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县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杜司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按照规矩,进领导办公室要先敲门三声,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去。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但今天,他不想讲礼节。
他直接握住门把手,一拧,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王刚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门被突然推开,他皱了皱眉,抬起头。
看到是杜司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杜司安?”王刚的声音带着不悦,“谁让你进来的?敲门了吗?”
杜司安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刚。
“王县长,我有事要向您汇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杜司安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个即将完蛋的县委办副主任,哪来的底气?
“什么事?”王刚放下文件,身体往后一靠,摆出领导的架势,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去找你们刘主任。如果是私事,我现在没空。”
“是公事,也是私事。”
杜司安说,
“关于县委办综合一科科长柳依然同志,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擅自搬动上级领导办公室,并企图将上级领导驱逐到杂物间的问题。”
王刚的脸色沉了下来。
“杜司安同志,”
他加重了“同志”两个字,以示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说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刘志强主任已经向我汇报过。
这个事情,柳依然同志做得确实欠妥,我已经批评过她了。
你有什么具体诉求,可以向刘主任反映,他会妥善处理的。”
“妥善处理?”杜司安笑了,
“王县长,刘主任的处理方式,就是让我忍气吞声,请假回家。这就是您说的妥善处理?”
王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杜司安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
“杜司安,”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注意你的态度。我现在是以县长的身份在跟你谈话。”
“我知道您是县长。”
杜司安毫不退让,
“但我也要提醒您,在林书记出意外后,没有新的县委书记到任之前,您作为县长兼县委副书记,是全县党政工作的总负责人。
我这个县委办副主任的问题,向您反映,合情合理。”
王刚被噎了一下。
杜司安说的没错,从组织程序上讲,确实没问题。
“好,你说。”王刚压着火气,“柳依然同志到底做了什么?”
杜司安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胡凯和邹当擅自搬他办公室的东西,到柳依然的冷嘲热讽,再到要把他赶到杂物间。
他说得很详细,也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个细节都让人听得火大。
说完之后,他补充道:
“王县长,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的问题了。
柳依然作为一个正股级科长,擅自搬动副科级领导的办公室,还要把领导赶到杂物间去。
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是对部管理制度的公然挑战。
如果这种行为不得到严肃处理,以后县委办还怎么管理?其他部还怎么服从领导?”
王刚听着,心里渐渐升起警觉。
他昨天晚上确实同意了柳依然的请求——给杜司安一个下马威,把他赶到杂物间去。
在他看来,杜司安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随便欺负一下,掀不起什么浪花。
而且主要是,昨天晚上柳依然太舒服了.......
但他没想到,杜司安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而且这么……有章法。
杜司安没有哭诉,没有哀求,而是直接把问题上升到“组织纪律”的高度。
这招很厉害。
如果真按这个调子处理,柳依然就不是简单的“做错了”,而是“违反组织纪律”,性质就严重了。
而且,杜司安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完蛋的人该有的表现。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王刚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杜司安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
“柳依然同志这次确实做得欠妥。
这样吧,我让刘主任找她谈谈话,让她给你道个歉,把你的东西搬回去。你的办公室还保持原样。
至于她本人,我也会在适当的场合批评教育。
你看这样处理如何?”
和稀泥。典型的和稀泥。
杜司安心中冷笑。王刚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县长,”
杜司安的声音提高了些,
“您这是在搞和稀泥啊。柳依然这样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行为,如果不严肃处理,才是真正影响县委县政府形象和威信。
今天她敢动我的办公室,明天她就敢动其他领导的办公室。
长此以往,县委办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纪律?”
王刚的脸色沉了下来:“杜司安,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柳依然同志只是一时冲动,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一时冲动?”杜司安忽然笑了,
“王县长,如果柳依然只是一时冲动,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又该怎么解释?”
“什么事?”王刚警觉地问。
“我听说,”
杜司安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柳依然同志热衷于利用职务便利,帮很多商人和县里各部门、乡镇领导牵线搭桥,违规拿,从中抽成拿好处。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王刚的眼睛:
“我还听说,这位女同志私生活不检点,给别人当小三。
如果查进去,恐怕问题不少。”
“杜司安!”王刚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没有据的话,你也敢乱说?!”
他气得脸色发青,口剧烈起伏。
杜司安这番话,直接捅到了他的痛处。
柳依然给他当小三的事,在县委大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杜司安今天不但说了,还说得这么直白,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王县长心里清楚。”
杜司安丝毫不惧,
“如果柳依然同志是清白的,组织上可以调查嘛。
查一查她这些年经手的,查一查她的银行流水,查一查她的通讯记录……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你!”
王刚指着杜司安,手指都在发抖,
“杜司安,我念在你曾经是林书记的秘书,不想跟你计较。但你如果继续这么无理取闹,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
杜司安反问,
“把我调到偏远乡镇?还是直接让我滚蛋?”
王刚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大洋林场正缺一个林场主任,我看你就很合适!”
大洋林场。
杜司安心里一沉。
那是缙山县最偏远的地方,距离县城三个小时车程,而且都是险峻的盘山公路。
那条路事故频发,每隔一两年就有林场部职工死在那条路上。
去大洋林场,几乎等于发配边疆。
这是裸的恐吓。
但杜司安没有害怕。相反,他笑了。
“王县长,您这是在威胁我?”他平静地说,
“大洋林场我去不去,无所谓。反正我现在的情况,去哪儿都一样。但是……”
他往前一步,直视着王刚的眼睛:
“如果今天柳依然这件事不处理,我就要去市纪委反映了。
如果市纪委处理不了,我就去省纪委。再不行,我去政阁纪委。
我不相信,组织上处理不了一个柳依然。”
王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去纪委反映?而且还是越级反映?
如果杜司安真这么,事情就闹大了。
现在正是他争取县委书记位置的关键时期。林东升死后空出来的县委书记宝座,他势在必得。
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包庇情妇、打击报复下属的丑闻,那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上面不会提拔一个有“污点”的部,更不会提拔一个随时可能“暴雷”的部。
王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盯着杜司安,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是真的敢去告。
而且,他真的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个马上就要完蛋的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想到这里,王刚的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
“杜司安同志,”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冷静点。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好好谈。
柳依然同志确实做得不对,该处理一定要处理。
你说,你想怎么处理?”
杜司安看着王刚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冷笑。
这就是官场。
欺软怕硬,见风使舵。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
“我的要求很简单。”
杜司安说,
“第一,柳依然必须公开向我道歉。第二,她必须受到组织处理。记大过处分,不过分吧?”
“记大过?”王刚皱了皱眉,“这是不是太重了?警告处分不行吗?”
“王县长,”杜司安一字一句地说,
“柳依然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
如果只是警告处分,那以后谁还把组织纪律当回事?
记大过,是我的底线。如果您觉得不行,那我们就按程序,一级一级往上反映。”
王刚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记大过处分,对柳依然来说确实很重。这意味着她两年内不得晋升,年终奖扣发,还会记入档案。
但如果不答应,杜司安真去纪委闹,那后果更严重。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王刚咬了咬牙,“记大过就记大过。我会让县委办今天下午就出处分文件。”
“还有,”杜司安补充道,“我的办公室,原封不动搬回去。胡凯和邹当,也要受到相应处理。”
“可以。”王刚点头,“我会让刘主任处理。”
杜司安看着王刚那张强忍怒气的脸,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再下去,可能适得其反。
“那就谢谢王县长主持公道了。”
杜司安微微躬身,语气忽然变得客气起来,
“我也知道,王县长理万机,还要为这种小事心,实在不好意思。
但我也是被无奈,希望王县长理解。”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给了王刚台阶下,又表明了自己不是无理取闹。
王刚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摆摆手:“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王县长。”杜司安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王县长,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柳依然的传闻,只是道听途说,您不必放在心上。
我相信组织上会明察秋毫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应该是王刚摔了什么东西。
杜司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今天这场交锋,他赢了。
但赢得很险。
如果不是他抓住了王刚的软肋——县委书记的位置,如果不是他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王刚本不会让步。
这就是官场。你弱,别人就欺负你;你强,别人就敬畏你。
以前有林东升在,他是县委书记的大秘,别人敬畏他;现在林东升死了,他成了丧家之犬,别人就敢欺负他。
但即使成了丧家之犬,他也要咬人。
而且要咬得狠,咬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