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苍澜历七百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渊城飘着鹅毛大雪,整座城像是被人扣进了一只白色的瓮里,闷声不响地挨冻。城北贫民区的一间破屋中,沈昭正蹲在灶台前,三块石头搭起简易灶膛,上面架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锅里煮着一把粗面疙瘩和几片菜叶。
这是他今天的晚饭,也是早饭和午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他瘦削的脸。沈昭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柴——那是他昨天从码头上捡来的废木料,省着点烧,还够他撑三天。
“沈昭!沈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邻居王婶的大嗓门:“还在煮饭?出大事了!”
沈昭头也没抬:“王婶,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吃完饭再说。这锅面疙瘩煮了半个时辰,再不吃就坨了。”
“还吃!你未婚妻家来人了!”王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林家的人来了,说是要退婚!”
沈昭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三息,弯腰捡起筷子,在衣摆上擦了擦,继续捞面疙瘩。
“哦。”
“哦?!”王婶眼睛瞪得溜圆,“你就这反应?你未婚妻要跟你退婚啊!”
“王婶,”沈昭咬着面疙瘩,含糊不清地说,“我跟林家那位大小姐连面都没见过。这婚事是师父活着时定下的,我要钱没钱、要灵脉没灵脉,就是个废柴,人家不退婚才不正常吧?”
王婶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沈昭又咬了一口,“林家在城里开着三间灵器铺子,大小姐林诗语是北渊城有名的天才少女,十三岁就引气入体了。我呢?城北贫民区的苦力,废脉一个,连灵气是什么味都没闻过。这婚事能撑到现在,我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
他吸溜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退婚就退婚呗,反正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什么好伤心的?”
王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灶台前吃面,神情从震惊慢慢变成同情。
“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吧?”
“不是心大,是想得开。”沈昭灌下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我要是哭天抢地跑去林家闹,人家就不退婚了?不能。那我还不如安安稳稳把饭吃完,面疙瘩是无辜的。”
王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风雪里。
沈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中,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卧着一道寸许长的淡青色纹路,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擦了一半的旧画。那是他的灵脉印记——废脉,品阶下下。
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昭儿,你这灵脉……唉,这辈子跟修炼无缘了。但你别灰心,做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师父说这话时,大概没想到,他这个徒弟,连“平安”二字都求之不易。
林家退婚的消息,很快在北渊城掀起一阵小小的动。林诗语是城里有名的天才少女,沈昭是城里有名的废物,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街坊茶余饭后的笑谈。
“听说了吗?林家要退婚了!”
“早该退了!林大小姐嫁给那废物,不是鲜花牛粪上?”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沈昭师父救过林老爷的命,婚事是林老爷亲口许的。”
“许诺归许诺,林老爷都死三年了,现在是大少爷当家,凭什么把妹妹嫁给一个废物?”
沈昭走在街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他面无表情,脚步都没慢半分。
在北渊城活了十六年,他早就懂了一件事——别人议论你时,你最好假装听不见。你越在意,他们就越来劲。
他今天是去码头找活的。年关将至,南边的行商都歇了,码头上没什么活儿。他转了一圈,只找到一份搬兽骨的零工:把猎妖队从苍莽山脉带回的妖兽骨头卸车、分类、码齐。
一车兽骨,三十个铜板。
沈昭撸起袖子就。妖兽骨头冻得硬邦邦,又沉又滑,他搬得格外小心,生怕摔碎——摔碎了要赔,他赔不起。
“哟,这不是沈废物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赵元启。赵家家主嫡孙,北渊城有名的纨绔,也是他多年来最大的“黑粉”。这位赵公子从十岁起就执着于当众羞辱他,一坚持就是六年。这份毅力要是用在修炼上,恐怕早就通脉境了。
“赵公子。”沈昭头也没回,继续搬骨头。
赵元启带着两个随从走上前,一身崭新锦袍,腰间挂着镶灵珠的长剑,整个人光鲜亮丽,像只开屏的孔雀。
“听说你被林家退婚了?”赵元启笑嘻嘻地看着他,“啧啧,真是可怜。未婚妻都不要你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昭码好一块兽骨,直起身看着他。
“赵公子,我跟你说句实话。”
“哦?什么实话?”
“你每次来嘲笑我,我都特别想问一句。”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暗恋我?”
赵元启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你看啊,”沈昭掰着手指,“从十岁到现在,六年了,你风雨无阻来找我,比我亲戚还勤快。我过得好你生气,我被退婚你高兴,你对我的关注,比我对我自己都多。这不是暗恋是什么?”
赵元启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脑门。
“你——你放屁!”
“赵公子别激动,”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认真,“我是认真的。你要是真喜欢我,咱们可以好好谈谈。虽然我不太确定我的取向,但——”
“给我打!”赵元启暴跳如雷,“打死这个废物!”
两个随从挥拳冲上来。沈昭叹了口气,熟练地蹲下身,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是他练了十几年的保命姿势。
拳脚落在背上、肩上、胳膊上,不算太疼——他挨了十几年打,早就练出一身抗揍的本事,知道怎么缩能护住要害,怎么挨打伤得最轻。这门“手艺”,比什么灵脉都管用。
“住手!”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赵元启的随从立刻停手。沈昭从臂弯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一个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立在风雪中,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少女十五六岁模样,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亮又润,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五官精致柔和,宛如一朵初绽的青莲,清新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昭不认识她,但看赵元启瞬间僵硬的表情,就知道来头不小。
“林姑娘。”赵元启勉强挤出一个笑。
林姑娘。
沈昭脑中一闪。
林诗语。
他的——前未婚妻。
“赵公子,”林诗语走上前,目光冷冷看向他,“当街,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姑娘你有所不知,”赵元启笑,“这废物嘴贱,我替你教训——”
“他是我林家故人,”林诗语打断他,“就算要教训,也轮不到赵家的人动手。”
赵元启脸色一变。林家虽不如赵家势大,却也是北渊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他不想为一个废物跟林家撕破脸。
“行,林姑娘发话,我给你面子。”赵元启哼了一声,带着随从离开,走前还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废物,今天算你走运。”
街角重归安静。林诗语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昭,神色复杂。
沈昭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和脚印。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左眼眶青黑一片,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可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很正。
“林姑娘,谢谢你。”
林诗语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受伤了。”
“不碍事,皮外伤。”沈昭笑了笑,“赵家的人打了我六年,我早就习惯了。”
林诗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血。”
沈昭看了一眼那方手帕。上好云锦,绣着兰草,边角还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珠。这一块手帕,够他吃三年。
“不用了,”他笑了笑,用袖子抹掉嘴角血迹,“我这脸,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林诗语的手僵在半空。
“林姑娘,”沈昭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是来退婚的吧?”
林诗语愣了一下,缓缓收回手帕。
“你都知道了?”
“整个北渊城都知道了。”沈昭说,“你放心,我没打算赖着。这婚事本就不般配,师父当初定下,也是一番好意,想给我找个靠山。但我有自知之明,一个废脉,配不上你。”
林诗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对不起。”她轻声说。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沈昭笑了笑,“真的,你不用愧疚。这婚事对你是负担,退了反而是好事。你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好过子。”
林诗语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净,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伤心,只有一层淡淡的、隔着薄雾的平静。
“你……不生气吗?”她问。
“生气?”沈昭想了想,“说实话,有一点。但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不够强。如果我有灵脉,如果我能修炼,如果我不是个废物——”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算了,说这些没用。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是’和‘不是’。我不是修士,我是废物,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生气,只需要接受。”
林诗语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像是一个废物。”她说。
“那像什么?”
“像一个……看得很清楚的人。”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林姑娘,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城里的人都叫我‘看不清自己斤两的废物’,到你这儿,反倒成‘看得清楚’了。”
林诗语的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收了回去。
“沈昭,”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沈昭想了想,“明天再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快过年了,应该有些零散活儿。挣点钱,买几斤粗面,包顿饺子。”
“就这样?”
“就这样。”沈昭笑了笑,“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在北渊城活了十六年,饿不死也冻不死,我命硬得很。”
林诗语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忽然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没什么。”林诗语摇了摇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向沈昭,“沈昭。”
“嗯?”
“那块手帕……你留着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把手帕放在路边石墩上,转身走进风雪。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去拿那方手帕。
“林姑娘,”他轻声说,“你是个好人。但我沈昭,这辈子不想欠任何人的。”
他转身,朝着城北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今天的雪好像格外大,大得让他有点看不清路。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昭点起一盏油灯——不过是一个小陶碗,倒了点兽油,搓棉线当灯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
他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右手掌心发呆。
那道淡青色的废脉印记,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黯淡,像一条快要涸的小溪,只剩浅浅一洼水,随时都会被蒸。
郎中说过,废脉印记消失的那一天,就是他命尽之时。
大概还有三年。
三年。
沈昭把右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三年啊,”他喃喃自语,“三年能点什么呢?”
他想去很多地方,想做很多事,想看看北渊城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他没钱,没实力,没灵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搬货的手,一条硬邦邦的命,和三年倒计时。
“算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先活着再说。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
能什么?
他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风雪像野兽在嚎叫,一声接一声灌进屋里。沈昭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被子太薄,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
很轻,轻得像一粒火星落在皮肤上。可在这冰窖一样的屋子里,那点灼热格外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掌心。
那道淡青色的废脉印记,正在发光。
不是耀眼的亮,而是一种幽深的墨蓝色,像深夜海面的一盏孤灯。光芒很弱,却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光芒持续了三息,悄然散去。掌心的印记彻底变了颜色——从淡青,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蓝,像深冬的夜空,又像苍莽山脉深处的秘矿。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
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而是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那天夜里,沈昭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浩瀚星空下,无数星辰在头顶旋转,仿佛整条银河都压在他头顶。星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着。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个女子在轻声唤他。
“昭儿……”
“昭儿,你要活下去。”
“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因为你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
沈昭猛地惊醒,满脸都是泪水。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抬手摸脸,指尖沾着温热的泪。
“谁?”他哑声问,“谁在叫我?”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在回应。
沈昭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他不知道那声音是谁,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活着,是有意义的。
虽然他还说不清,意义是什么。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北渊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昭还不知道,掌心那一闪而逝的墨蓝光芒,将会彻底翻转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