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雅走上擂台,脚步有些晃。她额头的仿生皮肤已经被汗浸湿,边缘卷起,露出下面淡金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她只有八岁,站在那副巨大的金色铠甲面前,像一棵小草对着钢铁森林。
勇气骑士从七骑士中走出,他比忠诚骑士更高,铠甲是亮金色的,上面布满了战斗的划痕。他手持一把双手巨剑,剑刃是锯齿状的,闪着寒光。他没有头盔,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但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燃烧的、无畏的光。
“小雅,回来!”林启想冲上擂台,但被另外两个骑士拦住。
“规则是,一对一。”林峰的声音从高台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或者,你认输,她现在就死。”
小雅回头看了林启一眼,眼神在说:相信我。然后,她转向勇气骑士,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手心里,是净化之核(嫉妒),白色的水晶在发烫。
“钥匙……”勇气骑士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王要的钥匙。但王说,如果你能打败我,说明你有资格见他。来吧,小女孩,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勇气。”
他举起了巨剑。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单的、充满力量的竖劈。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像要把擂台切成两半。
小雅没有躲,因为她躲不开。剑太快,太重,覆盖了整个擂台。但她也没有站在原地等死,她握紧净化之核,集中精神,在脑海里想象——想象一面盾,一面能挡住一切的盾。
淡金色的光从水晶里涌出,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盾。剑劈在盾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敲在巨大的钟上。盾没碎,但小雅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后退一步,嘴角渗出血丝。
“哦?用精神力硬扛?”林峰在台上挑眉,“有意思。但你能扛几下?”
勇气骑士没有停,他收剑,再劈,更快,更重。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剑劈在同一个位置,盾在颤抖,在变薄,小雅的鼻子也开始流血。但她咬着牙,没退,没倒,只是死死撑着。
“小雅!用镜像!”林启在台下喊。
小雅点头,在第六剑劈下的瞬间,她松开了对盾的控制。盾碎了,剑锋擦着她的头顶劈下,砍在金属地面上,劈出一道深沟。但与此同时,小雅的身影消失了,然后在擂台的另一个角落出现。
是镜像分身。她用净化之核的能量,短暂地制造了一个自己的幻象。但幻象只有轮廓,很模糊,而且在快速消散。
勇气骑士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冲向真正的她。但就这一秒的延迟,小雅已经完成了下一个动作——她把净化之核按在了自己额头的印记上。
“嗡——!”
淡金色的光芒爆开,像一颗小太阳在擂台上升起。光芒扫过勇气骑士,他身上的金色铠甲发出“咔咔”的响声,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的无畏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像在问“我在什么”。
“这是……净化?”勇气骑士低头看着自己开裂的手甲,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我不怕了?我应该不怕死的,我应该……”
“因为勇气不是不怕死。”小雅开口,声音很轻,但通过净化之核的共鸣,传遍了整个广场,“勇气是知道会死,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你的勇气是假的,是被制造出来的,所以你才会怕。当你意识到自己在怕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勇气骑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惨,很解脱。
“你说得对……我一直怕……怕让王失望,怕自己不够勇敢……现在,不怕了。”
他举起巨剑,但没有劈向小雅,而是调转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口。
“不!”林峰在台上站起来,但已经晚了。
剑刃刺穿铠甲,刺进心脏。勇气骑士的身体一震,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林峰,用最后的力气说:
“王……我……不配……”
他倒下,身体开始崩溃,化成金色的光点。但这次,光点是白色的,很纯净,像雪,在阳光下慢慢消散。
第二场,小雅胜。但代价是她瘫倒在擂台上,净化之核从手里滚落,光芒黯淡。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额头上的淡金色印记在剧烈闪烁,像随时会熄灭。
“小雅!”林启冲上擂台,抱住她。苏沐雪也冲上来,检查伤势,脸色难看。
“精神力严重透支,内脏在出血,得立刻治疗!”
“先带她下去!”林启抱起小雅,想离开擂台,但另外五个骑士围了上来。
“王说,战斗继续。”一个手持长枪的骑士说,他是节制骑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或者,你们认输。”
“她都这样了,还怎么打?!”
“那就认输。”
林启咬牙,看向高台。林峰已经坐回王座,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哥,你一定要这样吗?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林峰笑了,“她是钥匙,是打开神之门的关键。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考验都过不了,那她也没资格当钥匙。现在,第三场,节制骑士,对阵……那条狗。”
他指向擂台下的炎魔形态下的大黄。
大黄抬头,三颗头的眼睛都盯着林峰,喉咙里发出低吼。它身上的熔岩在流动,温度在升高,周围的空气在扭曲。
“大黄,别去。”林启按住它,“你已经伤得很重了。”
大黄用中间那颗头蹭了蹭他的手,意识传达:“爸爸,我必须去。如果我输了,你会死,小雅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但如果我赢了,也许能让他……醒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大黄走上擂台,它的体型比骑士大一圈,但状态很差。上午的战斗消耗了太多能量,炎魔形态在透支它的生命。它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但脚印里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像在燃烧最后的燃料。
节制骑士看着大黄,长枪平举,枪尖对准大黄的口。他的能力是“绝对节制”——能压制目标的能量波动,让攻击无效化。对大黄这种依靠能量爆发的战宠来说,是天敌。
战斗开始。大黄喷出火焰,但火焰在离骑士一米处就消散了,像被无形的墙挡住。骑士冲上来,长枪刺向大黄的口。大黄用爪子拍开,但爪子上的火焰在碰到长枪的瞬间就熄灭,力量也弱了很多。
“他在压制你的能量!”璃在台下喊,“用纯物理攻击!别用火焰!”
大黄明白了。它不再喷火,而是用纯粹的肉体力量扑向骑士。但骑士的动作很灵活,长枪像毒蛇一样,总能刺中大黄最薄弱的地方。几回合下来,大黄身上添了七八个血洞,血混着熔岩流出来,在擂台上积成一滩。
“大黄!”林启想冲上去,但被骑士拦住。他只能看着,看着大黄在节制的压制下,一点点被耗。
“够了!我们认输!”林启吼道。
“认输?”林峰的声音传来,“可以,但认输的代价,是她的命。”
他指向昏迷的小雅。
“你!”
“选择吧,弟弟。是看着你的狗死,还是看着钥匙死。我很公平,给你选。”
林启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看着大黄,大黄也在看他,三颗头的眼神都很平静,像在说“选她”。
不,他不能选。大黄是他的兄弟,小雅是他的家人。他哪个都不能放弃。
“我……”
“我选我死。”大黄突然开口,不是意识,是真正的开口,用左边那颗头,说出了人话。声音很粗糙,像破风箱,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狗会说话?
“大黄,你……”
“爸爸,听着。”大黄看着林启,三颗头的眼睛都在流泪,但眼泪是熔岩,滚烫的,“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不是三头犬,我是……我是你爸。”
“什么?”
“三年前,实验室爆炸,你爸在那。他被星尘感染,身体崩溃,但意识被嫉妒之核吸收。嫉妒之核复制了他的意识,但复制体失控,变成了怪物。你的系统契约了我,但契约的不是狗,是你爸残存的意识碎片,和嫉妒之核的复制体融合成的……我。”
大黄的话像炸弹,炸得林启脑子一片空白。他爸?这只三头犬,是他爸?
“不可能……我爸死了,我亲眼看到尸体……”
“那是假的,议会做的克隆体。真的我,意识在嫉妒之核里,但嫉妒在侵蚀我,我快控制不住了。所以当你的契约召唤时,我回应了,用最后的清醒,变成了狗,留在你身边。我想保护你,想看着你长大,想像以前一样……当你的爸爸。”
大黄的声音在抖,身体在崩溃,熔岩在熄灭,露出下面焦黑的皮毛。
“但现在,我保护不了你了。我的意识快散了,嫉妒在吞噬我。让我最后做件事,救小雅,也救你哥。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痛了,痛到只能用傲慢来自己。告诉他,爸爸原谅他,也原谅自己。我们……都尽力了。”
它转身,看向节制骑士。骑士的长枪刺来,但它没躲,而是用口迎了上去。长枪刺穿心脏,但大黄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骑士。
“节制……是压抑,是伪装。真正的勇敢,是承认自己会痛,会怕,会……爱。”
它体内的能量,没有爆发,而是回流,流进净化之核里。小雅手里的水晶突然亮起,射出一道白光,照在节制骑士身上。骑士身体一震,铠甲下的眼睛,金色的光芒在褪去,露出下面一双人类的、充满痛苦的眼睛。
“我……我在什么?”骑士喃喃,松开了长枪。他跪下来,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大黄倒下,身体在快速冷却,熔岩变成黑色的焦炭。但它最后看向林启,眼神很温柔,像小时候,爸爸摸他的头时的那种温柔。
“儿子,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但爸爸为你骄傲。现在,去把你哥……带回家。”
它闭上眼睛,身体碎成黑色的灰,被风吹散。
第三场,大黄“死”,但让一个骑士恢复了人性。
林启跪在擂台上,看着那摊灰,脑子里一片空白。爸爸?大黄是爸爸?那个每天陪他战斗,替他挡刀,用三颗头蹭他的狗,是他爸?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太残忍了。但心脏在痛,痛得像被撕开。那些细节,那些本能——大黄对他的保护,对他命令的无条件服从,对他情绪的感应——如果是爸爸,就说得通了。爸爸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走过这三年。
“爸……”他伸手,想抓住那些灰,但灰从指缝流走,什么也没留下。
高台上,林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金色的瞳孔在收缩,在颤抖。他看着那摊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启,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王,还要继续吗?”剩下的四个骑士问。
林峰没回答。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向擂台。守卫想跟上,但他抬手制止。他走到林启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弟弟。
“他说的是真的。”林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爸的意识,确实在嫉妒之核里。三年前,爆炸发生时,爸在实验室底层,想阻止议会。但嫉妒之核失控,把他吸了进去。我想救他,但没来得及。后来,嫉妒之核复制了他的意识,想制造一个可控的‘林文山’,但复制体失败了,变成了怪物。我没想到……它会回应你的契约。”
“你早就知道?”林启抬头,眼睛通红。
“我知道。但我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爸已经死了,那个只是残影。而且,我需要嫉妒之核的力量,需要它帮我控制傲慢之核。所以,我让它留在你身边,也……监视你。”
“监视?”
“对。我想看看,被爸保护着的你,能走到哪一步。我想看看,那个总是被偏爱的弟弟,到底有什么资格,得到所有人的爱。”
林启站起来,擦掉眼泪,看着林峰:“就因为这个?就因为爸妈更疼我,你就恨我?恨到要毁掉一切?”
“我不恨你。”林峰摇头,“我嫉妒你。嫉妒你能哭,能笑,能为了别人拼命。嫉妒你即使知道世界这么烂,还能相信人性。嫉妒你……有爸陪着。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傲慢,和一颗永远填不满的心。”
他伸出手,想摸林启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因为看到你这样,我才知道,我错了。爸选你,不是因为你更优秀,是因为你更……像人。而我,已经忘了怎么做人了。”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四个骑士:“解散。从今天起,傲慢王国,不复存在。”
骑士们愣住了,但没人动。林峰抬手,权杖上的傲慢之核发光,一道命令通过精神链接传达到所有骑士和守卫的控制器里。瞬间,整个广场上的黄金守卫,动作同时停止,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额头的印记在消失,眼睛里的金色在褪去,露出茫然的眼神。
“我解除了所有控制。”林峰说,声音很疲惫,“现在,他们是自由的了。但自由,也意味着混乱。这座城市,很快会变成。你们,走吧。带上小雅,带上净化之核,离开这里。议会的人快到了,我感觉到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近地轨道了。”
“那你呢?”
“我留下。”林峰看向高塔,“傲慢之核不能离开这里,它在镇压地下的星尘井。如果我走了,井口爆发,整个临海市,甚至半个大陆,都会被高浓度星尘吞噬。我必须留下,用最后的意识,控制它,直到……直到有人找到永久封印的办法。”
“永久封印?什么办法?”
“用七个净化后的核心,在七个星尘井同时启动净化仪式,把井口永久关闭。但需要钥匙,需要小雅。而且,需要至少三个‘守护者’,永远镇守在井口,承受星尘的侵蚀。爸是一个,我是第二个,还需要第三个。”
他看向昏迷的小雅:“小雅不行,她是钥匙,必须活着。你们也不行,你们还要去找其他核心。所以,我得等,等下一个愿意牺牲的人。”
“不,还有别的办法。”璃突然开口,她走上擂台,手里拿着净化之核(嫉妒),“我也是钥匙,虽然不完整,但能暂时替代小雅。让我留下,当守护者。你走,和你弟弟一起,去找其他核心。”
“你会死。”林峰看着她,“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镇守井口,最多一年,就会彻底晶化。”
“一年够了。”璃笑了,笑得很轻松,“这一年,我能看着这座城市恢复自由,看着人们重新学会笑。这比当三年圣女,值多了。而且,我欠你的。三年前,如果不是我向议会告密,爸不会死,你也不会变成这样。现在,让我赎罪。”
她走到小雅身边,把净化之核放进小雅手里,然后,把手按在自己的口。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涌出,和额头上的印记共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从她口,浮出一颗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水晶。
那是她的“钥匙”核心,人造的,不完整,但在发光。
“璃……”林峰看着她,眼神复杂。
“别说了,走吧。”璃把金色水晶按在自己额头上,印记吸收了水晶,变得更亮,但她的脸色在快速苍白,像生命力在流失,“带他们走,从塔底通道离开。通道通到海边,有船。快,议会舰队要降落了。”
她指向天空。云层之上,三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下降,是议会星舰,舰体上的紫色蛇形标志清晰可见。
“走!”林峰抓住林启的手臂,对苏沐雪和张磊喊,“带上小雅,跟上我!”
他们冲向高塔,塔底有一道暗门,林峰用权杖打开。门后是向下的螺旋阶梯,很深,通向地下。他们冲进去,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但就在门关闭的最后一秒,林启回头,看了一眼擂台。
璃站在擂台中央,身体在发光,淡金色的光芒像茧一样包裹着她。她看向他,笑了,用口型说:再见。
然后,光芒爆开,填满了整个广场。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走了至少十分钟还没到底。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结着冰霜。但更诡异的是,墙壁是透明的,像玻璃,能看到外面。
外面不是泥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至少百米的“井”,井口是紫色的,深不见底,但能看到里面有无数的光点在流动,像星河。井口周围,连接着无数粗大的、金色的管子,管子延伸到墙壁里,消失不见。
“那是星尘井。”林峰在前面带路,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傲慢之核镇压的井口。看到那些管子了吗?它们连接着全城居民的控制器,抽取他们的意识能量,转化为镇压力。现在控制器解除,镇压力在减弱,井口在松动。璃在用她的生命,暂时补上缺口,但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才需要守护者?”
“对。守护者必须是与钥匙相关的人,因为钥匙的基因能和星尘共鸣,把星尘转化为净化能量。璃是钥匙,能暂时替代小雅。但她不完整,只能撑一年。一年后,如果找不到其他守护者,或者没集齐七个核心永久封印,井口就会爆发。”
“永久封印,到底要怎么做?”
“用七个净化后的核心,在七个井口同时启动净化仪式,形成共振,把井口从源上关闭。但仪式需要钥匙作为引导,需要至少三个守护者承受反噬。爸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璃是临时第三个。但还缺四个核心,和更多的时间。”
他们终于走到阶梯底部,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林峰用权杖在上面点了几下,锁“咔嚓”打开,门滑开。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
很大,很先进,但很乱。仪器还在运转,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柱,柱子里泡着一个人。
是林峰。或者说,是林峰的身体。
穿着白大褂,闭着眼,脸色苍白,口在微弱起伏,还活着,但像植物人。玻璃柱连着很多管子,管子里流动着金色的液体,通向上方——通向他们来的方向,通向他手里的权杖,和权杖上的傲慢之核。
“这是我的身体。”林峰说,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实验室爆炸,我的身体被毁,但意识被傲慢之核吸收。我把自己改造成了现在这样——意识在核心,身体在营养液。权杖是我的遥控器,能让我在塔顶活动。但离开塔的范围,我的意识会失控,身体会死。”
他走到玻璃柱前,手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自己。
“我想过死,但死不了。傲慢之核不让我死,它需要我的意识作为‘作系统’。我也想活,活到看到议会覆灭,看到人类有未来。但现在,我知道我等不到了。议会舰队已经来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所以,我得做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看向林启:“把我的核心,净化。用净化之核的能量,把我从傲慢中解放出来。然后,把我的核心,和嫉妒之核融合,形成更强大的净化核心,用来暂时封印井口。但这样做,我会消失,彻底消失,连意识都不会留下。你愿意吗?”
林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哥,现在是怪物,但依然在保护他的男人。
“哥……”
“别哭,我没时间了。”林峰走到控制台前,作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外面的景象——广场上,璃的光芒在减弱,三个议会星舰已经降落在城市外围,从舰上下来无数穿着紫色制服的士兵,正在和恢复自由的市民交火。但市民没有武器,只有愤怒,在成片倒下。
“看到了吗?这就是自由的结果。没有力量,自由只是另一种死亡。但没关系,至少他们死得像人,而不是牲口。”林峰关闭屏幕,看向小雅,“小雅,能醒吗?我需要你帮忙。”
苏沐雪正在给小雅注射肾上腺素,小雅眼皮动了动,睁开了。很虚弱,但醒了。
“小雅,听着。”林峰蹲下,看着她,“你是钥匙,是唯一的希望。我现在要把傲慢之核净化,但净化需要你的引导。我会把核心从权杖上分离,你把它和净化之核放在一起,用你的印记引导能量,把我从里面……拉出来。很痛苦,可能会失败,我可能会变成怪物攻击你们。你愿意试吗?”
小雅点头,眼泪流下来:“我愿意。因为你是林启哥哥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傻孩子。”林峰笑了,真正的笑,像小时候,林启考试不及格时,他无奈的笑。他站起来,走到权杖前,握住权杖,用力一拧。
“咔嚓。”
权杖顶端的金色大脑,傲慢之核,从权杖上脱落,悬浮在空中。大脑在跳动,在发光,表面浮现出林峰的脸,表情痛苦,在挣扎。
“就是现在!”
小雅举起净化之核,按在傲慢之核上。淡金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碰撞,交织,然后,开始融合。大脑在融化,在变形,从金色,变成淡金色,最后,变成白色,和净化之核融为一体。
但林峰的身体,玻璃柱里的那个,开始剧烈抽搐。管子里的金色液体在倒流,在涌向玻璃柱。林峰的意识,在被从核心里强行扯出,要回到身体里。
“不……不行……”林峰的声音,从核心里传来,很痛苦,“身体承受不了……会崩溃……”
“哥!撑住!”林启冲上去,但被林峰推开。
“别过来!离远点!要爆炸了!”
玻璃柱在震动,在开裂。里面的身体在膨胀,皮肤下浮现出金色的血管,像要爆开。小雅咬紧牙,加大能量输出,想把林峰的意识稳定在核心,但核心在抗拒,在排斥。
“小雅,停下!”苏沐雪喊,“他承受不了!”
“不……继续……”林峰的声音,很微弱,但很坚定,“让我……解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实验室深处传来:
“让我来。”
所有人转头。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镜。
议会特使,林峰的未婚妻,三年前爆炸的执行者。她穿着紫色的议会制服,但制服破了,脸上有血,手里没武器,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控制器。
“镜?”林峰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来晚了。”镜走到玻璃柱前,看着里面的林峰,眼泪流下来,“三年前,我奉命你,但我下不了手。我改了炸弹的当量,想让你假死,逃过议会。但我没想到,你会被核心选中。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在等你回头。但你没回头,你越走越远。现在,我带你回家。”
她举起控制器,按下按钮。玻璃柱的盖子打开,管子断开,林峰的身体倒下来。镜接住他,抱在怀里。
“镜,你……”
“别说话,保存体力。”镜从怀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扎进林峰脖子里。注射器里的液体是透明的,打进身体,林峰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眼睛睁开了。
是人的眼睛,棕色的,有焦点,有情绪。
“这是……意识稳定剂,议会的最新科技,能暂时稳定你的意识,让你回到身体。但只有一小时。一小时后,你会死。但至少,你能以人的身份,死在你弟弟怀里。”
她看向林启:“带他走,从后门走。后门通到海边,有潜艇。议会的主力在正面,后门只有几个守卫,你们能冲出去。但快,一小时后,他会死。在这一小时内,带他去海边,看最后一眼海。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她把林峰交给林启。林峰很轻,像一具空壳,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林启,嘴唇动了动:
“弟弟……”
“哥,我在。”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们走,我带你去看海。”
林启抱起林峰,看向小雅和苏沐雪:“走!”
他们冲向实验室后门,镜在控制台上作,门开了,外面是向下的隧道,有铁轨,是矿车隧道。他们跳上一辆矿车,镜在控制台按下启动,矿车“哐当”一声,沿着轨道冲进黑暗。
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然后,转身,走回实验室。她走到融合后的净化核心前,捡起来,握在手里。
“傲慢之核净化完成,嫉妒之核融合成功。现在,该我了。”
她把核心按在自己口。核心融进去,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涌出,和议会制服上的紫色蛇形标志对抗。光芒越来越亮,制服在燃烧,在化为灰烬。最后,她赤身裸体地站在实验室中央,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光构成的人形。
“璃,我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化成一道光,冲向上方,冲进星尘井。光和璃的光融合,形成更强大的封印,暂时镇住了井口。
地面上,广场上,正在和议会士兵交火的市民,看到一道光柱从塔底冲天而起,贯穿天地。光柱中,有两个女人的身影,手拉着手,在光中消散。
她们用最后的生命,为这座城市,争取了时间。
矿车冲出海边的隧道,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上。码头很小,很破,但能看到海。紫色的海,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很美,也很诡异。
林启抱着林峰,走到码头尽头,坐下。林峰靠在他怀里,看着海,眼睛很亮,像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爸妈带我们来过这里。”林峰开口,声音很弱,但很清晰,“你记得吗?你怕水,不敢下海,我拉着你的手,说‘别怕,哥在’。然后你掉海里了,我跳下去捞你,差点淹死。回家被爸揍了一顿,说我不会照顾弟弟。”
“记得。”林启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林峰脸上,“后来你再也不带我去海边了。”
“不是不想带,是怕你再掉下去。”林峰笑了,咳嗽,咳出血,黑色的血,“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游泳了,能自己游上来了。”
“哥,别说了,保存体力。”
“没时间了。”林峰看着海,太阳在慢慢落下,紫色的天空变成深紫,星星开始出现,“小启,听我说。议会的目的,是收集七个核心,打开神之门,让收割者降临。但神之门不是通道,是陷阱。打开门,收割者会直接吸收地球所有的星尘能量,包括所有被感染的人类和生物。地球会变成一颗死星,议会的人会坐着星舰逃跑,去下一个星球,继续当狗腿子。我们,都是弃子。”
“那怎么办?”
“净化所有核心,永久封印七个井口。但净化需要钥匙,需要守护者。爸,我,镜,璃,我们已经有了四个守护者,但还不够。还需要三个,而且必须是和钥匙有深刻羁绊的人。小雅是钥匙,她的羁绊……是你,苏沐雪,张磊,陈默,还有那些你们救过的人。但我不希望你们成为守护者,因为守护者会永远困在井口,直到死。我希望你们……活下去,活到末之后,活到新世界。”
“哥,我……”
“听我说完。”林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贪婪之核在南方的雨林里,被议会的一个‘收藏家’控制着。愤怒之核在西方的高原,被一群狂信徒崇拜着。懒惰之核在北方的冰原,沉睡在一个远古遗迹里。傲慢、嫉妒、暴食,你已经处理了三个,还差四个。找到它们,净化它们,然后,找到神之门的真正位置——不在天上,在地下,在地球的中心。用七个核心,关闭它。但关闭的代价是……钥匙会死。”
“小雅会死?”
“不一定。如果能在关闭的瞬间,切断钥匙和核心的联系,也许能活。但很难,几乎不可能。所以,你还有另一个选择——不关闭,而是控制神之门,用它反向吸收收割者的能量,让地球进化,而不是毁灭。但这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多的牺牲。”
“哥,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林峰摇头,眼神开始涣散,“我不是英雄,不是智者,我只是个……搞砸了一切的哥哥。但你是英雄,你会找到答案的。现在,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活下去,不管多难,活下去。第二,照顾好小雅,她是你女儿,也是我侄女。第三,如果有一天,你见到爸妈,告诉他们,我不恨他们,我只恨自己……没能当个好儿子,好哥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在慢慢闭上。
“哥,别睡,别睡!”
“我累了,小启,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哥!”
林峰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但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很安详。
林启抱着他,看着海,看着太阳完全落下,看着星星布满天空。紫色的星星,金色的星星,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苏沐雪走过来,蹲下,检查林峰的脉搏,摇头。
“他走了。”
“嗯。”
“我们要埋了他吗?”
“不,海葬。他说过,喜欢海。”
他们把林峰的尸体,用码头上的破渔网包好,绑上石头,然后,轻轻推下海。尸体沉下去,很快消失在海浪里。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只有海声,和海风。
小雅走过来,拉住林启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林启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
林启看向南方。雨林,贪婪之核,议会的收藏家。路还长,敌人还多,但必须走。
“去南方,找贪婪之核。然后,去西方,去北方,找剩下的核心。然后,去地心,关闭那扇该死的门。”
“然后呢?”
“然后,活下去。直到末结束,或者我们结束末。”
他站起来,看向其他人。苏沐雪,张磊,陈默,还有从城里逃出来的几个反抗军成员,总共十几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悲伤,有疲惫,但也有一种东西在燃烧——希望,或者说是,在绝境中,依然向前的决心。
“出发。”他说。
他们转身,走向码头深处。那里,有一艘破旧的渔船,还能开。他们上船,发动引擎,船“突突”地响着,驶向深海,驶向南方,驶向未知的未来。
而在他们身后的临海市,塔顶,傲慢之核曾经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断裂的权杖,和权杖旁,两颗小小的、白色的水晶——傲慢和嫉妒的融合核心,璃和镜用生命保护的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像在告别,也像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拿起它的人。
海风吹过,带走了一切声音,一切痕迹。
只有海,还在那里,紫色的,沉默的,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映着星星,映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和那些永远留下的灵魂。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