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矿场午后的头最是毒,晒在的脖颈和手背上,辣地疼,连脚下的泥土都被烤得发烫,踩上去黏着鞋底,每一步都带着拖沓的疲惫。清玄刚从地上站起身,粗布麻衣上沾了泥土和散落的谷粒,腰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乞怜的佝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悄然攥紧,指腹抵着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对面的阴鸷弟子叫周坤,是外门巡察队里的老人,仗着跟张执事有些交情,平里在矿区向来横行惯了,对付杂役从不需要理由,想打便打,想罚便罚,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方才一掌落空,他脸上的阴冷更甚,看向清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好歹的蝼蚁,本该乖乖受死,偏要挣扎,反倒惹得他心生意。
周遭劳作的杂役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缩着脖子,远远站着观望,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在这矿场里,杂役们连自保都难,更别说为了一个陌生的同类,去得罪手握生大权的巡察弟子,那是自寻死路。王虎也站在一旁,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漠然,张执事早就打过招呼,要磋磨这个叫清玄的杂役,他乐得袖手旁观,就算周坤把人打死了,也自有张执事兜着,与他无关。
天地间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矿道的呜咽声,和头烤晒下,空气扭曲的燥热感。周坤身上引气四层的灵气缓缓散开,不算磅礴,却带着实打实的威压,朝着清玄狠狠压过去,那是修为上的绝对压制,是修仙界最直白的弱肉强食。
“看来在这矿场待了几,倒是把你的胆子养肥了。”周坤缓步上前,脚步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清玄的心口,“一个凡灵的杂役,也敢躲我的攻击,真当自己是个修士了?”
他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带着刻薄,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清玄的反抗,是天大的笑话。
清玄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周坤,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他在杂役院熬了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从最初的憋屈愤恨,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再到如今,心底只剩一片沉冰。求饶没用,辩解没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口舌都是徒劳,唯有硬扛,唯有守住最后一点底线,不能让人随意踩碎。
他的灵是凡品,是所有人都能嘲笑的废物,可他的命,不是任人拿捏的草芥。
三年前,他凭着一口气,打破凡灵不能引气的传言,踏入修行路;如今,他也凭着这口气,不会在这矿场里,白白受死。
口的古玉,贴着肌肤,温度渐渐高了些,不是灼热,是温厚的暖意,顺着心口的经脉,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几分疲惫和恐惧,也让他紊乱的气息,慢慢稳了下来。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丝微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在古玉的温养下,竟缓缓动了起来,顺着经脉流转,虽少,却格外坚韧。
周坤见清玄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既不认错,也不躲闪,心头的火气更盛。他要的本就是对方的惶恐求饶,好顺理成章下手,如今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他下不来台。
“好,好一个硬骨头。”周坤冷笑两声,不再多言,右手猛地抬起,掌心灵气凝聚,淡白色的灵气裹着劲风,直扑清玄面门,这一次,他没留半分余地,掌风凌厉,带着要将人打残的狠劲,“今我便废了你这杂役,让你知道,在这矿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
掌风扑面而来,刮得清玄脸颊生疼,发丝都被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退,也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散落的粮草,再退便是靠墙,只会被堵死在原地。清玄脚下微微错开半步,身子微微侧转,不是要躲,而是要借着这细微的身形变化,卸去部分掌力,同时将体内仅存的灵气,全部汇聚到双臂,死死护住要害。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可他不能不挡。
哪怕被打得吐血,哪怕重伤不起,也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周遭的杂役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人闭上了眼,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在他们看来,这个瘦弱的杂役,这一掌下去,怕是半条命都没了。王虎摸了摸下巴,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掌风即将落在清玄身上的刹那,清玄猛地咬牙,双臂交叉,横在前,硬接这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
灵气撞在手臂上,一股巨力顺着双臂涌入体内,清玄只觉得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子如同被巨石砸中,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脚跟磕在粮草袋上,再也站不稳,重重摔坐在地上。
一口鲜血终究没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身前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双臂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像是断了一般,丹田内的灵气彻底溃散,浑身酸痛无力,连抬手都觉得艰难。清玄靠在粮草袋上,微微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依旧抬着头,看着周坤,眸子里没有半分屈服,反而多了一丝狠厉。
那是被到绝境,才生出的狠劲,是仙逆里那种逆命而上的执拗,是哪怕身处尘埃,也不肯低头的风骨。
周坤看着坐在地上的清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一掌能直接把人打昏,没想到这杂役竟硬生生接了下来,还能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倔强,反倒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倒是能扛。”周坤迈步上前,脚踩在那滩血迹旁,语气越发阴冷,“看来方才那一掌,还是太轻了,既然你不肯认错,那我便打到你认,打到你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他抬起脚,就要朝着清玄的口踹去,这一脚若是落下,清玄必定重伤,甚至可能直接殒命。
清玄没有躲,只是死死盯着周坤,眼底的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他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沾着血,抹在衣襟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口的古玉,在鲜血的浸染下,温度骤然升高,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暖意,瞬间席卷全身,溃散的灵气竟开始重新汇聚,虽依旧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他不知道这古玉还能给他多少力量,可他知道,今就算死,也不能这么窝囊地被踹死。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打破了矿场的死寂。
周坤抬起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眉头皱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清玄也顺着目光看去,只见谷口处,站着一道身影,身着浅青色外门弟子服饰,身姿纤细,面容清冷,不是别人,正是夏清寒。
她不知何时来了矿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边,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可眼神里的寒意,却比这矿场的晨风还要冷。
周坤看到夏清寒,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嚣张收敛了几分。他认得夏清寒,这个女子在外门弟子中天赋不俗,平里话不多,却没人敢轻易招惹,听说背后有些渊源,连张执事都要给几分面子。
“夏师妹,你怎么来了?”周坤收回脚,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傲气,“我在惩戒违规杂役,与你无关,你还是不要手的好。”
夏清寒缓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在清玄身上,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清冷,看向周坤,淡淡开口:“矿区杂役劳作,自有矿场头领管束,周师兄身为巡察弟子,不问缘由便动手伤人,怕是不合宗门规矩。”
她的话不多,却句句在理,没有咄咄人,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像极了剑来里的风骨,不卑不亢,寸步不让。
“不合规矩?”周坤脸色一沉,“这杂役打翻宗门粮草,劳作走神,我惩戒他,天经地义,何来不合规矩之说?”
“粮草散落,收拾便是,并非十恶不赦之罪,何须下此狠手?”夏清寒目光平静,没有半分退让,“青云宗门规,虽严苛,却也不许弟子随意欺压杂役,伤人性命,周师兄这般做法,若是被长老知晓,怕是不好交代。”
周坤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夏清寒说的是实话,若是真把事情闹大,闹到长老那里,他也讨不到好。可若是就这么放过清玄,他又觉得丢了面子,更何况,张执事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看向夏清寒,眼神阴鸷:“夏师妹,此事是我与这杂役之间的事,也是张执事交代过的,你非要手?”
“我只是按宗门规矩说话。”夏清寒站在清玄身前半步,微微侧身,看似没有护着,却已然挡在了周坤与清玄之间,“若是周师兄觉得我所言不对,大可去执事堂理论,或是请长老评判。”
一句话,堵得周坤哑口无言。
他不敢真的闹到执事堂,更不敢招惹夏清寒背后的人,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狠狠瞪了清玄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毫不掩饰。
“好,今看在夏师妹的面子上,我便饶他一次。”周坤咬牙开口,语气满是不甘,“不过这杂役,若是再敢犯错,我定不轻饶!”
说罢,他狠狠甩了甩衣袖,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带着满心的憋屈和怒火。
直到周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口,周遭的杂役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重新拿起工具,低头劳作,不敢再多看一眼。王虎也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管,转身去了矿区别处巡查。
场间,只剩下清玄和夏清寒两人。
头依旧毒辣,可清玄却觉得,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
他靠在粮草袋上,缓缓喘着气,双臂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疼痛,口也闷得难受,可他的心,却安定了几分。
夏清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