉你,你马上就得扫地出门,滚出县委办!我这叫帮你提前收拾,省得到时候难看。”
“扫地出门?”杜司安盯着她,“组织上还没下文件,你就替组织做主了?”
“下文件是早晚的事。”
柳依然双手抱,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林东升是什么下场,你就是什么下场。与其赖着不走,不如识相点,早点把位置腾出来,给新来的副主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
“对了,听说你那个小女友姚诗睿,昨天跟雷家二公子好上了?
啧啧,杜司安,你可真行啊,工作工作没了,女朋友女朋友跑了,现在成了没人要的单身狗。
这么失败的男人,只配坐在角落里。”
她伸手指向窗外:
“看到没有?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我给你收拾出来了。
虽然小了点,脏了点,但好歹是个地方。你就去那儿待着吧,等纪委的人来找你。”
杜司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杂物间。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不到十平米,堆满杂物,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墙上还渗水。柳依然这是裸的羞辱。
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柳依然今天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王刚。
“柳依然,”杜司安缓缓地说,“你今天做的这么过分,就不怕以后后悔?”
“后悔?”柳依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把你赶出去?
杜司安,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县委办,没你的位置了。
识相的就自己滚,不识相……哼,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滚。”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挑衅: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去找刘主任告状啊?去找王县长告状啊?看看他们帮不帮你?”
杜司安看着她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忽然笑了。
“柳依然,你以为抱上王刚的大腿,就高枕无忧了?”
他轻声说,
“别忘了,你老公可是雷厌水。雷家大少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给他戴绿帽子,你说他会怎么对你?”
柳依然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尖声道,“杜司安,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杜司安直起身,不再看她,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今天对我做的,将来会有人十倍百倍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杜司安!”柳依然在他身后喊道,“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告诉你,你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杜司安头也不回,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胡凯和邹当还在他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赶紧缩了回去。
杜司安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楼梯口。
他要去找刘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