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秘境最深处，林逸找到了一座传送阵。
阵法老得不成样子了。石台上刻着的符文被岁月磨得模模糊糊，好些地方都快看不清了，但灵力的脉络还在，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涸的小河。他蹲下来瞅了半天，认出来这是上古传送阵——至少三千年以上的东西，比青云宗的历史还长。
“能修好不？”药老从戒指里飘出来，盯着那些符文看。
“能。”林逸说，“得用灵石。”
他从混沌戒里摸出灵石，一块一块嵌进阵法的凹槽里。灵石入槽的瞬间，符文亮了。蓝光顺着纹路慢慢往外爬，从石台中央一圈一圈扩散，跟水波似的。空气里开始有灵力震荡的嗡嗡声，越来越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逸站到石台上，把灵力往阵眼一送。
白光吞了他。
传送的感觉跟进秘境那会儿差不多——身体被拉扯、眼前发白、脚下一空。但这次时间更长，像是在一条没头没尾的隧道里往下坠。药老在戒指里骂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落地的时候，林逸单膝跪地，撑着地面缓了两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这儿不是秘境。是战场。
天灰蒙蒙的，地黑漆漆的。头顶没太阳，只有一层厚厚的铅云，压得低低的，跟要塌下来似的。远处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裂口，有的宽得能掉进去一间屋，深不见底，裂缝里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儿，混着东西烧焦后的气味。风很大，吹过来的时候呜呜响，跟有人在哭似的。
林逸站起来，放开神识。
方圆十里，没一个活物。只有石头、裂缝，和满地的枯骨。骨头到处都是——有的散在地面上，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一个靠着石头，手里还握着断剑；一个趴在地上，后脊梁上着一长矛；两个并排躺着的，手还牵着。
“上古战场。”药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至少死了几万人。”
林逸没吭声。他往前走，脚底下的碎骨咔嚓咔嚓响，跟踩在树枝上一样。
走了不到半里地，他看见第一具完整的枯骨。
那人靠在一块石碑上，身上的铠甲锈成了碎渣，露出底下的白骨。右手握着一把断剑，左手按在口，像临终前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林逸蹲下来，看见石碑上刻着字。字是用剑尖划的，一笔一划都很深，刻字的人手很稳——
“轮回者，斩情证道。”
林逸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药老也没吱声。
林逸站起来，在石碑旁边挖了个坑，把那具枯骨放进去，填上土。他把那把断剑在坟前，当墓碑。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他说，“但这儿风大，埋了暖和点。”
风突然停了。那一瞬间，周围安静得不像话，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逸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越往战场深处走，枯骨越多。有的地方白骨堆成了小山，他得绕过去。有的地方地上满了兵器——刀、剑、枪、戟，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铁做的林子。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残破的兵器会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座倒塌的殿门前停下来。
殿门很大，少说有十丈高，但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认出来了——
“轮回殿。”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缩。前世他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轮回殿，上古时期最神秘的势力，听说他们掌握了轮回的秘密，能让人带着记忆重活一回。后来不知得罪了谁，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连山门都给铲平了。
原来遗迹在这儿。
他跨过殿门，走进去。
大殿里面比外头看着还要大。穹顶高得望不到顶，四壁刻满了壁画——有人在修炼，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渡劫，有人在一座巨大的轮盘前跪着。那个轮盘上刻着六个洞，每一个洞里都在发光。
轮回盘。林逸认出了那东西。古籍上说，轮回盘是轮回殿的镇殿之宝，能让人带着记忆轮回转世。可轮回殿覆灭之后，轮回盘就再也没人见过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大殿最深处，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玉匣旁边立着一把剑。
不，不是剑。是剑的碎片。剑身断成了三截，只剩中间这一截，剑刃上布满了裂纹，跟要碎了似的。可就算碎了，就算只剩这一截，那柄剑依然散发着让人心里发毛的气息——冷，利，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凶兽，随时会醒。
林逸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这柄剑。
轮回剑。上古十大神剑里排第三。前世，这就是他的剑。他登临天帝之位后，轮回剑就是他的佩剑，陪了他整整三千年。后来他死的时候，轮回剑也跟着碎了。
原来碎片在这儿。
林逸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截剑身。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剑身涌进他体内，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醒了。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前世他第一次拿到轮回剑的时候，前世他用轮回剑斩上古凶兽的时候，前世柳梦璃站在他身边，看他舞剑，笑着说“这把剑配你”的时候——
最后一个画面让他顿了一下。
画面里，柳梦璃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九幽寒刃。脸上没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儿。匕首扎进他后背的那一刻，她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对不起。”
林逸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老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看见了啥？”
“没啥。”林逸把剑碎片收进混沌戒，打开玉匣。
玉匣里躺着一卷竹简。他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九转轮回诀》完整版。九转成神，每转一次实力翻倍，但得经历一次轮回劫。劫数来的时候，会看见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扛过去就突破，扛不过去就魂飞魄散。
林逸把竹简也收起来，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大殿。
大殿穹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图案——六个洞围成一个圈，每一个洞里都有光。那是轮回盘的图案，但轮回盘不在这儿，只剩这个图案了。
图案下面刻着一行小字：“轮回者，非无情，不能渡。”
林逸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风又起来了。那把在坟前的断剑被吹得微微晃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像是在跟他告别。
林逸没回头。
他走到传送阵前，放好灵石，站上去。
白光吞没他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风还在呜呜地吹。这儿埋着几万人的骨头，埋着一个上古势力，埋着一个秘密。
轮回者，非无情，不能渡。
他记住了这句话。但他不信。
白光散了，林逸消失在传送阵上。
战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