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夏晚栀是在周四晚上说的。秦越白从店里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旅行软件的页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公司团建,去外地三天,周五走,周回。秦越白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问去哪。她说了一个海边城市的名字,说那边有个民宿,公司包了。
他没说什么。
夏晚栀站起来,走到主卧去收拾行李。他站在客厅里,听着主卧传来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脚步声来来。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旅行包出来,放在沙发上,打开检查了一遍。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防晒霜,一样一样地看。
“你看我带这件够不够?”她拎起一件碎花连衣裙,在他面前比了一下。
“够了。”他说。
她把裙子叠好塞进包里,又翻了一下,把充电器拿出来换了一个方向,拉上拉链。秦越白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件事。
“几点走?”他问。
“明天一早,八点的高铁。”夏晚栀把旅行包放在门口,“你送我吗?”
“明天店里有事,你自己打车去吧。”
夏晚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主卧。秦越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那个旅行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那是他去年给她买的,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抓的,抓了十几次才抓到,她高兴了一整天。
他转身进了次卧。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夏晚栀还没起。旅行包还放在门口,旁边多了一个手提袋,装着她的化妆包。他看了一眼,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店里的事情不多。赵宇凡把几辆预约的车做完了,蹲在门口抽烟,看到秦越白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秦越白进了办公室,把工单翻了一遍,又去仓库清点了一下配件。查封还没解,但宋亦舒说快了,律师那边在走流程。
下午的时候,秦越白从地沟里爬出来,手上的油在抹布上蹭了两下。赵宇凡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两口,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巷子口的墙下那蓬草又长高了一些,绿得发亮。
“师傅,你今天要不早点回?”赵宇凡说,“也没什么事了。”
秦越白点了点头,把水瓶放在工具台上,去办公室换了衣服。走之前他把当天的工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锁了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开了门,客厅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把灯打开,光刺得眼睛发酸。门口那个旅行包不见了,夏晚栀已经走了。家里空荡荡的,连冰箱都不响了——他看了一下,头松了,大概是上次打扫的时候碰的。他把头按紧,冰箱又嗡嗡地响起来。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盒剩菜,是前天刘美兰让他带回来的,他忘了吃。还有一盒牛,几颗鸡蛋,一袋速冻水饺。他拿了水饺,烧了一锅水,下进去。水饺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看着那锅水,看着饺子皮从白变透明,里面的馅儿露出来,是白菜猪肉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两个,觉得没味道,倒了点醋,又吃了两个,还是没味道。他把碗推到一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橘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格子纸。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声,他坐起来,腰疼。他坐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到店里的时候,赵宇凡还没来,他开了后门,把灯打开,坐在办公室里等。
手机在桌上放着,屏幕暗着。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又放下了。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不是夏晚栀,是赵宇凡,说他晚点到,路上堵车。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朋友圈的提示。他点开,看到夏晚栀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他按了一下。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海边,天很蓝,水也很蓝,沙滩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串脚印。第二张是民宿的阳台,白色栏杆,后面是海,栏杆上搭着一条浴巾。第三张是一杯饮料,着一把小伞,放在木桌上,背景是模糊的海面。第四张是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靠得很近。
第五张是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举在镜头前面。一只手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夏晚栀的。另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第六张是两个人站在海边,侧脸,风吹着头发。夏晚栀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靠在旁边的人肩上。旁边的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第七张是特写,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沙滩上。第八张是一块礁石,上面刻着什么字,看不清。第九张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片银杏叶,叶子上写着字,看不清。
配文是:“最好的时光。”
秦越白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看得很慢,看完了,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第五张,十指相扣的手。第六张,她靠在他肩上。第四张,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退出大图模式,看到评论。有人问:“这是和老公去的?”夏晚栀回了一条,就在那条评论下面:“不是,是最懂我的人。”
秦越白看着这几个字。最懂我的人。不是老公,不是丈夫,不是那个结婚证上跟她写在一起的名字。是最懂她的人。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以恒比你懂我。”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原来她觉得他是最懂她的人。不是他,是温以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外面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赵宇凡还没来,门口那辆待修的车还架在举升机上,没人动。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夏晚栀的号码,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接了。那边有海浪的声音,哗——哗——,一阵一阵的,还有人在笑,很远,听不清是谁。
“喂?”夏晚栀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在哪?”秦越白问。
“我不是说了吗,公司团建,在海边。”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海浪的声音还在,哗——哗——。
“哦。”她说,“怎么了?”
“你跟温以恒在一起。”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秦越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夏晚栀沉默了两秒,也许三秒。海浪的声音在中间填满了那段空白。
“角度问题。”她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你别瞎想,就是拍个照而已。”
“十指相扣,也是角度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海浪的声音显得更大了,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
“秦越白,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晚栀的声音变了,从敷衍变成了一种戒备,“你查我岗?”
“我问你是不是和温以恒在一起。”
夏晚栀又沉默了。秦越白听到她那边有人在说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她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等一下。”然后那边安静了一些,大概是走到了别的地方。
“在一起又怎样?”她的声音硬起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劲儿,“朋友出来玩不行吗?我又不是做贼,你至于吗?”
秦越白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他想起昨天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他问去哪,她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说是公司团建。公司团建,和温以恒,在海边,十指相扣,穿情侣装。每一件事都不对,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对的是他。
“朋友?”他问。
“对,朋友。”夏晚栀的声音更大了一些,“秦越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我交个朋友你都要管?你是不是要把我关在家里才满意?”
秦越白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间在跳,已经两分多钟了。赵宇凡在外面喊了一声“师傅”,大概是来了,他没应。
“你上次说公司团建,是跟温以恒去外地拍写真。”他说,声音还是很平,“这次又是公司团建。你们公司每个月都团建?”
“你什么意思?”夏晚栀的声音尖起来,“你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温以恒在一起。”
“是!在一起!怎么了?”夏晚栀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海浪的声音都被盖住了,“在一起又怎样?朋友一起出来玩,犯法吗?你有完没完?”
秦越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三分四十秒。他贴回耳边。
“你们住一个房间?”
“秦越白!”夏晚栀的声音炸了,“你够了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信不信我——”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海浪的声音又回来了,哗——哗——。过了几秒,夏晚栀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硬。
“我挂了。”
“夏晚栀。”他叫她的名字。
“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跟温以恒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她知不知道温以恒是谁?问她知不知道温以恒接近她是为了什么?每一句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不会信。她永远不会信。
“没什么。”他说,“挂了。”
他按了挂断键。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四分十八秒。他把它关掉,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又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外面赵宇凡在搬工具的声音,当啷当啷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黑漆漆的,反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像一面很小的镜子。他在那面小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
“消磨”文档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展开。他翻到最下面,看着昨天写的那行字——“温以恒的父亲是爸的徒弟。因为偷配件被开除。他恨爸。他接近晚栀,是为了报复。”光标在下面闪,他的手按在屏幕上,想打字。
手指在抖。
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抖,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翻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震,震到手指上,震到指尖,震得屏幕上的光标一跳一跳的。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还是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等了大概有十几秒,不抖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按了键盘。
“她说公司团建。和温以恒去了海边。发了朋友圈,十指相扣。她说不是老公,是最懂她的人。”
打完这行字,他看着屏幕。字在屏幕上排着队,一行一行的,像一份清单。每一个字都是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做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懂她的人”那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一种确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不知道,那个最懂她的人,是在利用她。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到处都是白的,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举在镜头前面,背景是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红色的指甲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那行字——最懂我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亮着,白光照下来,照在桌上,照在手上,照在那行字上。他坐了很久,久到赵宇凡在外面喊他,说有一辆车出了点问题,让他去看看。他站起来,走出去。
赵宇凡站在举升机旁边,看到他的脸色,问了一句“师傅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接过扳手,钻进车底下。底盘下面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照着,照在生锈的螺丝上,照在漏油的管道上。他躺在滑板上,用扳手拧螺丝,一下一下的,很用力,螺丝松了,油滴下来,滴在护目镜上,模糊了一片。
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赵宇凡在上面递工具,没说话,但时不时看他一眼。秦越白知道他在看,没理。他把那辆车的毛病找出来,修好,从车底下滑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腰疼了一下,他扶着举升机站了一会儿。
“师傅。”赵宇凡叫他。
“嗯。”
“你真没事?”
“没事。”
赵宇凡不说话了。秦越白走到洗手池旁边,把手上的油洗掉。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冲掉黑油,露出下面的皮肤。虎口那道旧疤被水泡得发白,像一条死了的虫子。他把水关了,在毛巾上擦手,走回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备忘录还开着。他看了一眼那行字,退出,关了屏幕。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巷子里那蓬草还在,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对面的墙下有一只猫,橘色的,蹲在那里舔爪子,舔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