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炼的子,远比沈昭想象中枯燥万倍。
每卯时天不亮便起身,先打坐一个时辰引气入体,再练一个时辰身法,接着是一个时辰拳脚基础。下午则是理论课业——苏婉清给他列了一长串书单,从《灵脉通解》《天玄大陆地理志》到《修炼境界总纲》《万族考》,每一本都厚如砖、字如蚁。
“我是来修炼的,不是来考状元的。”沈昭捧着《灵脉通解》,脸苦得像吞了黄连。
“连基础常识都不懂,也配叫修炼?”苏婉清坐在老槐树下饮茶,头也不抬,“只懂挥拳那是莽夫。真正的修士,脑子远比拳头重要。”
“可我……”
“可什么?”
“我不认几个字啊。”沈昭理直气壮,“从小没上过学,识的字不超三百。你让我啃这书,跟让瞎子赏画有什么区别?”
苏婉清终于抬眸看他。
“你不识字?”
“识是识一点,但绝对读不完这么厚一本。”
她沉默片刻,合上手中书卷起身。
“那我教你。”
“你教我?”沈昭意外,“你可是凝脉境修士,教我一个引气境小虾米认字,不嫌大材小用?”
“教一个文盲星脉传人认字,再大材小用,也得教。”
“……听着怎么像在骂我?”
“你没听错。”
沈昭发觉,自己这三天跟苏婉清相处,快把一辈子的憋屈都受完了。这女人说话句句扎心,偏偏他还无力反驳——他确实识字不多,确实对修炼一窍不通,确实……
“别发呆。”苏婉清打断他思绪,“过来坐。今先认一百字,明考核,错一字,修炼量加一成。”
“一成是多少?”
“多跑十里。”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北渊城饿出来的细腿,默默心算。一百字,错一个十里,全错就是千里。他立刻堆起笑:“苏姐姐,能不能少点?五十个?三十个?十个也行——”
“一百个。”苏婉清语气不容置喙,“再多说一个字,再加十个。”
沈昭瞬间闭嘴。
此后子,他的作息刻板得像刻在石上:清晨修炼,上午识字,下午再修炼,夜里背书。苏婉清严苛到近乎冷酷,引气入体的时长从一炷香延至一个时辰,站桩一站便是两个时辰,直练到他双腿发颤、汗透衣衫。
但最磨人的不是修炼,是识字。
苏婉清的教法简单粗暴:她写一字,沈昭跟读,再抄一百遍。次抽查,不会便再抄百遍。
“此字念‘灵’。”她以树枝在地上写就。
“灵。”
“此字念‘脉’。”
“脉。”
“此字念‘气’。”
“气。”
“连起来读。”
“灵脉气。”
苏婉清沉默一瞬。
“是‘灵气’,不是‘灵脉气’。‘气’自成一字,‘灵气’是一词。”
“哦,灵气。”
“此字念‘引’。”
“引。”
“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
“很好,抄一百遍。”
沈昭蹲在地上,以树枝一笔一画抄写。他的手因常年劳作粗糙笨拙,写字如同刻石,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半分不含糊。
苏婉清立在一旁看着,并未作声。
等他抄完,她便写下一字。
就这样复一,百字一,半个月下来,沈昭竟硬生生认下近一千五百字。虽仍写得歪斜,词句念得磕绊,却已能勉强通读《灵脉通解》第一章。
“天地灵气,分五行,合阴阳。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灵脉者,引天地灵气入体之通道也。灵脉愈宽广,灵力愈充沛;灵脉愈通畅,灵力愈精纯……”
沈昭捧着书逐字念诵,遇不识之字便跳过,或依上下文揣测。念至一半,他忽然停住。
“苏姐姐,书中说灵脉分人、地、天三阶,星脉算哪一阶?”
苏婉清煮茶的手微顿。
“星脉,不在三阶之内。”
“那在何处?”
“在传说之中。”
沈昭想了想,又问:“我如今灵脉,相当于何等品阶?”
苏婉清放下茶壶,认真看向他:“你想听实话?”
“当然。”
“你现下引气境初期的实力,约莫等同人阶下品灵脉修士。”
沈昭一怔:“人阶下品?那不是最差的吗?”
“是最差的。”
“我可是三千年一遇的星脉啊!结果只跟最差灵脉一个水平?”
苏婉清淡声道:“你身上尚有六道封印未解。等封印一层层破开,你自会知晓星脉真正的力量。但现在——你只是个引气境初期的小修士,比北渊城凡人略强,放在修士世界里,仍是最底层。”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最底层就最底层。我在北渊城本就是最底层,早习惯了。至少如今这个底层,还能感应灵气,比从前强多了。”
苏婉清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能这般想,甚好。修炼之路,最忌天赋差,更忌心态崩。多少人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多少人攀比嫉妒误入歧途。你能守一颗平常心,比什么都重要。”
“平常心?”沈昭失笑,“苏姐姐,一个在北渊城被踩了十六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平常心。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搬货,是被人骂废物还能笑着应下。赵元启指着我鼻子羞辱,我都能回他‘你说得对’。这本事,比灵脉管用。”
苏婉清嘴角微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你这心态,好听点叫豁达,难听点叫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才活得长久。”沈昭翻至下一页,淡淡道。
苏婉清不再多言,只默默为他续了杯茶。
修炼第十,沈昭第一次见到苏婉清之外的天璇宗之人。
来人是个比他年长两三岁的青年,身着天璇宗外门服饰,浓眉方脸,笑时一口白牙,憨厚得像头老黄牛。他背着一只大竹篓,塞满瓶罐布包,气喘吁吁进院。
“苏师叔!您要的物资我送到了!”
苏婉清微微颔首:“放下吧。”
青年将竹篓搁在地上,抹了把汗,这才注意到槐树下看书的沈昭。
“咦?你是谁?新来的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
沈昭合书起身:“我叫沈昭,刚来不久。你呢?”
“我叫周大牛,负责给各处分舵送补给。”青年热情伸手,“沈兄弟,你几时来的?定是苏师叔新收的弟子吧!苏师叔可是宗门顶尖内门弟子,能收你,你天赋定然不俗!”
沈昭笑两声:“天赋……还算凑合。”
他不敢泄露星脉之事,苏婉清早已叮嘱,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
周大牛性子热络,一坐下便滔滔不绝,从天璇宗规矩、各峰风貌,讲到长老轶事、弟子趣闻,沈昭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搭话。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兄弟,你可知苏师叔为何一人守在此处别院?”
“不知。”
“我跟你说,你可别外传。苏师叔当年在宗门总部何等风光——掌门亲传,十九岁凝脉境,整个大楚年轻一辈都排得上号。可后来出了一桩大事……”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与十几年前一桩秘事有关。自那之后,苏师叔便主动来北渊城建分舵,独居于此,极少与宗门往来。有人说她在避祸,也有人说,她在等人。”
沈昭心头一沉。
等人?
他想起苏婉清的话——“你母亲,是救过我命的人。”
她等的,莫非就是自己?
“沈兄弟?”周大牛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修炼累着了?”
“许是吧。”沈昭勉强笑了笑,“昨站桩两个时辰,腿至今发酸。”
“那可得好好歇着!修炼不能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才是正理。”周大牛从篓中翻出一小瓶药,塞到他手里,“这是家乡草药,泡水解乏,送你了。”
沈昭握着药瓶,一时怔住。
在北渊城,从无人对他说过“兄弟”二字。人人算计,利尽则散,所有善意都标着价码。可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刻的人,却赠他药,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多谢大牛哥。”他收好药瓶,真心笑了。
“客气啥!对了,你爱吃什么?下次我给你带!宗门食堂的红烧肉,那叫一个香——”
“大牛。”
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周大牛瞬间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苏、苏师叔!”他慌忙转身,堆起满脸笑,“您忙完了?”
苏婉清立在三步外,面无表情:“物资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是是,这就走!”周大牛背起空篓,朝沈昭挤眼,“沈兄弟,下次我再来看你!红烧肉别忘了!”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
沈昭望着他背影,忍不住笑:“他倒是有趣。”
“话多了些,人不坏。”苏婉清淡淡道。
“苏姐姐,”沈昭忽然问,“你为何不回天璇宗总部?”
苏婉清动作微滞:“大牛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闲聊。”
她沉默片刻:“我留在此处,自有缘由。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昭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手中药瓶,又抬眼望向苏婉清侧脸。
夕阳落霞铺满庭院,老槐树影被拉得悠长。苏婉清立在余晖里,银灰色眸子映着天边橘红,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冷冽的凝脉境修士,反倒像个会疲惫、会孤单的寻常少女。
“苏姐姐,”沈昭轻声开口,“你累吗?”
苏婉清转头看他:“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斟酌词句,“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年,应当不容易。”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落。
许久,沈昭以为她不会应答,才听见她极轻的一声:“习惯了。”
沈昭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她身侧,一同看夕阳沉入远山。
当夜,沈昭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复想着周大牛的话。
十九岁凝脉境、掌门亲传、天骄人物……苏婉清本可在宗门风光无限,为何偏要守在北渊城这偏僻之地?
她在等的人,究竟是谁?
他抬手摸向口,那里挂着一枚墨玉坠——苏婉清说是母亲遗物,触手冰凉,贴在心口却会慢慢回暖。她叮嘱他贴身佩戴,不可离身。
沈昭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北渊城的夜依旧寒冽,可这间屋子远比从前的破屋温暖,被褥松软崭新,他第一夜睡下时,几乎要落泪。
“苏姐姐,”他对着黑暗轻声呢喃,“你到底在等谁?”
无人回应。
窗外月亮破云而出,银辉满地,老槐枝影轻摇,似老者颔首。
沈昭闭眼,渐渐睡去。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那片星空。
无边黑暗里,星辰旋转燃烧,璀璨夺目。他立于星河中央,脚下是星光铺就的长路,伸向无尽远方。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昭儿……”
“昭儿,你要记住——”
话音骤然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掐断。沈昭想追上去,脚下星路却轰然碎裂,他坠入无底深渊。
猛地惊醒。
天仍未亮,屋内一片漆黑,油灯早已燃尽。沈昭大口喘息,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看向右手,整只手掌正泛着稳定柔和的银白微光,如同掌心托着一轮小月亮。
他屏息凝视。
光芒持续一盏茶工夫,缓缓收敛,尽数缩回掌心那道墨蓝色印记之中。印记色泽更深,纹路也比往清晰了几分。
“第二道封印……”门外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松动。”
沈昭一惊:“苏姐姐?你怎么在外面?”
“我在你门外守了一夜。”她语气平静,“你星脉夜里波动三次,我怕你出事。”
沈昭怔住。
北渊城冬夜酷寒,零下十几度,她竟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苏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这是你的房间。”苏婉清道,“未得你允许,我不进。”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苏姐姐,你这人,嘴硬心软。”
门外无声。
“苏姐姐?”
“睡觉。”她声音冷了几分,“明卯时照常修炼。”
“那你呢?不歇息吗?”
“我是凝脉境,三不睡无妨。”
沈昭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道:“苏姐姐,谢谢你。”
门外安静许久,才飘来一句极轻的回应:“不必。”
那一夜,沈昭再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心中一片安定。
在北渊城十六年,他从未被人这般守护过。向来只有他一人在黑暗中瑟缩,等待天明。
而今,门外有人。
那人说,我在你门外守了一夜。
沈昭把被子拉高,鼻尖微热。
“苏姐姐,”他在心底默念,“等我变强了,换我护你。”
月亮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卯时,沈昭准时出现在练功场。
苏婉清已立在原地,依旧清冷利落,马尾高束,衣衫齐整。若不是昨夜亲耳听见她守了一夜,沈昭绝不会看出她一宿未眠。
“今练什么?”他活动筋骨。
“今不练功。”
“嗯?”
“有客来访。”
沈昭一愣:“客人?谁?”
苏婉清看他一眼:“你前未婚妻。”
沈昭下巴险些惊掉:“林诗语?她来做什么?婚都退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婉清未答,转身向院门走去。
“苏姐姐,”沈昭快步跟上,“你好像不太乐意她来?”
她脚步微顿:“我没有。”
“你的背影都写着不高兴。”
苏婉清驻足回身,面无表情:“你的修炼量,加两成。”
“我就知道!说实话就要加练!”
“那就少说实话。”
“可你不是教我做人要诚实吗?”
苏婉清沉默一瞬:“我说的诚实,是对自己诚实,不是对旁人。”
沈昭愣了愣,随即笑了:“苏姐姐,你说话总让人琢磨半天。”
“多琢磨,比瞎练十年有用。”
沈昭跟在她身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对自己诚实。
那他对自己的诚实是什么?
他想吃红烧肉,想变强,想知道母亲的真相,想……
他望向苏婉清的背影。
想让她真心笑一次。
声音轻得随风而散,可苏婉清的脚步,还是极微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沈昭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弯起嘴角。
苏姐姐,你听见了,对不对?
风从苍莽山脉吹来,带着松针清冽之气。
晨光里,苏婉清的耳尖,微微泛红。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