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饿醒的时候,沈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胃像被人攥着拧,拧了三圈还没松手。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网中间死了一只飞蛾,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飞蛾的翅膀一颤一颤的。
不是梦。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被子里头的棉花硬得跟砖头似的。屋子里没有炭火,十月的天,冷得她牙齿打颤。
沈宁慢慢坐起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麻线,乱糟糟的。原主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她脑子里钻——沈宁,大周朝废后,被皇帝萧衍废了两年,扔在这冷宫里,没人管,没人问。唯一的跟班是个小太监,叫福子,胆小如鼠,口吃,只会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甲盖发紫,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营养不良。
这是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判断。第二个判断紧随其后——再不吃东西,她会死。
“娘……娘娘……”
门口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沈宁抬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缩在门框边上,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有二两肉,眼睛倒是大,此刻正红着眼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娘……您……您醒了……”小太监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福子……”
沈宁看着他,没说话。
福子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娘……娘娘,奴……奴才没……没用,膳……膳房说……说娘娘的份……份例被……被扣了,三……三天没……没送饭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宁闭了闭眼。
三天没送饭。也就是说,原主的身体已经饿了三天。她穿过来,接手的是一具快要饿死的躯壳。
她深吸一口气,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下去。
“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福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哭能换吃的吗?”沈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福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摇了摇头。
“那就别哭。”
沈宁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稳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有老鼠屎。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三间破屋,正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是杂物间。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窗户纸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桂花树,半死不活的。
这就是冷宫。
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被扔进来之后,就变成了最卑贱的废物。
沈宁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穿越了。你成了废后。你要死了。
另一个说:死什么死。你一个从大一就开始创业、研究生没毕业就开了两家公司的人,能被一座冷宫困住?
她选择了听第二个。
“福子。”
福子抹着眼泪跑过来:“娘……娘娘……”
“别叫我娘娘。”沈宁转过身看着他,“从现在起,叫我沈姐。”
福子愣住了。
沈宁没管他,径直走进杂物间。她蹲下来,开始翻。
她要把这冷宫里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清点一遍。
前世她创业的时候,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三千块钱,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所有的资源、人脉、信息全部盘点了一遍,才决定做什么。
现在也一样。
没有资源,就盘活存量。没有本金,就变卖家产。
她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
杂物间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破柜子,打开之后是空的,柜门上的铜把手倒是可以拆下来。墙角堆着几块砖头,大概是之前修房子剩下的。地上有一张破草席,上面落满了灰。
沈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到院子里,分类放好。
福子站在旁边,看傻了。
“娘……沈……沈姐,”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这是……”
“盘点。”沈宁头也不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
福子不知道什么叫盘点,但他不敢问了。他跟在沈宁屁股后面,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搬那个,手脚倒是勤快。
一个时辰之后,院子里摆了一地东西。
沈宁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数:
“门板两张,拆下来能当案板用。砖头三十七块,可以垒个灶台。地窖一个,在院子西北角,我下去看了,空的。破棉被一床,棉花硬了,但拆开之后棉花还能用。破柜子一个,铜把手两个,能拆。窗户纸虽然破了,但边角料还能用。草席一张,洗洗能用。”
她抬起头,看着福子:“还有吗?”
福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银簪、一对金耳环、一块玉佩。
“这……这是娘娘……不,沈姐……您……您的东西……”福子说,“奴……奴才替您收着的……”
沈宁接过来,看了看。
银簪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牡丹,值点钱。金耳环不大,但成色好,也能换几两银子。玉佩是块羊脂玉,雕的是龙凤呈祥,应该是大婚时的东西,值钱,但不能卖——太扎眼了。
她把银簪藏进鞋底,金耳环揣进怀里,玉佩递给福子:“收好。这个不能动。”
福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揣进最里层的衣服里。
沈宁站起来,看着院子里这一堆破烂,忽然笑了。
福子吓了一跳:“沈……沈姐?”
“没什么。”沈宁说,“我就是觉得好笑。一个废后,全副身家就是两扇门板、三十七块砖头、一床破棉被、一银簪。说出去谁信?”
福子不知道该不该笑,咧了咧嘴,又憋回去了。
沈宁没再说话。她走进堂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胃又开始疼了。三天没吃东西,胃酸在烧她的胃壁。她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嘴里早就没有口水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离最近的膳房要走一刻钟。送饭的太监叫王福来,之前每天送两顿饭,虽然都是残羹剩饭,但至少能活。三天前突然不送了。
有人要她死。
谁?
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仇人太多了。太后不喜欢她,皇帝废了她,后宫的妃嫔们恨不得她早点死。想让她死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宫门口。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福子:“冷宫外面有几个侍卫?”
福子掰着手指头数:“四……四个。领……领头的是……是个老兵油子,叫……叫周闯。”
“他们管不管冷宫的事?”
福子摇头:“不……不管。他们只……只在门口站岗,不……不让外人进,也……也不管里面。”
沈宁点了点头。
侍卫不管,说明他们不会帮她,但也不会害她。这是好事。
“膳房的王福来,”她继续问,“他归谁管?”
“归……归内务府的李……李德全李公公管。”
“李德全是谁的人?”
福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太……太后的人。”
沈宁心里有数了。
太后的人克扣她的份例,想饿死她。就算饿不死,饿出个好歹来,也没人会在乎一个废后。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西北角的墙。
墙下面有一个洞,不大,被荒草遮住了。她蹲下来,拨开草,看见洞大约能容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去。
“这洞通向哪儿?”她问。
福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沈……沈姐,这……这是狗洞……”
“我问你通向哪儿。”
“通……通向浣衣局后……后面的破屋……”福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那……那里有……有太监们的黑市……”
沈宁的眼睛亮了。
黑市。
有黑市就有交易,有交易就有物资,有物资就能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福子。
福子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沈……沈姐?”
“你钻得出去吗?”沈宁指了指那个洞。
福子的脸唰地白了。
“奴……奴才……”他结结巴巴地说,“奴才怕……”
“怕什么?”
“怕……怕被人发……发现……会……会打死……”
沈宁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福子在怕什么。太监私自出宫,被抓住就是一顿板子,打死了都没人管。而且福子胆小,天生就不是这种事的人。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出不去。冷宫的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侍卫手里。她一个废后,连这扇门都出不了,更别提做生意。
只有福子能出去。
沈宁蹲下来,跟福子平视。
“福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冷宫断粮三天了。王福来不会再来送饭。没有人会来接济我们。如果我们不自己想办法,三天之后,你会在这间屋子里看到我的尸体。”
福子的眼泪又下来了:“沈……沈姐……”
“然后再过三天,你的尸体就会在我旁边。”沈宁继续说,“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在乎。冷宫里死两个人,跟死两只蚂蚁没有区别。”
福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但是,”沈宁话锋一转,“如果你钻出去,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她站起来,从鞋底掏出那银簪,在福子面前晃了晃。
“你钻出去,去浣衣局后面的破屋,看一眼就回来。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做任何交易。就看看,那里有什么,谁在卖东西,东西值多少钱。”
她把银簪重新藏回鞋底:“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我们就知道怎么活了。”
福子还在抖。
沈宁没催他。
她走到院子里,把那床破棉被拆开,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团成一团,塞进福子怀里。
“穿上。外面冷。”
福子抱着那团棉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沈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创业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拿着借来的三万块钱,去义乌进货。没人相信她能做成,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去了。
她去了,就做成了。
“福子,”她说,“你听好。”
福子抬起头。
“你钻出去,看一眼就回来。不出去,咱俩都死。出去——至少你死之前,吃过一顿饱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福子的心里。
他愣了很久,然后把眼泪一抹,蹲下来,往那个狗洞钻。
沈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两条腿在洞口蹬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她转身走进堂屋,坐在门槛上,等着。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冷得她直哆嗦。她抱着胳膊,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
那时候她刚开第一家店,开业前一天,供应商突然说要涨价,不涨就不发货。她一个人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把所有的账算了三遍,算出自己能承受的最高价格。
第二天她去了,谈成了。
那笔生意赚了八千块,不多,但那是她赚的第一笔钱。
现在也一样。
一银簪,一对金耳环,一块玉佩,两扇门板,三十七块砖头,一床破棉被。
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要靠这些东西,活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狗洞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福子从洞里钻出来,浑身是土,脸都花了。
他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沈……沈姐!我……我看到了!”
沈宁站起来:“看到什么了?”
“黑……黑市!在……在浣衣局后……后面的破屋里!有……有好几个人!在……在卖东西!”
“卖什么?”
“馒头!还……还有咸菜!还……还有一……一包茶叶!”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多少钱?”
福子咽了口唾沫:“一……一银簪……换……换三个馒头……”
三个馒头。
一银簪,换三个馒头。
沈宁笑了。
福子吓了一跳:“沈……沈姐?”
“没什么。”沈宁说,“我就是觉得好笑。一银簪,换成银子能买三十个馒头。到了黑市,只给三个。这些老太监,真黑。”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堆破烂。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福子。
“别哭,”她说,“哭不能换吃的。”
福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沈宁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从现在起,”她说,“叫我沈姐。”
福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喊出了那个字:
“沈姐。”
沈宁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冷宫的围墙,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天快黑了。
明天,她要把那银簪变成三个馒头。然后她要用那三个馒头,变成更多的东西。
她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这冷宫里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