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福子带回消息的那天晚上,沈宁一夜没睡。
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横梁上那只死飞蛾还在,风一吹就晃,晃得她心烦。胃已经不疼了——饿过了那个劲儿,整个人反而清醒得可怕。
三个馒头。
一银簪,换三个馒头。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三个馒头,她和福子两个人,省着吃能吃两天。两天之后呢?再拿什么去换?金耳环?那是最后的底牌,不能动。玉佩?更不行,那是大婚的东西,拿出来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废后在冷宫里做生意。
她翻了个身,被子硬邦邦地硌着骨头。
不行。三个馒头太少了。她要的不是活两天,是活下来。
可怎么才能把银簪卖得更贵?
她出不去冷宫。福子不敢去黑市。就算福子去了,那些老太监也不会给他好价钱——一个口吃的小太监,脸上写着“我好欺负”,人家不宰他宰谁?
沈宁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
她猛地睁开眼,手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块砖头,是她白天从杂物间搬出来的。
声音停了。
沈宁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她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荒草上,白惨惨的。
错觉?
她回到床上,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宁就起来了。
福子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抱着那团棉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沈宁没叫醒他,自己走到院子里,蹲在那个狗洞旁边,看了很久。
洞不大,她钻不出去——骨架太大了,肩膀卡住。但福子能。昨天他钻过去了,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问题是,福子不敢再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透过墙缝往外看。
冷宫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侍卫。一个年纪大的,靠在墙上打瞌睡,腰刀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一个年轻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沈宁盯着那个年轻的看了很久。
周闯。福子说的那个老兵油子。
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回到堂屋,福子已经醒了。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沈姐……”他小声说。
“嗯。”
“我……我今天还……还去吗?”
沈宁看着他。福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裂,手一直在抖。她知道他怕。昨天那一趟已经把他吓破了胆——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钻狗洞,去黑市,跟那些老太监打交道。换了她,她也怕。
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心疼。
“今天不去。”沈宁说。
福子愣了一下,然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沈宁话锋一转,“今天有今天的事。”
她从鞋底掏出那银簪,放在桌上。银簪在晨光里闪着光,簪头的牡丹花雕得精细,花瓣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
“福子,你知道这簪子值多少钱吗?”
福子摇头。
“拿到宫外,至少值十两银子。”沈宁说,“十两银子,能买三百个馒头。”
福子的眼睛瞪大了。
“但是在这宫里,”沈宁把簪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它只值三个馒头。为什么?”
福子想了想,说:“因……因为……黑市的人……压……压价?”
“不全是。”沈宁把簪子放下,“因为渠道。我们出不去,只能靠黑市。黑市的人知道我们没得选,所以把价格压到最低。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所以,我们不能走黑市。”
福子傻了:“那……那怎么……怎么换?”
沈宁没回答。
她在等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半夜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沈宁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一个男人翻墙进了冷宫。
那人穿着一身侍卫的衣裳,灰扑扑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样子。他翻墙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老手。
沈宁认出来了——周闯。
就是昨天在巷子里蹲着画圈的那个。
周闯翻进来之后,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他的目光扫过堂屋的门,扫过杂物间,最后落在墙角那棵桂花树上。他咽了口唾沫,往堂屋这边走了两步。
沈宁没动。
她在等。
周闯走到堂屋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他一抬头,看见沈宁坐在门槛上,手里托着一块东西。
是一块粮。
那是她昨天从杂物间的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上面还有一层白霜,闻着一股馊味儿。
但好歹是粮食。
周闯的眼睛一下子绿了。
那种眼神沈宁见过。前世她在非洲做的时候,见过难民窟的孩子看食物的眼神——不是饿,是饥。饿是身体的感觉,饥是灵魂的渴求。
周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宁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托着那块馊掉的粮,看着他。
周闯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腰板:“娘娘,卑职……”
“你翻墙进来的。”沈宁打断他。
周闯的脸僵了一下。
“冷宫的墙,不高。”他说,声音巴巴的,“卑职……就是来看看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
“需要?”沈宁看着他,“我需要吃的。你能给我吗?”
周闯不说话了。
沈宁知道他在想什么。侍卫接济废后,被人发现了就是死罪。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但他在犹豫。
犹豫就有机会。
沈宁把手里的粮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堂屋。她没关门,就那么敞着。
周闯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粮,眼睛都拔不出来。
沈宁在里面倒了一杯水——凉的,昨夜的剩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
“周闯,”她忽然说,“你多久没吃饱过了?”
周闯愣了一下:“卑职……”
“说实话。”
周闯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
三天。跟她一样。
沈宁点了点头:“宫里克扣侍卫的粮饷?”
周闯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宁把水杯放下,走到门口,弯腰把粮捡起来。她拍了拍上面的灰,举到周闯面前。
“给你。”
周闯愣住了。
“娘娘……”
“给你吃。”沈宁说,“不要你做什么。就给你吃。”
周闯看着那块粮,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咬了一下牙,说:“娘娘,卑职不能白拿您的东西。”
“我说了,不要你做什么。”
“那更不行。”周闯说,声音有些哑,“卑职虽然穷,但不是要饭的。”
沈宁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饿成这样了还讲骨气。
她把粮放在他手里:“那你先吃。吃了再说。”
周闯接过来,咬了一口。粮硬得像砖头,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馊的。
但他没吐。
他闭上眼睛,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不到一分钟,那块粮就没了。
他吃完之后,舔了舔手指头,抬起头看着沈宁。
“娘娘,您说吧。什么事?”
沈宁笑了笑。
聪明人,不用绕弯子。
她从鞋底掏出那银簪,在周闯面前晃了一下。
“帮我把这个带出宫。”
周闯的脸色变了。
“娘娘,私带宫物出宫,抓住是死罪。”
“我知道。”沈宁说,“所以我没让你白。”
她从怀里掏出那对金耳环,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
周闯看着那对金耳环,喉结又滚了一下。但他没伸手。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沈宁坐下来,声音很平静:“出宫,找一家当铺,把这簪子当了。不要当银子,要当东西——五斤粗粮,二两粗盐,一包劣质茶叶,一小罐劣质蜂蜜。”
周闯皱着眉头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至少值八两银子。您的簪子顶多当十两,还要被当铺抽成……”
“我知道。”沈宁说,“所以茶叶和蜂蜜要劣质的,粗粮也要最差的那种。剩下的钱,是你的跑腿费。”
周闯的眼睛亮了。
但他还是犹豫:“娘娘,万一被人发现……”
“你不会被人发现。”沈宁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西北角的墙,“从那里翻出去,走巷子后面那条路,绕到西华门。西华门守门的王老头是你老乡,对吧?”
周闯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福子说的。”沈宁撒了个谎。福子什么都没说,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周闯是河北人,西华门的守门老兵也是河北人,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周闯沉默了很久。
沈宁没催他。她重新坐回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风从墙头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娘娘,”周闯忽然说,“你为什么信我?”
沈宁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信你。”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信的是——你饿。你跟我一样,都是在这宫里讨饭吃的。我活不了,你也好不到哪去。”
周闯的脸抽了一下。
“你帮我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白帮。”沈宁继续说,“以后每个月,你帮我跑一次腿,我给你一成的跑腿费。比你当侍卫的俸禄多十倍。”
周闯的呼吸重了。
“你想清楚了,”沈宁说,“你不做,我找别人。宫里饿着肚子的侍卫,不止你一个。”
周闯咬了咬牙,伸出手,把那银簪拿起来,揣进怀里。
“娘娘,东西买回来,怎么给你?”
“老地方。翻墙进来,放堂屋桌上。”
周闯点了点头,转身往墙走。
“周闯。”沈宁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多一两,我多给你一块粮。”沈宁说,“少一两,你以后就别来了。”
周闯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福子从杂物间里钻出来——沈宁让他躲进去的。他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沈……沈姐……他……他不会……告密吧?”
“不会。”沈宁说。
“为……为什么?”
“因为他吃了我的粮。”
福子不懂,但他不敢再问了。
沈宁站起来,走到堂屋里,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几分钟,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是身体的力气,是心里的。她要在周闯面前表现得足够冷静、足够自信、足够有把握,才能让他相信——跟着她,有肉吃。
她做到了。
但现在,她只能等。
等周闯出宫,等当铺开门,等他买齐东西,等他翻墙回来。
这中间有太多变数。周闯可能被抓住,可能拿着银子跑了,可能被当铺的人坑了。任何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她最后的底牌没了。
银簪没了。金耳环给了周闯当定金。她手里只剩一块玉佩和三十七块砖头。
如果周闯不回来,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
她看过周闯的眼睛。那不是骗子的眼睛。骗子的眼睛是活的,到处乱转,找你的弱点。周闯的眼睛是直的,饿得发直。他想要吃的,想要银子,想要一条活路。
她能给他这些。
所以他会回来。
下午的时候,沈宁让福子去院子里拔草。
“拔草什么?”福子不解。
“种东西。”沈宁说。
“种……种什么?”
“不知道。先翻地。”
福子不敢再问,蹲在院子里拔草。他手嫩,没过活,拔了几下就磨出了泡,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吭声,咬着牙继续拔。
沈宁坐在门槛上看着,没帮忙。
不是她懒。是她没力气了。三天没吃东西,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刚才跟周闯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撑着。现在撑不住了,腿软得站不起来。
但她不能让福子看出来。
福子已经快崩溃了。如果她倒了,他就真的完了。
傍晚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宁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周闯还没来。
福子已经把院子里的草拔了一半,手上有四五个水泡,破了的两个在流血。他蹲在地上,偷偷看沈宁的脸色。
“沈姐……”他小声说,“他……他不会来了吧?”
沈宁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透过墙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回到堂屋。
“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彻底黑了。冷宫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福子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沈宁坐在门槛上,手指攥紧了。
她开始算账。
如果周闯不来,她还有金耳环吗?没有了,给了周闯。还有玉佩,但不能动。还有三十七块砖头,两扇门板,一床拆了的破棉被。
这些能换吃的吗?不能。没有人会用粮食换砖头。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让福子再去黑市,用金耳环换馒头。金耳环能换六个,省着吃,四天。
四天之后呢?
她不敢想了。
就在这时候,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沈宁猛地站起来。
一个黑影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娘娘。”
是周闯的声音。
沈宁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但她没表现出来,声音还是很平静:“东西呢?”
周闯走过来,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
“五斤粗粮,二两粗盐,一包劣质茶叶,一小罐劣质蜂蜜。”周闯一样一样往外拿,“粗粮是最差的那种,磨得粗,有沙子。茶叶是陈年的,颜色都变了。蜂蜜倒是真的,就是稀,兑了水。”
沈宁一样一样检查。粗粮用手一捏,硌手,确实有沙子。盐是粗盐,颗粒大,颜色发黄。茶叶闻着没味,估计泡出来跟水差不多。蜂蜜倒进碗里,稀得能看见碗底。
但她笑了。
“够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周闯多买的,用剩下的铜板买的。她把馒头递给福子:“吃。”
福子接过来,手在抖。他没舍得吃,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来。
“沈姐,你……”
“我吃过了。”沈宁撒谎。
福子不信,但沈宁的眼神让他不敢再递。他蹲在角落里,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太快了,本没尝出味道。
沈宁转向周闯,从怀里掏出那块粮——另一块,她留了两块。
“这是你的。”
周闯接过来,这次没客气,直接塞进嘴里。
沈宁看着他吃完,说:“下个月,还是老规矩。五斤粗粮,二两粗盐,一包茶叶,一罐蜂蜜。多一两,我多给你一块粮。”
周闯点了点头,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宁靠在门板上,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
福子吃完那半个馒头,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沈宁,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沈姐,”他说,“你……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沈宁蹲下来,跟他平视。
“因为他不回来,就永远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她说,“回来了,至少知道下个月还有。”
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宁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罐蜂蜜打开,闻了闻。蜂蜜确实兑了水,但还是甜的。
她把蜂蜜倒进碗里,兑了点水,搅了搅,递给福子。
“喝了。”
“沈姐,你……”
“我喝过了。别废话。”
福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甜的。”他说。
沈宁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粗粮、粗盐、茶叶、蜂蜜。
五斤粗粮,省着吃,能吃十天。二两粗盐,够用一个月。茶叶和蜂蜜,是拿来换东西的。
这是她的第一笔本金。
不多,但够了。
她拿起那块粗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粗粮硌牙,有沙子,嚼起来像在嚼石头。但她嚼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福子蹲在角落里看着她,忽然说:“沈姐,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做生意的。”
“做生意?”福子不懂,“女……女人也能做生意?”
“能。”沈宁说,“而且做得比男人好。”
福子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点了点头。
沈宁把剩下的粗粮收好,用布包起来,塞进柜子里。然后把盐、茶叶、蜂蜜一样一样放好。
最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福子,”她说,“明天,我们开始做生意。”
福子问:“做……做什么生意?”
沈宁笑了。
“把蜂蜜卖出去。卖得比黑市贵三倍。”
福子瞪大了眼睛,觉得沈姐疯了。
但沈宁没疯。
她从来不会疯。
她只是——算得比别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