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的生意做下来,沈宁手里有了三床棉被、五斤炭火、一包止血草药、一包针线、一小罐粗盐。
但桂嬷嬷再也没来过。
沈宁注意到这件事,是在第四天的早上。她把剩下的“养生丸”摆在桌上,让福子清点库存,随口问了一句:“桂嬷嬷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福子想了想:“三……三天前。”
“三天没来了?”
“嗯。”
沈宁皱了皱眉。
桂嬷嬷是她的第一个客户,也是唯一一个回头客——虽然只回了一次头。第一次换了一床棉被,第二次用草药换了一颗丸子。然后就没动静了。
按照沈宁的估算,桂嬷嬷应该是她的核心客户。一个在寿康宫待了几十年的老嬷嬷,手里有点积蓄,怕死,惜命,对“养生”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这种人,应该是“养生丸”的理想买家。
但她不来了。
说明她觉得不值。
沈宁坐在门槛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问题出在哪?
第一,价格。一丸换一床棉被,确实贵了。虽然第二次降价到半床棉被,但桂嬷嬷用的是草药换的,不是棉被。这说明她不愿意再出棉被了。
第二,效果。“养生丸”吃了确实能暖身子——因为里面有蜂蜜,蜂蜜能提供热量。但这种效果是暂时的,吃完就没了。桂嬷嬷可能觉得,花一床棉被换一颗丸子,吃完了就没了,不划算。
第三,信任。桂嬷嬷是寿康宫出来的,见惯了尔虞我诈。她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废后说的话。第一次买是好奇,第二次买是试探,第三次不来了,说明她没被说服。
沈宁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她需要把桂嬷嬷拉回来。不是因为这一单生意能赚多少钱,而是因为——桂嬷嬷是她在冷宫里的第一个“活广告”。如果连桂嬷嬷都不来了,别的太监嬷嬷更不会来。
但她不能直接降价。降价就意味着她的“养生丸”只值那个价,以后再想涨回来就难了。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沈宁走回堂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包碎茶叶。上次做“养生丸”剩下的,大概还有一两左右,碎得跟粉末似的,泡出来跟泥水一样。
她看了看那包茶叶渣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蜂蜜罐子,脑子里有了一个主意。
“福子,”她叫了一声。
福子从杂物间探出头来:“沈姐?”
“你去桂嬷嬷那儿一趟。”
福子的脸又白了:“又……又去?”
“别怕。这次不是去卖东西。”沈宁把那包茶叶渣子用纸包好,外面系了一细绳子,“把这个送给她。就说——沈姐说,您上次买的蜂蜜丸子,是头一批,品相不好。这批新的,比上次好三成。您要是不嫌,来试试。”
福子接过那包茶叶渣子,手在抖:“沈姐……这……这不是上次剩下的碎茶叶吗?”
“我知道。”
“那……那您怎么说……是新的?”
沈宁笑了:“我说的是‘新的蜂蜜丸子’,又不是‘新的茶叶’。茶叶是送的,送的东西,不需要解释。”
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沈宁补充道,“你告诉她,这次不用带东西来换。就来试试,不花钱。”
福子瞪大了眼睛:“不……不花钱?”
“不花钱。试试而已。”
福子不懂,但他不敢再问了。他把那包茶叶渣子揣进怀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沈姐,要……要是她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东西送了,话带到了,剩下的是她的事。”
福子咬了咬牙,走了。
沈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转身回到堂屋,开始准备。
如果桂嬷嬷来了,她要给她看一样东西——不是“养生丸”,是别的东西。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罐蜂蜜,倒了一小勺在碗里。蜂蜜很稀,颜色发黄,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但她不在乎。她要给桂嬷嬷看的,不是蜂蜜的品质,是她的态度。
然后她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包粗盐,捏了一小撮放在桌上。
粗盐颗粒大,颜色发灰,里面掺着杂质。她用两块砖头把粗盐碾碎,碾成细末,然后用布过滤了一遍。虽然还是很粗,但比之前好多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开始等。
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沈宁站起来,透过墙缝往外看——福子走在前头,桂嬷嬷跟在后头。桂嬷嬷还是那身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宁打开门,笑着迎上去。
“桂嬷嬷,来了?”
桂嬷嬷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进门。
“沈姐,您让福子送那包茶叶来,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直接,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沈宁没被她的态度吓住,笑着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谢谢您上次的草药。那包止血药,救了急。”
桂嬷嬷哼了一声:“一包草药换一颗丸子,公平交易,不用谢。”
“公平是公平,”沈宁侧身让出路来,“但您是我的第一个客人,我心里记着呢。进来坐坐?”
桂嬷嬷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
她走进院子,眼睛四处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净净,草拔光了,地翻了,灶台垒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警惕了,是意外。
“沈姐把院子收拾得不错。”她说。
“闲着也是闲着。”沈宁把她领进堂屋,让她坐下,倒了一碗茶。
桂嬷嬷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那碎茶叶泡的,苦,涩,难以下咽。但她没说什么,放下了碗。
沈宁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碗蜂蜜往前推了推。
“桂嬷嬷,上次您买的蜂蜜丸子,是头一批,品相不好。”
桂嬷嬷看了一眼那碗蜂蜜,没接话。
“这批新的,”沈宁从柜子里拿出一颗“养生丸”,放在桌上,“比上次好三成。”
桂嬷嬷拿起那颗丸子,放在掌心看了看。确实是新的——沈宁昨晚做的,粗粮的比例调过了,蜂蜜多放了一倍,茶叶碎末也换了新的。看起来比之前的圆润一些,颜色也深一些。
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掰开,看了看断面。
“还是粗粮做的。”她说。
沈宁没否认:“是。但蜂蜜多了,口感好了。”
桂嬷嬷把那颗丸子放下,看着沈宁:“沈姐,您直说吧。叫老奴来,到底什么事?”
沈宁笑了。聪明人,不绕弯子。
“两件事。”她说,“第一,想请您尝尝这批新的,看值不值。第二,想跟您谈个长期的买卖。”
桂嬷嬷的眉毛挑了一下:“长期的买卖?”
“对。”沈宁把那碗蜂蜜推到桂嬷嬷面前,“您先尝尝这个。”
桂嬷嬷用筷子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她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没变。
“兑了水的。”她说。
“是。但甜味还在。”
桂嬷嬷没说话。
沈宁又从那碗碾碎的粗盐里捏了一点,放在桂嬷嬷面前:“这是粗盐,碾过了,比之前细。做饭的时候用,比大颗粒的好使。”
桂嬷嬷看了一眼,没动。
“沈姐,”她说,“您这些东西,在宫外不值几个钱。在宫里,也不值几个钱。太监们穷,买不起。您就算做出花来,也卖不出价。”
沈宁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不打算卖给太监。”
桂嬷嬷愣了一下:“那卖给谁?”
“卖给像您这样的人。”沈宁说,“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手里有点积蓄,想吃点好的、用点好的的人。”
桂嬷嬷沉默了。
沈宁知道她听进去了。
“桂嬷嬷,”她继续说,“您上次买了我的蜂蜜丸子,觉得不值,所以不来了。对不对?”
桂嬷嬷没否认。
“那我问您——如果您花同样的东西,能买到比上次好三成的丸子,您来不来?”
桂嬷嬷想了想:“好三成?您说的。”
“我说的。您试了就知道。”
桂嬷嬷拿起那颗丸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她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确实比上次好。”她说,“蜂蜜多了,没那么苦了。”
沈宁笑了:“那值不值半床棉被?”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沈姐,您这是要跟老奴做买卖?”
“是。但不是普通的买卖。”
沈宁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罐蜂蜜,舀了一勺,倒进一个小碗里。她把碗放在桂嬷嬷面前。
“这一勺,送您的。”
桂嬷嬷看着那碗蜂蜜,没动。
“为什么?”
“因为您是回头客。”沈宁说,“下次再来,我给您便宜一成。”
桂嬷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便宜一成?”
“对。别人换一颗丸子要半床棉被,您来,少一成。”
“为什么?”
沈宁看着她,认真地说:“老客户,就该便宜。”
桂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在宫里看了四十年的人,见过太多的谎言、欺骗、尔虞我诈。她不信任何人,尤其是废后。
但沈宁的眼神很净。不是那种天真的净,是那种——算清楚了之后的净。
“沈姐,”桂嬷嬷忽然说,“您以前是做生意的?”
沈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
“怪不得。”桂嬷嬷把那碗蜂蜜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奴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行。下次老奴再来。但有一条——您的东西,得真的比黑市好。老奴这把老骨头,不想被人笑话。”
沈宁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沈宁做生意,不坑人。”
桂嬷嬷走了之后,福子从杂物间里钻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沈宁。
“沈姐,您……您太厉害了。桂嬷嬷那么抠门的人,都被您说动了。”
沈宁笑了:“这不叫厉害,这叫——算账。”
“算……算账?”
“对。”沈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绳子,“你知道桂嬷嬷为什么愿意再来吗?”
福子摇头。
“因为她觉得占了便宜。”沈宁说,“我送她一包茶叶,她觉得占了便宜。我多给她一勺蜂蜜,她觉得占了便宜。我说老客户便宜一成,她觉得占了便宜。”
她把手里的绳子打了个结。
“人就是这样。不是在乎那点东西,是在乎‘占便宜’的感觉。”
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宁把绳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新的。
“福子,从今天起,我们要记账。”
“记……记账?”
“对。谁买了什么,买了多少次,花了多少,都要记。”
福子挠了挠头:“可……可我不识字……”
“不用写字。”沈宁拿起绳子,在上面打了个结,“用这个。”
福子看着那绳子,一脸茫然。
沈宁拿起三不同颜色的绳子,摆在桌上。
“你看,这个颜色的绳子,代表桂嬷嬷。打一个结,代表她来了一次。打两个结,代表两次。明白了吗?”
福子盯着那几绳子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亮了:“明……明白了!一个结就是一次!”
“对。”沈宁又拿起一绳子,“这个颜色,代表王太监。这个颜色,代表李嬷嬷。每来一次,就打一个结。”
她把桂嬷嬷的绳子拿起来,在上面打了三个结。
“桂嬷嬷,来了三次。第一次换了一床棉被,第二次换了草药,第三次试了新丸子,没换东西。三个结,清清楚楚。”
福子接过那绳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姐……这……这法子真好!比写字还清楚!”
沈宁笑了。这法子是她前世去贵州出差的时候,在一个少数民族村寨里学来的。那里的人不识字,就用绳子打结记数。简单,实用,不会出错。
“以后,这个就交给你了。”她把绳子递给福子,“谁来买了什么,你就打结。月底的时候,我们看看谁来得最多,买得最多。”
福子郑重其事地接过绳子,像接过什么宝贝似的。
“沈姐,我……我一定记好!”
“嗯。去吧。”
福子蹲在角落里,开始摆弄那些绳子。他把桂嬷嬷的绳子拿起来,数了数上面的结——三个,没错。然后又拿起王太监的绳子——两个结,代表来了两次。李嬷嬷的绳子——一个结,来了一次。
他把这些绳子按颜色排好,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
沈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福子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的,但他是最认真的。认真的人,值得培养。
她又想起了前世。那时候她开第二家店,招的第一个员工是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连收银机都不会用。但她认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店里的每一件商品都背得滚瓜烂熟。半年后,她成了店长。
福子也是这种人。
“福子,”沈宁叫他。
福子回过头:“沈姐?”
“过几天,可能会有新客户来。你做好准备。”
福子紧张了:“新……新客户?谁?”
“不知道。但会来的。”
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黑了,冷风灌进来,但她没关窗。
桂嬷嬷是她的第一个回头客。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口碑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一个满意的人,会告诉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人,会告诉四个人。
这就是复利。
在冷宫里,复利比什么都值钱。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又来了。
这次她没让福子去请,是自己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沈宁正在院子里翻地,看见她来了,放下锄头,笑着迎上去。
“桂嬷嬷,来了?”
桂嬷嬷站在门口,把那小布包递过来。
“老奴屋里有些碎布头,用不上。您要是用得着,就拿去。”
沈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碎布头。各种颜色的,大小不一,但都是净的。
“谢谢桂嬷嬷。”她说,“您屋里坐。”
桂嬷嬷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沈姐,您这院子,越来越像样了。”
“托您的福。”沈宁把她领到堂屋,倒了碗茶。
桂嬷嬷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说:“沈姐,老奴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您说。”
“您那蜂蜜丸子,老奴想再要两颗。但老奴不想用棉被换了——棉被就一床,换了就没了。”
沈宁点了点头:“您想用什么换?”
桂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老奴以前在寿康宫的时候存的——上好的金疮药。比您那包止血草药好十倍。”
沈宁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里面有三七、香、没药的味道。确实是好东西。
“您要换两颗?”她问。
“两颗。”桂嬷嬷说,“老奴的膝盖不好,天冷了疼。您那丸子吃了确实暖,老奴想留着冬天吃。”
沈宁把瓷瓶放下,从柜子里拿出两颗“养生丸”,递给桂嬷嬷。
“给您。三颗。”
桂嬷嬷愣了一下:“三颗?不是说好了两颗吗?”
沈宁笑了:“多的一颗,算老客户的福利。”
桂嬷嬷看着那三颗丸子,又看了看沈宁,忽然叹了口气。
“沈姐,老奴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
“哪样的?”
“算得清。”桂嬷嬷把那三颗丸子揣进怀里,“别人做生意,恨不得把客人兜里的银子全掏光。您不一样。您总是给多。”
沈宁没解释。她只是笑了笑,把桂嬷嬷送到门口。
回到堂屋,她拿起那代表桂嬷嬷的绳子,在上面打了个结。
第四个结。
然后她拿出账本——其实就是几块砖头,上面用木炭记着数字。
桂嬷嬷:蜂蜜丸子四颗,换了一床棉被、一包草药、一包碎布头、一瓶金疮药。
她在砖头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福子凑过来看:“沈姐,桂嬷嬷来了四次了?”
“四次。”沈宁说,“再有一次,她就成了我们的常客。”
“常客?”
“就是经常来的客人。”沈宁把砖头放好,“常客比新客人值钱。新客人只买一次,常客会买很多次。”
福子点了点头,把那绳子挂回墙上。
沈宁看着墙上那一排绳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桂嬷嬷来了四次,换了四颗丸子。如果她能保持这个频率,一个月就是十二颗。十二颗丸子,成本不到半斤粗粮、一勺蜂蜜,换回来的东西值至少三两银子。
这是稳定的现金流。
在冷宫里,稳定的现金流就是命。
“福子,”沈宁说,“明天你去王太监那儿,给他送一包碎茶叶。”
福子愣了一下:“又……又送?”
“送。告诉他——沈姐说,老客户有福利。下次来买,便宜一成。”
福子咧嘴笑了:“沈姐,您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回头客啊。”
沈宁笑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卖出去多少,是让人家愿意再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
桂嬷嬷是她的第一块基石。有了这块基石,她就能在这冷宫里,一点一点地建起她的商业帝国。
从一颗蜂蜜丸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