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M市设计学院。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素描教室里。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自动铅笔，正低头修改着一张建筑立面图。
她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短款针织衫，搭配一条高腰牛仔阔腿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明媚、灵动，充满了年轻女孩的活力与朝气。
这是苏晚来到M市的第三个月。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语言障碍基本消除，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甚至还因为独特的东方美学设计理念，被导师推荐加入了一个跨国联合设计。
书桌一角，放着一本翻开的《建筑空间设计》，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整个空间，安静、有序，充满了创作的气息。
苏晚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没有陆时衍的纠缠，没有林若微的算计，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的梦想。每一个夜晚，她都在画室里画到深夜；每一个清晨，她都迎着第一缕阳光醒来。
这种感觉，真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滨海市，园丁小区门口。
陆时衍像个幽灵一样，已经在这个小区驻扎了整整十天。
他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回陆氏集团。每天清晨，他会买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放在苏晚曾经住过的那扇门垫下；白天，他会坐在楼道角落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邻居，一言不发；晚上，他会躺在车里，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天亮。
小陈跟在他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总，您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小陈把一份打印好的公司财务报表递到陆时衍面前，声音都带着哭腔，“公司这个季度的财报已经了！股价跌了40%！几个大客户都撤资了！您再不管，陆氏就真的要完了！”
陆时衍头也不抬，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而空洞：“让他们撤。”
“陆总！”小陈快崩溃了，“那是您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啊！您不能不管不顾啊！”
“我爷爷的心血，是让陆氏做强做大，不是让我守在一个空房子前。”陆时衍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茬疯长，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晚晚没回来，我就不回去。”
“可是苏小姐本不想见您啊！”小陈急得直跺脚，“您看，这是她昨天发的朋友圈，是和同学去博物馆的照片，她笑得那么开心，她在那边过得很好！您这样守着，只会让她更烦！”
“我知道。”
陆时衍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那本只剩下一角的残缺相册，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悔恨，“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闭上眼，就是她在手术台上痛苦的脸，就是她烧毁所有照片时决绝的眼神，就是她在机场头也不回的背影。”
“我怕。”
“我怕我一离开，她就真的把我忘了。”
“我怕我一回去，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时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这个曾经在商场上伐果断、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叹了口气，把报表收起来，默默站在一旁。
苏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我是陆时衍的特助小陈。陆总他……快不行了。您能不能见他一面？哪怕一句话，也好。】
苏晚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快不行了？
她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已经是这个月收到的第不知道多少条类似的消息了。
从最开始的“陆总在您楼下守了三天没吃东西”，到后来的“陆总因为找不到您而晕倒住院”，再到现在的“快不行了”。
花样百出，博人眼球。
可惜，对现在的苏晚来说，毫无作用。
她不会再被这些手段打动，也不会再心软。
因为她知道，这些伤害，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她亲手删掉了那个陌生号码，将手机静音，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指尖重新落在图纸上，继续修改。
她的世界，清净了。
傍晚时分，苏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
晚风习习，带着初夏的温热。
“苏晚，明天我们要去看那个新锐设计师展，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有个叫陆时衍的富豪赞助了展览，特别大手笔！”同学兴奋地说道。
苏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好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好。
第二天，M市会展中心。
苏晚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素颜出镜，却难掩清丽的容颜。她和同学并肩走在展厅里，欣赏着一幅幅风格各异的画作。
走到展厅中央的一个特展区时，苏晚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展示的是本次新锐设计大赛的金奖作品——一幅名为《归》的大型油画。
画面极其震撼。
画中是一座破败的老宅，老宅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张被撕碎的照片，照片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对年轻男女。而在老宅的门口，站着一个憔悴不堪、眼神空洞的男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这幅画的配色大胆，光影对比强烈，整体氛围压抑、悲伤，却又透着一丝深深的悔恨。
苏晚的目光落在画作右下角的署名上。
——陆时衍。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时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画了这么一幅画？
同学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哇！这个陆时衍是谁啊？听说他是匿名参赛的，没想到这么有实力！这幅画，看得我心里酸酸的，像是在忏悔什么一样。”
“而且，他还把整个展厅包了，说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苏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太熟悉这种画风了。
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风格，是她教过他的画法。
这幅画，画的本不是什么老宅，而是她住过的那个园丁小区！
画里的那个男人，就是蹲在门口的陆时衍！
那些被撕碎的照片，就是她烧毁的那些回忆！
苏晚只觉得一阵荒谬又可笑。
他这是在什么？
用一幅画来博同情？来博取她的原谅？
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全世界都知道，他陆时衍后悔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拉着同学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同学还在意犹未尽：“哎，不看了？这可是金奖作品啊！”
“不看。”苏晚的声音冷淡，“这种画，看着心烦。”
她快步走出了展厅，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而就在苏晚离开后不久，展厅的VIP休息室里，陆时衍正焦急地等待着。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卫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试图低调。但那一米九的身高和独特的气场，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小陈推门进来，神色凝重：“陆总，苏小姐……她走了。没看这幅画，一眼都没看。”
陆时衍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走了？
她没看？
他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画了这幅画，包下了整个展厅，甚至匿名参赛争取到了金奖，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让她明白他的悔恨，让她回头。
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陆时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缓缓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憔悴的脸。他走到窗边，看着会展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眼底一片空洞。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陆时衍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小陈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声说道：“陆总，苏小姐现在过得很好，她在那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事业。她……她真的不想再和您有任何关系了。”
“新的生活？”陆时衍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泛起一层水光，“是啊，她过得那么好，怎么会记得我这个伤害她的人呢。”
“我真是个蠢货。”
“我明明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却亲手把她推开。”
“我现在就算把心掏出来，她也不会看一眼了。”
陆时衍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既然她不愿意见他，那他就守在M市。
既然她不想听他的忏悔，那他就用行动来证明。
他要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隐形人。
他要看着她成功，看着她幸福。
只要她好，他就心满意足。
一周后，M市设计学院。
学校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校园招聘会。
苏晚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受邀参加。她穿着一身练的西装，站在自己的展位前，向来往的企业HR介绍着自己的设计作品。
她的设计理念融合了东方禅意与现代极简，线条流畅，意境深远，很快就吸引了众多知名设计公司的目光。
“苏小姐，您的设计非常有灵气！”一位来自国际顶尖设计公司HDA的HR总监眼中放光，“我们非常欣赏您的才华，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团队，薪资待遇随您开！”
苏晚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谢谢贵公司的认可。我需要考虑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动。
只见一群保镖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招聘会现场。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峻。虽然戴着墨镜，但那独特的气场，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那个人摘下墨镜时，全场哗然。
——陆时衍。
苏晚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时衍竟然追到了M市！
他来这里什么？
陆时衍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了周围所有好奇的目光，也无视了那些想要上前搭讪的女生，一步步走向了苏晚的展位。
他站在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悔恨，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晚晚。”
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和陆时衍身上。
有惊讶，有羡慕，有八卦，还有一丝同情。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她的眼神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总。”
苏晚的声音清冷，礼貌而疏离，完全没有了往的亲昵。
这声“陆总”，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时衍的心里。
他习惯了她叫他“时衍”，习惯了她叫他“阿衍”，习惯了她的依赖和亲近。
可现在，她叫他“陆总”。
一个无比陌生，无比疏远的称呼。
陆时衍的喉咙动了动，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晚晚，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苏晚淡淡地应道，然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HDA总监，客气地说道，“王总监，我们继续聊吧。”
她直接把陆时衍当成了空气。
陆时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上前一步，想挡住苏晚的视线，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哀求：“晚晚，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不好？”
苏晚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陆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很忙。”
说完，她绕过陆时衍，继续和王总监交谈。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不死心。
他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晚晚，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肯回头。”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哇！这也太深情了吧！陆时衍可是出了名的高冷霸总啊！”
“可是苏小姐好像一点都不感动，反而很冷淡的样子。”
“唉，又是一个追妻火葬场的故事，可惜女主心死了。”
苏晚的动作没有停顿，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陆总，你的歉意和忏悔，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也很稳定。我不想被打扰。”
“请你离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陆时衍的心脏。
他看着苏晚那张淡漠的脸，看着她眼中对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神，终于明白。
他所谓的“笃定”，所谓的“坚持”，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场幼稚的笑话。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坚持，就能挽回她。
可他忘了，心死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陆时衍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小陈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得低声说道：“陆总，我们走吧！别再自讨没趣了！”
陆时衍看着苏晚的背影，看着她和王总监相谈甚欢，看着她脸上那久违的、属于苏晚自己的笑容，眼底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我走。”
“但我会一直在M市。”
“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说完，他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落寞地离开了招聘会现场。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苏晚的指尖轻轻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陆时衍。
这一次，你是真的输了。
彻底输了。
苏晚顺利签约了HDA公司，成为了最年轻的中国籍设计师。
入职第一天，她搬进了公司为她安排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M市繁华的夜景。
苏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灯火辉煌，心情舒畅。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男声：“请问是苏晚小姐吗？我是顾言琛。”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言琛！
她的留学申请导师，也是她非常敬重的一位前辈。
“顾老师！”苏晚惊喜地说道。
“苏小姐，恭喜你顺利入职！”顾言琛笑着说道，“你的才华，我早就看到了。”
“谢谢顾老师。”苏晚感激地说道。
“对了，”顾言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知道吗？陆时衍也在M市。”
苏晚的眉头微微蹙起：“嗯，知道。”
“他最近很疯狂。”顾言琛叹了口气，“他竟然把HDA公司给收购了！现在，你成了他的员工。”
苏晚：“……”
她愣住了。
陆时衍收购了HDA？
他想什么？
“他说，”顾言琛继续说道，“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生活。”
“他还说，他不会涉你的工作，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他只是想守着你。”
苏晚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衍。
真是……幼稚得可笑。
“顾老师，我知道了。”苏晚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谢谢告知。”
“还有，”顾言琛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陆时衍最近状态不太好，他好像……真的很后悔。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
“顾老师。”苏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而坚定，“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再被过去纠缠。”
“请您转告他，各自安好，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说完，苏晚挂掉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眼底一片平静。
陆时衍。
你的深情，太晚了。
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