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蓝警灯爆闪,凄厉的笛声撕开厂区暮色,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让开!急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像推土机般撞开人群。
担架上的林野面如金纸,双目紧闭,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无声的控诉。
警戒线外,苏婉僵在原地。
周围那些曾羡慕她美貌的目光,变了。
变得鄙夷、厌恶,像在看一堆垃圾。
“这就是那个死同学的厂长千金?”
“心真毒啊,以后谁敢娶这种祸害……”
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往耳朵里钻。
苏婉慌乱地想解释,想抓住谁的手,可人群像避瘟神一样哗啦啦退开一个圈。
砰!
救护车后门重重摔上。
这一声闷响,彻底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也隔绝了她最后的生路。
……
车厢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来苏水和陈旧皮革的腥味,熏得人天灵盖发麻。
老陈坐在担架左侧,手里的对讲机攥得嘎吱作响。
作为这次严打的片区骨,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恶劣。
光天化,高三考场外行凶,这是在打警察的脸!
右侧,随车医生刘大夫正皱眉摆弄着瞳孔笔。
他是厂区医院的老油条,没少喝赵虎他爹送的茅台。
上车前,赵虎的小弟刚给他递过眼色。
刘大夫是个聪明人。
翻眼皮,光照反射灵敏;
摸后脑,连个包都没有。
装的?
刘大夫心里瞬间有了底。
他慢条斯理收起听诊器,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道:
“小伙子,这儿没外人,别演了。”
“我看过了,你连油皮都没破。要是想讹钱或者逃课,这戏演过了可就是诈骗,不好收场啊。”
语气里,全是威胁。
他在赌,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被医生一吓唬就会露馅。
只要林野睁眼承认没事,这事儿就是“互殴”,赵科长那边他就是首功。
老陈闻言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向林野。
然而,担架上的少年没说话。
只有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
“呕——!!”
林野猛地侧身,对着污物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呕!
脖颈青筋暴起,整个腔像风箱一样剧烈痉挛,那是把胆汁都要吐出来的生理本能,绝无半分表演痕迹!
刚才那一摔,林野特意用了潜水员的闭气法,造成大脑短暂缺氧,配合车厢里的恶臭,生理性恶心瞬间达标。
刘大夫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车厢死寂,只有少年痛苦粗重的喘息。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老陈怒了,一把扶住林野,狠狠瞪向刘大夫,“人都吐成这样了,你管这叫演戏?!”
“我……我这是排除法……”刘大夫冷汗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拿病历本。
林野瘫软在担架上,眼神涣散,瞳孔呈现出一种极其真的失焦感。
这一刻,他是受害者,也是全场的导演。
刘大夫不敢再托大,连忙凑近大喊:“能听见吗?头晕不晕?”
林野费力地眨眼,像是用了半个世纪才看清眼前的人。
“晕……”声音碎在风里。
“还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是测试意识的关键。
林野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如同小兽般的恐惧:
“我记得……赵虎冲过来……很大的拳头……”
“然后呢?”
“然后……就是车顶的灯……中间我是怎么倒下的……我不记得了……”
林野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刘大夫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笔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斑。
逆行性遗忘!
喷射性呕吐!
这是典型的颅脑损伤铁证!
如果不记录,万一这小子真的颅内出血死在医院,就是重大医疗事故,是要坐牢的!
和自己的饭碗比起来,赵科长的茅台算个屁!
“快!通知急诊!”刘大夫扭头冲护士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患者伴有逆行性遗忘和喷射性呕吐,怀疑闭合性颅脑损伤!让神外准备,走绿色通道!”
听到“颅脑损伤”四个字,老陈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老陈掏出黑色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温柔:
“孩子,别怕。陈叔是警察。你老实告诉我,赵虎那一拳到底怎么回事?”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透过指缝,看着老陈那张正义感爆棚的脸。
火候到了。
林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担架边缘的白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陈叔……”
少年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敢流下来:
“如果……如果我说了,他出来以后……会不会了我?”
咔嚓。
老陈手里的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林野哽咽着,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上个月……他在校门口堵我……拿着那种带血槽的,把我自行车的内外胎全划烂了……”
“他说……那是给我的警告。在这一片他就是天,如果我再不听话……下次划烂的,就是我的脸……”
“我不敢说……陈叔,我真的不敢说……我家就指望我这一个学生……”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高爆手雷,在老陈脑海里炸开。
持刀恐吓?
划车勒索?
扬言毁容?
这分明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长期霸凌!
还是在他严打管辖的片区!
“混账东西!!”
老陈重重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旁边的刘大夫一哆嗦。
老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骇人的怒火。
他看着担架上“被吓破胆”的少年,腔里的正义感炸裂。
“林野,你听着。”
老陈盯着林野的眼睛,字字如铁,如同誓言:“只要我陈国强还穿着这身皮,他就出不来!这里是法治社会,不是他家的后花园!”
林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成了。
从这一刻起,赵虎不再是一个的小混混,而是老陈职业生涯中必须要铲除的“严打典型”。
哪怕为了那枚“先进个人”奖章,老陈也会亲手把赵虎钉死在牢里。
“嗤——”
急刹声响起,救护车停在急诊楼前。
后门拉开,早已等候的医生护士一拥而上。
“让开!颅脑损伤!快!”
林野被抬下车,推入嘈杂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光灯飞速后掠,晃得人眼晕。
在被推进抢救室的前一秒,林野微微侧头。
视线掠过分诊台,那个小护士正在病历卡上奋笔疾书。
【患者林野,男,18岁。头部重创,剧烈呕吐,意识模糊。初步诊断:重度脑震荡,疑颅内出血。即刻留观,通知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