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变前的最后十五分钟
雨下得像天漏了。
林启抹了把脸上的水,电动车前灯在暴雨中勉强切开一条昏黄的光路。老城区的排水系统早就瘫痪了,积水没过半个车轮,每前进一米都要和漂浮的垃圾袋、翻倒的垃圾桶搏斗。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单通知。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您的外卖即将超时……”
“距离送达还剩8分钟……”
林启咬紧牙关,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老牛般的喘息,在积水中犁开一道水沟。他看了眼导航——还有三百米,那栋没电梯的七层老楼就在巷子尽头。
23:45。
这单送完,今天就能收工。十二个小时,跑了四十七单,赚了不到三百块。林启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开销:父亲的药还够吃三天,房租该交了,电动车前轮的刹车片也得换。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映出他湿透的身影——黄色的外卖服紧贴在身上,头盔的挡水罩结了层雾,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汪呜……”
微弱的呜咽声从垃圾桶旁传来。
林启刹住车。阴影里,一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小黄狗蜷缩在废弃纸箱下,雨水把它浑身打湿,毛粘在身上,显得更小了。右耳缺了半截,大概是流浪时和别的狗打架留下的。
一人一狗在雨中对视。
林启犹豫了三秒——这单真的快超时了。他叹了口气,从外卖箱底层摸出半截用保鲜袋包着的火腿肠。这是他今晚的宵夜,或者说晚餐。
“吃吧,倒霉蛋。”他把火腿肠掰成两半,扔过去半截。
狗没动,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眼神湿漉漉的,不像狗,倒像……人。那眼神让林启心里莫名一颤。
手机再次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妈的。”
他转身,推着车冲进楼道。电动车没法上楼,只能锁在一楼楼梯间。他抓起麻辣烫的外卖袋,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老楼的声控灯坏了,手机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墙壁渗着水,霉味混着不知什么垃圾的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二楼,有婴儿在哭。
三楼,电视在放深夜购物广告。
四楼,一对夫妻在吵架。
五楼……
林启的脚步慢下来。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婴儿的啼哭,电视的嘈杂,夫妻的争吵,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停在了五楼半的平台,手电筒的光往上照。六楼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23:59。
林启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上走。六楼,七楼……到了。
704室,就是这里。
他抬手敲门,手刚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条缝。
“您的外卖……”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门后站着个女孩,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麻辣烫包装袋。不,是盯着袋子表面凝结的水珠。
“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林启机械地说着每天重复几十遍的话。
女孩慢慢抬起头。
林启往后退了半步。
女孩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暗红色,像两颗凝固的血块。她的嘴角在抽搐,一点点向上咧开,一直咧到耳。
那不是笑。
那是皮肤和肌肉被撕裂的声音。
“嗬……”女孩喉咙里发出类似抽气的声音,双手猛地抬起,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尖、变长。
林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他猛地抡起手里的外卖袋,狠狠砸在女孩脸上。滚烫的汤水从封口喷溅出来,淋了她一头一脸。
“嗷——!”
女孩——或者说,曾经是女孩的东西——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双手在脸上乱抓。
林启转身就往楼下冲。
他刚跨出两步,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东西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楼梯上,脖子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四肢在楼梯扶手上借力,一跃就是半层楼。
林启想都没想,把外卖箱往下一扔。不锈钢箱子砸在那东西头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那东西动作一滞,他从它身边冲了过去,手在扶手上借力,整个人几乎是飞下了半层楼。
脚在湿滑的台阶上一崴,剧痛从脚踝传来。
但他不敢停。
冲下六楼,冲下五楼,冲下四楼……
整栋楼都活过来了。
不,是死去了,又用另一种方式活过来了。
301室的门被撞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冲出来,他的肚子上裂开一张嘴,满口尖牙。202室的老太太趴在门缝上,舌头伸出一米多长,舌尖分叉,像蛇信。
哭,笑,嚎叫,咀嚼,撕裂。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的交响。
林启终于冲到一楼,一脚踹开单元门,冲进雨里。
然后,他僵住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又不是了。
路灯还在亮,但光线变成了诡异的紫色。不,是整片天空都变成了紫色——那种深沉的、粘稠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的紫色。雨停了,或者说,雨水变成了紫色,像从天而降的淡紫色眼泪。
但让他僵住的不是天空。
是街道。
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正趴在一具尸体上。那东西浑身长满骨刺,脊椎从背后刺破皮肤,形成一排骨质的突起。它的头埋在尸体的腹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稍远一点,一只猫——但体型有狗那么大——正撕扯着一截肠子。它的眼睛是荧绿色的,在紫光下像两团鬼火。
更远的地方,更多“东西”在晃动,在奔跑,在追逐,在撕咬。
林启的胃在抽搐。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强行咽回去。
脚踝的剧痛提醒他,现在不是吐的时候。
他看向楼梯间——电动车倒在那里,前轮还在转。但他不敢过去,因为单元门里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是七楼那个东西,它追下来了。
林启咬紧牙关,目光扫视四周。
垃圾桶……消防栓……绿化带的灌木丛……
他的视线停在消防栓旁——那里靠着一把消防斧。红色的斧头,木质的柄,嵌在玻璃柜里,玻璃上贴着“紧急情况砸碎使用”。
现在算紧急情况吗?
林启咧了咧嘴,一个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他动了。
不是冲向消防斧,而是冲向相反方向——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他抄起一辆,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消防柜。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咀嚼尸体的东西抬起头,荧绿的眼睛锁定了声源。它站起身,骨刺“咔咔”作响,迈开步子。
林启已经冲过去,抓起了消防斧。
沉。比他想的沉。
那东西扑过来了,速度快得带起风声。林启往旁边一滚,斧头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爬起来,那东西也转过身,再次扑来。
这次林启没躲。
他抡起斧头,用上全身的力气,从下往上斜劈。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式。这是砍柴的姿势——小时候在老家,他帮爷爷劈过柴。手臂的力量,腰腹的扭转,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一斧上。
斧刃砍进了那东西的肩膀,卡在了骨头里。
“嗷——!”
那东西发出一声痛嚎,黑色的、粘稠的血喷出来,溅了林启一身。恶臭,难以形容的恶臭,像腐烂了一个月的肉混着福尔马林。
林启松开斧柄,后退。
那东西伸手去拔斧头,但它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像是锈死了。林启看准机会,再次冲上去,一脚踹在斧柄末端。
“咔嚓。”
斧刃又深入了几分,几乎把那东西斜着劈成两半。
它倒下了,抽搐着,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林启喘着粗气,拔出斧头。斧刃上沾着黑色的血和碎肉。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他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那只变异的猫已经吃完了肠子,正舔着爪子,荧绿的眼睛盯着他。
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近。三只,不,五只,摇晃着,拖沓着,但目标明确。
林启握紧斧柄,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
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口狂奔。
巷子很窄,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家具。林启的脚踝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但他不敢停。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是一群。
他冲过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是那个老太太,舌头伸在外面,分叉的舌尖在空中颤动,像在嗅着什么。她转身,看到他,嘴角咧到耳。
前后夹击。
林启背靠着墙,举起斧头。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周围只有诡异的紫光。他能看见老太太慢慢近,能听见身后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父亲的药钱不用凑了,房租不用交了,明天也不用早起送外卖了。
也好。
他握紧斧柄,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呜……呜……”
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旁边的垃圾桶后面传来。
林启转头。
是它。那只小黄狗。
但它已经不是刚才那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了。它的身体膨胀了一圈,不,是好几圈。原本瘦骨嶙峋的身体现在紧绷着,皮毛下隆起的肌肉块块分明。而最可怕的是它的背——脊背的正中裂开了两道血口,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钻。
是头。
两个新的、湿漉漉的、沾着血和粘液的头,正从裂口里钻出来。它们挣扎着,扭动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三颗头。
一只狗,三颗头。
左边那颗头张开了嘴,里面是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中间那颗——原来的那颗——眼睛是血红的,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林启熟悉的、湿漉漉的光。右边那颗头还没完全钻出来,只能看见半个鼻子和一只眼睛。
那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狗——或者说,这东西——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痛苦。三颗头在互相撕咬,左边咬中间,中间咬右边,右边咬左边。血和毛一起飞溅。
它很痛苦。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林启的脑子。
就像刚才那个女孩,就像那个胖男人,就像这个老太太。它们在变异,它们在变成怪物,但它们很痛苦。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前面的老太太也扑过来了,舌头像鞭子一样抽来。
林启没有时间思考。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抡起斧头,砍断了抽来的舌头。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啸,倒在地上抽搐。
第二,转身,冲向那只正在变异的、三颗头的狗。
第三,在它面前蹲下,伸出流血的手臂——刚才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没愈合,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想活吗?”
林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颗头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盯着他。左边那颗露出獠牙,中间那颗眼神挣扎,右边那颗——已经完全钻出来的那颗——黑洞般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到。
“跟我一起。”
林启把流血的手臂伸到中间那颗头——那颗还残存着熟悉眼神的头——面前。
“出一条生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巷子两头的怪物正在近,紫色天空下的街道上回荡着嚎叫。血从手臂滴落,滴在狗的脸上,滴在它正在撕裂的皮毛上。
中间那颗头,缓缓地,慢慢地,低下来。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林启的伤口。
温热的,粗糙的触感。
然后——
【检测到适配者……】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林启的脑海里响起。
【正在绑定系统……】
【绑定成功。欢迎使用“万兽图鉴”。】
林启的眼前,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游戏界面,但更简洁,更冰冷。
【当前可契约兽:1/1】
【发现可契约目标:中华田园犬(变异中)】
【变异路径:三头犬(神话种幼体)】
【状态:痛苦、混乱、饥饿】
【契约方式:血液共鸣(需自愿)】
【是否契约?】
林启看着眼前的三头犬。它已经停止了颤抖,三颗头都抬起来,看着他。左边那颗还在低吼,但声音小了些。中间那颗眼睛里,那丝熟悉的光更亮了。右边那颗黑洞般的眼睛,也似乎有了焦距。
“是。”
他在心里默念。
金色的光,从他手臂的伤口涌出,顺着血液,流进狗的嘴里。光在它身上蔓延,流过每一寸皮毛,流过每一道伤口。裂开的后背在愈合,新长出的头颅在稳固,眼睛里的血红色在褪去——不,是变得更深邃,更像熔岩,像燃烧的炭。
【契约成立。】
【请为您的契约兽命名。】
林启站起来,握紧斧头。巷子两头的怪物已经近到十米之内。左边三只,右边两只,都是浑身骨刺的食尸鬼。
他深吸一口气,紫黑色的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然后,他笑了。一个真正的、肆意的、带着疯狂的笑。
“以后你就叫——”
他举起斧头,迎着最近的那只食尸鬼冲去。
“大黄!”
三颗头颅,同时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狗,不像狼,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
那声音像来自深处的、火焰与硫磺的怒吼。
末世的第一天,夜晚十点十八分。
曾经的骑手和曾经的流浪狗,背靠着背,站在血与紫色的天光下。
而他们的第一单“外卖”,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