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2019年冬,上海·明远集团总部大楼
成为执行董事的第七天,林晚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文件。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用手写体写着“林晚亲启”。送件人是周明远,但他不在办公室,只在微信上留言:“林董,这份文件今早出现在我办公桌上。我认为应该直接交给您。”
林晚拆开纸袋,里面是十几页复印的旧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1992年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转让方:王素芳;受让方:林国栋;转让股份:明远实业有限公司(明远集团前身)15%股权;转让价格:壹元整。
林晚的手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是1992年11月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林国栋向一个名为“王素芳”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0万元,备注是“生活资助”。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收据,字迹娟秀:
**“今收到林国栋先生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壹元整,以及生活资助款人民币伍拾万元整。自此,本人与明远实业有限公司及林国栋先生再无任何股权及经济。**
**收款人:王素芳**
**1992年11月28”**
林晚一页页翻看。后面还有几份文件:1993年王素芳离开上海时的火车票复印件;1994年她在家乡县城医院生下林晚的出生证明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年轻的王素芳抱着婴儿,站在县城老汽车站前。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信:
**“林晚女士:**
**您所看到的这些文件,证明您的母亲王素芳女士,曾是明远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她持有的15%股份,在1992年以壹元的价格‘转让’给了您的父亲林国栋。**
**这真的是自愿转让吗?还是迫于压力?**
**您继承的30%股份中,有多少原本属于您的母亲?**
**建议您深入调查。有些历史,不应该被遗忘。”**
没有署名,没有期。
林晚坐在办公椅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黄浦江在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江面上的货轮缓缓驶过,像移动的标点,切割着时间的河流。
她拿起手机,拨通周明远的电话。
“文件看完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看完了。你怎么看?”
“从法律角度,这些文件是真实的——至少复印件看起来是。股权转让协议有双方签字,收据有您母亲的笔迹上别怕。”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陈宇微笑,“其实我今天找你,还有一件事。”
“嗯?”
“我申请了哈佛商学院的访问学者。”陈宇说,“明年三月去,为期半年。”
林晚怔住了:“半年?”
“对。”陈宇看着她,“我想系统地学习一些东西——企业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社会创新。这些在国内商学院教得不多,但在哈佛有很好的课程。”
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点距离。”
“距离?”
“不是疏远的那种距离。”陈宇解释,“而是...让你有时间适应新的身份,让我有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们走得太快了,林晚。从重逢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你的整个世界都变了。而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陪着你,但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成了你的另一个负担。”
林晚想反驳,但陈宇摇摇头:“听我说完。我爱你,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但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时刻陪伴。有时候爱是...给对方空间,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他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的录取通知。我还没有接受。我想先问问你。”
林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看着陈宇,这个她从十六岁就认识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爱,也有一种清醒的克制。
“你应该去。”她终于说,“这是很好的机会。”
“你会等我吗?”
“我会在这里。”林晚纠正道,“做我该做的事。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彼此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陈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伤感:“好。”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晚上九点。外滩的风很大,吹乱了林晚的头发。陈宇送她到停车场。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一月底。还有两个月。”
“那...走之前,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叫上你父母,还有我父亲。”
陈宇有些意外:“你确定?”
“确定。”林晚点头,“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坐进车里,林晚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三十岁的女人,穿着昂贵的套装,坐在豪华轿车里,刚刚成为一家千亿级集团的董事。
但镜子里那双眼睛,依然有十六岁时的迷茫。
她打开储物箱,拿出母亲的那封信。已经读过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边。
**“晚晚,人生如山路,曲折向上。不要怕孤单,妈妈一直在你心里。”**
是的,妈妈。林晚想,山路很陡,但我已经学会了攀登。
而现在,我要弄清楚,这条路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 2009年冬,石家庄·二中校园
第一次期中考试,林晚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
成绩公布的那天,秦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秦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次考得不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几乎满分。”
“谢谢老师。”
“但是,”秦老师话锋一转,“你的语文和英语,还有提升空间。特别是作文。”
她从抽屉里拿出林晚的语文试卷:“你看这篇作文,《远方》。文笔很好,情感也真挚,但格局太小了。通篇都在写个人奋斗,写对母亲的思念。这没有错,但作为二中的学生,你应该有更广阔的视野。”
林晚低头看着试卷上的红色批注:“建议拓展立意,关注社会、时代。”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特殊。”秦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跳出个人的悲欢。苦难可以成为动力,但不能成为局限。明白吗?”
“明白。”
“下周学校有个征文比赛,主题是‘城市与乡村’。”秦老师说,“我建议你参加。去图书馆查查资料,了解一下中国的城市化进程。然后,结合你自己的经历,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直接去了图书馆。她在电脑上检索“城市化”、“农民工”、“城乡差距”,打印了几十页资料。然后抱着厚厚的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晚一页页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学术术语,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她看到一组数据:1990年到2009年,中国城市化率从26%上升到46%,意味着超过两亿人从农村进入城市。她看到关于农民工生存状况的调查报告:低工资、长工时、缺乏社会保障。她看到学者们讨论“留守儿童”、“空巢老人”、“城乡教育资源差距”。
每一个话题,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中的某扇门。
她想起村里那些过年才回来的叔叔阿姨,他们从广东、浙江带回时髦的衣服和新鲜的见闻,但也带回一身疲惫和与子女的疏离。她想起县城中学那些中途辍学的同学,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早早嫁人。她想起常说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
原来,她的人生不是孤例,而是这个时代宏大叙事中的一个小小注脚。
那天晚上,林晚在宿舍的小台灯下,开始写征文。
她没有从自己的故事写起,而是从一组数据开始:
**“1992年,中国有8500万农民工。2009年,这个数字变成了2.3亿。**
**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平均每天有近两万人离开乡村,进入城市。**
**他们建起了高楼大厦,制造了‘中国制造’的奇迹,但也留下了无数空荡的村庄和孤独的童年。**
**我就是那无数孤独童年中的一个。”**
她写如何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抚养母亲,写母亲如何从上海回到乡村又最终离开,写自己如何在县城和乡村之间辗转求学。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诉说苦难,而是试图理解这苦难背后的时代逻辑。
**“城市需要劳动力,乡村需要出路。这是一场没有选择的迁徙。我的母亲是这迁徙浪中的一滴水,我也是。但我想知道,当浪退去,我们这些被冲刷到岸边的沙子,能否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写到深夜。醒来一次,给她热了杯牛,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一周后,征文比赛结果公布。林晚的《双城记:一个留守儿童的视角》获得一等奖。
颁奖仪式在学校礼堂举行。当林晚走上台时,她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位特邀的评委——其中一位,竟然是石家庄市作协的主席。
她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和奖品——一套精装的《鲁迅全集》。掌声响起,像水般涌来。
下台后,那位作协主席找到她。
“林晚同学,你的文章写得很好。”他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特别是最后那段关于‘身份认同’的思考,很有深度。你将来想当作家吗?”
林晚摇头:“我想学经济学,或者社会学。我想研究这些现象背后的原因,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老先生笑了:“很好。文学让人看见问题,社会科学让人解决问题。两者都需要。”
他递给林晚一张名片:“如果你以后还想写作,可以联系我。你的文字,有温度。”
“谢谢您。”
那天晚上,林晚给张浩打电话。张浩在二中普通班,这次考试班级第十五名。
“听说你得奖了!”张浩的声音很兴奋,“厉害啊!作协主席都表扬你了!”
“运气好。”林晚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张浩的语气淡了下来,“就是觉得...跟不上了。这里的人太厉害了,我每天学到十二点,还是只能考中游。”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帮你补课吗?”
“不用不用。”张浩连忙说,“你那么忙。我自己能行。”
但林晚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周末,林晚还是约了张浩去图书馆。他们坐在老位置,像初中时那样,一起做题,一起讨论。
“这道函数题,你试试用导数做。”林晚在草稿纸上演算。
张浩看着,忽然说:“林晚,你变了好多。”
“有吗?”
“有。”张浩认真地说,“以前在县中,你是最努力的,但也是...最紧绷的。现在你好像放松了一些,但也更...更远了。”
林晚停下笔:“什么意思?”
“就是...”张浩挠挠头,“你现在想的是城市化、社会变迁这种大问题。而我还在为一道数学题发愁。我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了。”
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落在张浩年轻的脸上。他还是那个善良、单纯的男孩,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林晚从未见过的迷茫。
“张浩,”林晚轻声说,“世界很大,我们都在找自己的位置。这没什么不对。”
“我知道。”张浩笑了笑,“我就是...有点跟不上你的脚步。”
那天分别时,张浩忽然说:“林晚,不管以后你去哪里,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林晚说。
十二月底,石家庄下了第一场雪。
林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坐在床边织毛衣,是给林晚的,枣红色,很衬肤色。
“,您想回村里吗?”林晚忽然问。
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说不想是假的。那里有老邻居,有熟悉的田地。但是...”她看着孙女,“你在哪儿,的家就在哪儿。”
林晚走过去,蹲在面前,把头靠在膝盖上。
“等我考上大学,我们回上海。”她说,“我答应过您的。”
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上海啊...你妈妈的城市。还没去过呢。”
“我陪您去。去看外滩,看东方明珠,看...妈妈当年生活过的地方。”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白色,净,崭新,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
林晚想,人生就是这样吧。一场雪覆盖了旧路,但新路,总要自己走出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