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计时还剩十三分五十秒。
林启站在冷藏库门口,手里握着斧头,背包里装着抑制剂和对讲机。罐子里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化开,像墨。
“救……我……”
“……了……我……”
两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冲突。林启能感觉到,那不是伪装的,是真的有两个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一个是原本的人类意识,被困在藤蔓和变异中,痛苦地想要解脱。另一个是X-7,那个外星生命体碎片,它想要活下去,想要进化,想要吞噬一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从楼梯间传来,从通风管道传来,甚至从墙壁里传来。吱吱的鼠叫,沉重的踏步,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整个巢的变异生物都醒了,都在往十五楼聚集。
“林启!”苏沐雪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在抖,“我们得走了!”
林启看了一眼倒计时:十三分二十秒。
他看向罐子。罐子里的“人”还在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哀求、绝望,还有一丝林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
期待他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林启对着罐子说。
“人”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有声音了,很微弱,但能听见:
“实……验……体……”
“什……”
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被融化了。紫色的藤蔓像水一样涌进来,所过之处,金属仪器被腐蚀,玻璃器皿被碾碎。藤蔓中央,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由藤蔓、血肉、骨骼、还有各种生物残骸拼凑成的肉团。肉团上有几十只眼睛,有人的,有动物的,都在转动,都在盯着林启。
而在藤蔓后面,更多的变异生物涌进来。
影鼠,至少一百只,挤满了门口。
几只长着六条腿、浑身骨刺的犬形怪物。
还有三只林启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人,但手脚都变成了藤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X-7的军队。
“退后!”林启把苏沐雪推到身后,握紧斧头。
大黄上前一步,三颗头同时低吼,喉咙里火光闪烁。
但那些生物没有立刻进攻。它们停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肉团动了。
它伸出十几藤蔓,每藤蔓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嘴。那些嘴同时张开,发出声音,但不是一种声音,是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还有动物的嚎叫,混合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留……下……实……验……体……”
“留……下……你……们……的……身……体……”
“融……合……进……化……”
林启明白了。X-7想要的不是死他们,是吞噬他们,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新的“实验体”。
“做梦。”他说。
然后,他做了个让苏沐雪和大黄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冲向的不是门口,而是那个罐子。
斧头抡起,狠狠砸在罐子的玻璃上。
“砰——!”
强化玻璃很厚,但挡不住林启全力一击。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整个罐子爆开了。
淡蓝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涌出,罐子里的人摔在地上,藤蔓和身体一起抽搐。那些紫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点,黑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
肉团发出尖啸,所有藤蔓同时刺向林启。
但林启已经后退了,他抓起地上那个“人”——很轻,像只剩一副骨架——扔给苏沐雪:“带上他!”
苏沐雪接住,入手冰凉,那“人”的身体一半柔软,一半坚硬,像抱着一个藤蔓玩偶。
“走!消防通道!”林启吼道,同时一斧砍断刺来的藤蔓。
大黄喷出火焰,三色火龙卷再次出现,横扫门口的鼠群和怪物。火焰在藤蔓上燃烧,但这次藤蔓似乎有了抗性,燃烧得比刚才慢。
“它们进化了!”苏沐雪喊道。
“我知道!走!”
三人——或者说四人——冲进走廊,跑向消防通道。身后,肉团和变异生物大军追了上来,藤蔓像触手一样延伸,想要缠住他们。
消防门就在前面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林启撞开门,苏沐雪抱着“人”冲进去,大黄断后,最后进来,转身喷出火焰,把追到门口的藤蔓烧退。
“上楼!去天台!”林启说。
他们开始狂奔上楼。十六楼,十七楼,十八楼……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藤蔓从楼梯缝隙钻上来,像无数条毒蛇。影鼠在墙壁上爬行,速度更快。
“倒计时还有多久?”林启边跑边问。
苏沐雪看了眼手表——是她在实验室找到的,带计时功能:“八分钟!”
“够用了。”
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
楼顶的消防门就在上面,但门关着,还从外面锁上了。林启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紫色的天光。
“撞开!”
大黄撞上去,门震动,但没开。又撞,锁头变形,但还挂着。
“让开!”
林启举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劈在锁上。
“铛——!”
锁开了,门弹开,紫色的天光涌进来,还有风,高空的风,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们冲了出去。
天台上,是另一番景象。
天台很大,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沥青,边缘是齐高的围墙。几个巨大的空调外机在运转,发出嗡嗡的噪音。远处,城市的废墟在紫色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天空。
天上有鸟。很多鸟。
不是普通的鸟,是金雕,但又不是普通的金雕。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金雕大两倍,翼展至少三米,浑身羽毛是暗金色的,但在阳光下(如果那紫色的光还能叫阳光的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铁。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至少十二只,在天台上空盘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在天台中央,有一个用钢筋、碎石、还有各种金属碎片搭建的巨大巢。巢里,站着一只更大的金雕。
那是它们的王。
翼展五米,站起来比林启还高。羽毛是纯金色的,但金色深处流动着熔岩般的红光。它的头顶有一撮像王冠一样的翎羽,是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火焰。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熔岩色,盯着冲上来的林启等人,眼神冰冷,傲慢,像在看几只闯入它领地的虫子。
而在金雕王旁边,有三个小一点的巢。每个巢里,都有一只幼雏。
左边那只最大,已经能站立,喙尖锐,眼神凶悍,看到林启就发出威胁的鸣叫。
中间那只最温顺,缩在巢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右边那只……很奇怪。它比另外两只小,羽毛是暗红色的,比其他金雕的暗金更深。它蹲在巢里,没有叫,没有躲,只是看着林启,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像罐子里那个人一样的紫色,但更清澈,更明亮。
“金雕王……”苏沐雪喃喃道。
林启看向身后。消防门里,藤蔓已经涌出来了,影鼠爬满了门框,肉团正在从狭窄的门里挤出来,十几只眼睛都在转动,几十张嘴都在嘶吼。
“前有狼,后有虎。”林启苦笑。
他放下背包,拿出抑制剂箱子,又拿出对讲机,调到刚才的频率:
“这里是希望大厦天台,有幸存者被困。重复,希望大厦天台,有幸存者被困。我们需要支援,需要……”
“嘶啦——”
电流声打断了他。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这里是江城堡垒第三巡逻队,收到你的信号。你们的位置确认,但我们现在过不去,城南有高浓度辐射源爆发,全队被调往处理。坚持住,我们会尽量派人过去,但至少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林启看了一眼倒计时——苏沐雪举起手表,上面显示:五分三十秒。
“我们等不了两小时。”他说。
“那就想办法活下去。”那个男声说,“建议你们离开大厦,地下的东西要爆炸了。重复,离开大厦。”
通讯中断了。
林启放下对讲机。离开大厦?从三十层楼跳下去吗?
不,还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金雕王,又看向那只紫色眼睛的幼雏。
“大黄,”他说,“能跟它沟通吗?”
大黄三颗头都转向金雕王,喉咙里发出低吼。金雕王也看向大黄,熔岩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评估这个三头怪物的威胁程度。
然后,金雕王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天上的十二只金雕立刻改变队形,分成了三组,每组四只,从三个方向俯冲下来。
目标:林启,苏沐雪,大黄。
“散开!”林启吼道。
四人立刻分开。林启冲向中央的空调外机,躲在后面。苏沐雪抱着“人”躲到水箱后面。大黄没躲,它直接迎了上去。
三颗头,三张嘴,三色火焰喷向三组金雕。
但金雕太快了。它们在空中灵活地翻滚,躲开火焰,然后从侧面俯冲,利爪抓向大黄。大黄跳开,一爪拍飞一只,但另一只的爪子抓在了它的背上,带走一片皮毛。
“呜!”大黄痛哼一声,转身咬住那只金雕的脖子,甩飞出去。
但更多的金雕扑上来。四只围攻大黄,四只扑向林启,四只扑向苏沐雪。
林启躲在空调外机后面,斧头横挥,砍断了一只金雕的爪子。那只金雕惨叫着飞高,但另一只从头顶俯冲,喙像匕首一样刺向他的眼睛。
林启低头,喙擦过头皮,带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斧,砍在金雕的翅膀上,金雕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林启!小心!”苏沐雪尖叫。
林启回头,看到一只金雕从背后扑来,已经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一藤蔓从消防门里射出来,缠住了那只金雕。是肉团,它已经挤出来了,正在和金雕作战——不,是在捕食金雕。藤蔓缠住金雕,拖向肉团,金雕疯狂挣扎,喷出火焰,但藤蔓不怕火,越缠越紧,然后,十几张嘴同时咬下。
“嘶啦——”
金雕被撕成了碎片,血肉被藤蔓吸收,肉团的体积又大了一圈。
“它们在互相攻击!”苏沐雪喊道。
确实,肉团和金雕群打起来了。藤蔓和金雕在空中纠缠,火焰和酸液对喷。影鼠和犬形怪物也加入了混战,天台上乱成一团。
但金雕王没动。
它还在巢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林启明白了。金雕王不在乎手下死多少,它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自己的领地。任何闯入者,不管是人类还是变异生物,都是敌人。
但这也是机会。
林启看向那只紫色眼睛的幼雏。幼雏也在看他,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然后,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大黄!”林启喊道,“掩护我!我去抓那只小的!”
大黄明白了。它喷出火焰,退围攻它的金雕,然后冲向金雕王,三颗头同时咆哮,像是在挑衅。
金雕王终于动了。
它从巢里走出来,每一步都沉重,地面在震动。它张开翅膀,五米的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空,然后,它飞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飞,是像战斗机一样,带着音爆的呼啸,直冲大黄。
大黄没硬抗,它向侧面跳开,金雕王扑了个空,但翅膀带起的风把大黄吹飞出去。大黄在地上滚了几圈,站起来,三颗头都咧开嘴,像是在笑。
“再来啊,傻鸟!”
金雕王被激怒了。它再次俯冲,这次喷出了火焰——不是金雕那种暗红色的火焰,是纯金色的、像熔岩一样的火焰,温度高得空气都在扭曲。
大黄躲不开,只能硬抗。三色火焰喷出,和金色火焰撞在一起。
“轰——!”
两股火焰的爆炸把整个天台都照亮了。空调外机被掀飞,水箱裂了,水像瀑布一样涌出来。苏沐雪抱着“人”躲到围墙边,差点被震下去。
爆炸过后,大黄趴在地上,身上多处烧伤,但还活着。金雕王也在空中摇晃,显然也不好受。
就是现在。
林启冲向那个有紫色幼雏的巢。幼雏看到他冲过来,没有叫,没有躲,只是站了起来,张开翅膀——很小,只有半米宽,但很稳。
“跟我走。”林启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幼雏看着他,紫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跳出了巢,但不是飞向林启,而是飞向了……金雕王。
不,不是攻击。
它停在了金雕王的面前,张开小小的翅膀,挡在了金雕王和大黄之间。
它在保护大黄?
金雕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熔岩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愤怒。它张开嘴,发出威胁的鸣叫,像是在说“滚开”。
但幼雏没动。它转过头,看向林启,又看向金雕王,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鸣叫。
很轻,很稚嫩,但很清晰。
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林启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解释,像是请求,像是……在说“他不是敌人”。
金雕王的动作停下了。
整个天台的战斗都停下了。金雕,藤蔓,影鼠,所有生物都停了下来,看向那只紫色的幼雏。
幼雏又鸣叫了一声,这次,它飞向了林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金雕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它看着林启,看着幼雏,又看向还在和藤蔓战斗的手下,然后,它做出了决定。
它仰头,发出一声长鸣。
所有金雕立刻停止战斗,飞向天空,在它身后列队。藤蔓和影鼠也停止了进攻,肉团的几十只眼睛都在转动,像是在权衡利弊。
然后,金雕王看向林启,熔岩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它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孩子交给你了”,又像是在说“这次放过你”。
它转身,振翅,带着金雕群飞向高空,很快消失在紫色的云层里。
藤蔓和影鼠也退回了消防门,肉团最后看了林启一眼,也蠕动着离开了。
天台上,只剩下林启、苏沐雪、大黄,还有那只紫色眼睛的幼雏,以及被苏沐雪放在地上的那个“人”。
寂静。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水箱漏水的声音。
“结……结束了?”苏沐雪问。
“暂时。”林启说。他看向倒计时——苏沐雪举起手表:一分二十秒。
“得走了。”他说,“但怎么走?”
从三十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看向肩膀上的幼雏。幼雏也看着他,然后,它飞起来,在天台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像是在说“跟我来”。
它飞向天台边缘,停在了围墙的一个缺口上,转头看着林启。
林启走过去,看向下面。
下面,是城市。街道像玩具一样小,车辆像火柴盒。远处,能看到那条江,江城堡垒应该就在江北。
但幼雏指的不是下面,是侧面。
在大厦的侧面,大概二十层的位置,有一个凸出的平台——那是大楼的空中花园,原本是给员工休息用的。平台很大,上面有树,有草,但现在都枯死了。
平台距离天台,垂直高度大概三十米。
“跳下去?”苏沐雪脸色惨白。
“不。”林启看向幼雏,“它要我们飞下去。”
“飞?怎么飞?”
林启没回答,他看向大黄。大黄也看着他,三颗头都点了点。
“我抱着你。”林启对苏沐雪说,“大黄,你带上那个‘人’。”
“怎么带?”
“用嘴叼着,或者用藤蔓捆在身上——那个‘人’身上不是有藤蔓吗?能控制吗?”
苏沐雪看向地上的“人”。“人”的眼睛还睁着,紫色的,黑色的眼泪还在流,但它的手动了动,身上的藤蔓像有生命一样伸出来,缠住了大黄的身体。
“它……在帮我们?”苏沐雪惊讶。
“先不管了。”林启看了一眼倒计时:四十秒。
“跳!”
他抱起苏沐雪,冲向天台边缘。大黄叼起那个“人”,紧随其后。
幼雏飞在他们前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然后,跳了。
自由落体。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飞速接近。苏沐雪闭紧眼睛,死死抱住林启的脖子。林启睁着眼,看着那个平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就在这时,幼雏俯冲下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抓住林启的衣领,拼命向上拉。同时,大黄背上的藤蔓也伸出来,缠住了平台边缘的栏杆。
下坠的速度慢了。
但还是很快。
“砰!”
林启和苏沐雪摔在了平台上,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大黄和那个“人”也摔在旁边,但大黄很快站了起来,抖了抖毛,看起来没事。
林启爬起来,看向天台。
倒计时:十秒。
九秒。
八秒。
他看到了。
天台上,那个肉团又出现了。它爬到了天台边缘,几十只眼睛看着他们,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像是在笑。
然后,它跳了下来。
不是跳向他们,是跳向大楼内部。
它要回到地下,回到X-7的本体那里。
但来不及了。
三秒。
两秒。
一秒。
零。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什么都没有。
寂静。
林启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也没发生。
“失败了?”苏沐雪问。
林启摇头,他不知道。他看向那个“人”,“人”还躺在地上,紫色的眼睛看着天空,黑色的眼泪流个不停,但它的嘴角,似乎……在笑?
很微弱,很扭曲,但确实是在笑。
然后,林启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很轻微,很深层,从大楼的内部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倒塌,在崩溃。
大楼开始摇晃。
不是剧烈的摇晃,是缓慢的,深层的,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正在从部断裂。
“楼要塌了!”苏沐雪喊道。
“走!下楼!”
他们冲向平台的出口,那里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大楼内部。门锁着,林启用斧头砸开,冲了进去。
里面是办公区,很安静,没有藤蔓,没有老鼠,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满地的碎纸。
他们找到消防通道,开始往下跑。
二十楼,十九楼,十八楼……
越往下,空气里的味道越怪。不是腐臭味,是一种……清新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藤蔓的荧光斑点都在熄灭,在变成灰白色。影鼠的尸体到处都是,但都在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X-7死了。
抑制剂生效了,或者自毁程序生效了,总之,那个外星生命体碎片死了,它建立的共生生态也在崩溃。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跑到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藤蔓全死了,变成了枯的灰色。骸骨散落一地,但那些巨大的爪痕还在,像这个巢最后的墓碑。
他们冲出大楼,跑到街上,跑了足足一百米,才停下来,回头看。
希望大厦还立在那里,但不一样了。紫色的荧光全灭了,整栋楼像死了一样,沉默,黑暗。
然后,楼顶冒出了烟。
不是黑烟,是白烟,很淡,在紫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接着,整栋楼开始倾斜。
很慢,很稳,像慢动作一样,向一侧倒下。
“轰隆隆隆——!”
倒塌的声音像雷鸣,地面在震动,灰尘像海啸一样涌来。林启抱住苏沐雪,大黄趴下,那个“人”被藤蔓保护着。
几分钟后,尘埃落定。
希望大厦,三十层的高楼,变成了一堆废墟。
废墟里,还有火星在闪烁,那是大黄的火焰,还是别的什么,林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苏沐雪也坐下了,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大黄走过来,三颗头都蹭了蹭他,像是在安慰。
幼雏飞过来,停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很亮。
林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羽毛很软,很暖。
“谢谢你。”他说。
幼雏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然后,林启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可契约目标:火金雕(变异体)】
【状态:幼生期,紫眼变异,智慧觉醒】
【契约方式:精神共鸣(需自愿)】
【是否契约?】
林启愣住了。
第二只?
他看向大黄,大黄三颗头都看着他,然后,中间那颗头点了点,像是在说“可以”。
“可是……契约位只有……”
【契约位+1(达成成就“生死与共”)】
【当前契约位:2/2】
系统提示及时出现。
林启笑了。他看向幼雏,幼雏也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愿意吗?”他问。
幼雏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它飞起来,停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
【契约成立】
【请为您的契约兽命名】
林启想了想。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但你的羽毛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像……”他看向天空,看向那轮紫色的太阳,“像晚霞,像燃烧的云。”
“叫你‘赤羽’,怎么样?”
幼雏——现在该叫赤羽了——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回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
【命名完成:赤羽】
【种族:火金雕(紫眼变异)】
【等级:1阶(幼生)】
【状态:健康、亲近、渴望成长】
【忠诚度:75/100】
【天赋技能:】
【1.高空侦察(被动)】
【2.烈焰俯冲(未觉醒)】
【3.紫眼洞悉(特殊)】
【当前能量:0/100】
林启打开双契约界面,看到两个战宠的头像并列——左边是大黄,暗金色的三头犬,右边是赤羽,暗红色的紫眼金雕。
他看向大黄的能量:50/100。看向赤羽的能量:0/100。
还需要很多晶核。
但没关系,他们有时间。
他站起来,看向苏沐雪,看向大黄,看向赤羽,最后,看向那个还躺在地上的“人”。
“人”的眼睛还睁着,但紫色的光芒在变淡,黑色的眼泪也停了。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藤蔓开始枯萎,脱落,露出下面的人类身体——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很瘦,脸色苍白,但还活着,还在呼吸。
“他……”苏沐雪捂住嘴。
“他活下来了。”林启说,“X-7死了,但宿主活下来了。”
他走过去,检查男人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还有呼吸,还有温度。
“带上他。”林启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
苏沐雪点头,她想扶起男人,但男人太重了。大黄走过来,用嘴叼起男人的衣领,把他甩到背上,用藤蔓固定。
“走吧。”林启说。
他们离开废墟,走上街道。紫色的太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暗紫变成深紫,夜晚要来了。
赤羽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为队伍侦察前方。它的紫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能看穿阴影里的危险。
走了大概五百米,赤羽突然发出一声警告的鸣叫,落回林启肩膀上,用喙指向北边。
林启看过去。
北边的街口,有灯光。
不是荧光,不是火光,是车灯。
好几辆车,正在朝这边驶来。车顶上,架着机枪。车门上,喷着一个标志——一个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把刀。
猎团。
而且,不止一辆车。
五辆,不,六辆,形成一个扇形,正在包抄过来。
车速很快,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隐蔽!”林启低吼。
但来不及了。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灯,已经照在了他们身上。
车停了。
车门打开,十几个人跳下来,手里拿着枪,砍刀,钢管。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刀疤,正是昨晚那个阿强。
他看到林启,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哟,这不是昨晚那位‘裁决者’吗?真巧啊。”
他举起手里的霰弹枪,枪口对准林启:
“把吃的,喝的,女人,还有那条怪狗留下,你可以滚了。”
“这次,可没得商量了。”
林启握紧斧头,看向大黄,大黄三颗头都低吼起来。赤羽也张开翅膀,喉咙里火光闪烁。
苏沐雪躲到他身后,手里握紧了裁纸刀。
那个昏迷的男人还趴在大黄背上,毫无知觉。
六辆车,至少三十个人,全副武装。
而他们,只有两人,两宠,一个昏迷的累赘。
林启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他笑了。
“商量?”他说,“我从不跟死人商量。”
他举起斧头,斧刃在车灯下泛着冷光。
“大黄,赤羽,准备战斗。”
“今晚,我们要开荤了。”
猎团的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而更远的地方,江北的方向,江城堡垒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像在预示着,真正的末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