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途辞 · 尘间寻安 · 2026-07-09 22:34:23

修炼的子,远比沈昭想象中枯燥万倍。

每卯时天不亮便起身,先打坐一个时辰引气入体,再练一个时辰身法,接着是一个时辰拳脚基础。下午则是理论课业——苏婉清给他列了一长串书单,从《灵脉通解》《天玄大陆地理志》到《修炼境界总纲》《万族考》,每一本都厚如砖、字如蚁。

“我是来修炼的,不是来考状元的。”沈昭捧着《灵脉通解》,脸苦得像吞了黄连。

“连基础常识都不懂,也配叫修炼?”苏婉清坐在老槐树下饮茶,头也不抬,“只懂挥拳那是莽夫。真正的修士,脑子远比拳头重要。”

“可我……”

“可什么?”

“我不认几个字啊。”沈昭理直气壮,“从小没上过学,识的字不超三百。你让我啃这书,跟让瞎子赏画有什么区别?”

苏婉清终于抬眸看他。

“你不识字?”

“识是识一点,但绝对读不完这么厚一本。”

她沉默片刻,合上手中书卷起身。

“那我教你。”

“你教我?”沈昭意外,“你可是凝脉境修士,教我一个引气境小虾米认字,不嫌大材小用?”

“教一个文盲星脉传人认字,再大材小用,也得教。”

“……听着怎么像在骂我?”

“你没听错。”

沈昭发觉,自己这三天跟苏婉清相处,快把一辈子的憋屈都受完了。这女人说话句句扎心,偏偏他还无力反驳——他确实识字不多,确实对修炼一窍不通,确实……

“别发呆。”苏婉清打断他思绪,“过来坐。今先认一百字,明考核,错一字,修炼量加一成。”

“一成是多少?”

“多跑十里。”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北渊城饿出来的细腿,默默心算。一百字,错一个十里,全错就是千里。他立刻堆起笑:“苏姐姐,能不能少点?五十个?三十个?十个也行——”

“一百个。”苏婉清语气不容置喙,“再多说一个字,再加十个。”

沈昭瞬间闭嘴。

此后子,他的作息刻板得像刻在石上:清晨修炼,上午识字,下午再修炼,夜里背书。苏婉清严苛到近乎冷酷,引气入体的时长从一炷香延至一个时辰,站桩一站便是两个时辰,直练到他双腿发颤、汗透衣衫。

但最磨人的不是修炼,是识字。

苏婉清的教法简单粗暴:她写一字,沈昭跟读,再抄一百遍。次抽查,不会便再抄百遍。

“此字念‘灵’。”她以树枝在地上写就。

“灵。”

“此字念‘脉’。”

“脉。”

“此字念‘气’。”

“气。”

“连起来读。”

“灵脉气。”

苏婉清沉默一瞬。

“是‘灵气’,不是‘灵脉气’。‘气’自成一字,‘灵气’是一词。”

“哦,灵气。”

“此字念‘引’。”

“引。”

“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

“很好,抄一百遍。”

沈昭蹲在地上,以树枝一笔一画抄写。他的手因常年劳作粗糙笨拙,写字如同刻石,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半分不含糊。

苏婉清立在一旁看着,并未作声。

等他抄完,她便写下一字。

就这样复一,百字一,半个月下来,沈昭竟硬生生认下近一千五百字。虽仍写得歪斜,词句念得磕绊,却已能勉强通读《灵脉通解》第一章。

“天地灵气,分五行,合阴阳。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灵脉者,引天地灵气入体之通道也。灵脉愈宽广,灵力愈充沛;灵脉愈通畅,灵力愈精纯……”

沈昭捧着书逐字念诵,遇不识之字便跳过,或依上下文揣测。念至一半,他忽然停住。

“苏姐姐,书中说灵脉分人、地、天三阶,星脉算哪一阶?”

苏婉清煮茶的手微顿。

“星脉,不在三阶之内。”

“那在何处?”

“在传说之中。”

沈昭想了想,又问:“我如今灵脉,相当于何等品阶?”

苏婉清放下茶壶,认真看向他:“你想听实话?”

“当然。”

“你现下引气境初期的实力,约莫等同人阶下品灵脉修士。”

沈昭一怔:“人阶下品?那不是最差的吗?”

“是最差的。”

“我可是三千年一遇的星脉啊!结果只跟最差灵脉一个水平?”

苏婉清淡声道:“你身上尚有六道封印未解。等封印一层层破开,你自会知晓星脉真正的力量。但现在——你只是个引气境初期的小修士,比北渊城凡人略强,放在修士世界里,仍是最底层。”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最底层就最底层。我在北渊城本就是最底层,早习惯了。至少如今这个底层,还能感应灵气,比从前强多了。”

苏婉清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能这般想,甚好。修炼之路,最忌天赋差,更忌心态崩。多少人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多少人攀比嫉妒误入歧途。你能守一颗平常心,比什么都重要。”

“平常心?”沈昭失笑,“苏姐姐,一个在北渊城被踩了十六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平常心。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搬货,是被人骂废物还能笑着应下。赵元启指着我鼻子羞辱,我都能回他‘你说得对’。这本事,比灵脉管用。”

苏婉清嘴角微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你这心态,好听点叫豁达,难听点叫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才活得长久。”沈昭翻至下一页,淡淡道。

苏婉清不再多言,只默默为他续了杯茶。

修炼第十,沈昭第一次见到苏婉清之外的天璇宗之人。

来人是个比他年长两三岁的青年,身着天璇宗外门服饰,浓眉方脸,笑时一口白牙,憨厚得像头老黄牛。他背着一只大竹篓,塞满瓶罐布包,气喘吁吁进院。

“苏师叔!您要的物资我送到了!”

苏婉清微微颔首:“放下吧。”

青年将竹篓搁在地上,抹了把汗,这才注意到槐树下看书的沈昭。

“咦?你是谁?新来的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

沈昭合书起身:“我叫沈昭,刚来不久。你呢?”

“我叫周大牛,负责给各处分舵送补给。”青年热情伸手,“沈兄弟,你几时来的?定是苏师叔新收的弟子吧!苏师叔可是宗门顶尖内门弟子,能收你,你天赋定然不俗!”

沈昭笑两声:“天赋……还算凑合。”

他不敢泄露星脉之事,苏婉清早已叮嘱,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

周大牛性子热络,一坐下便滔滔不绝,从天璇宗规矩、各峰风貌,讲到长老轶事、弟子趣闻,沈昭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搭话。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兄弟,你可知苏师叔为何一人守在此处别院?”

“不知。”

“我跟你说,你可别外传。苏师叔当年在宗门总部何等风光——掌门亲传,十九岁凝脉境,整个大楚年轻一辈都排得上号。可后来出了一桩大事……”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与十几年前一桩秘事有关。自那之后,苏师叔便主动来北渊城建分舵,独居于此,极少与宗门往来。有人说她在避祸,也有人说,她在等人。”

沈昭心头一沉。

等人?

他想起苏婉清的话——“你母亲,是救过我命的人。”

她等的,莫非就是自己?

“沈兄弟?”周大牛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修炼累着了?”

“许是吧。”沈昭勉强笑了笑,“昨站桩两个时辰,腿至今发酸。”

“那可得好好歇着!修炼不能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才是正理。”周大牛从篓中翻出一小瓶药,塞到他手里,“这是家乡草药,泡水解乏,送你了。”

沈昭握着药瓶,一时怔住。

在北渊城,从无人对他说过“兄弟”二字。人人算计,利尽则散,所有善意都标着价码。可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刻的人,却赠他药,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多谢大牛哥。”他收好药瓶,真心笑了。

“客气啥!对了,你爱吃什么?下次我给你带!宗门食堂的红烧肉,那叫一个香——”

“大牛。”

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周大牛瞬间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苏、苏师叔!”他慌忙转身,堆起满脸笑,“您忙完了?”

苏婉清立在三步外,面无表情:“物资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是是,这就走!”周大牛背起空篓,朝沈昭挤眼,“沈兄弟,下次我再来看你!红烧肉别忘了!”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

沈昭望着他背影,忍不住笑:“他倒是有趣。”

“话多了些,人不坏。”苏婉清淡淡道。

“苏姐姐,”沈昭忽然问,“你为何不回天璇宗总部?”

苏婉清动作微滞:“大牛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闲聊。”

她沉默片刻:“我留在此处,自有缘由。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昭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手中药瓶,又抬眼望向苏婉清侧脸。

夕阳落霞铺满庭院,老槐树影被拉得悠长。苏婉清立在余晖里,银灰色眸子映着天边橘红,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冷冽的凝脉境修士,反倒像个会疲惫、会孤单的寻常少女。

“苏姐姐,”沈昭轻声开口,“你累吗?”

苏婉清转头看他:“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斟酌词句,“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年,应当不容易。”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落。

许久,沈昭以为她不会应答,才听见她极轻的一声:“习惯了。”

沈昭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她身侧,一同看夕阳沉入远山。

当夜,沈昭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复想着周大牛的话。

十九岁凝脉境、掌门亲传、天骄人物……苏婉清本可在宗门风光无限,为何偏要守在北渊城这偏僻之地?

她在等的人,究竟是谁?

他抬手摸向口,那里挂着一枚墨玉坠——苏婉清说是母亲遗物,触手冰凉,贴在心口却会慢慢回暖。她叮嘱他贴身佩戴,不可离身。

沈昭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北渊城的夜依旧寒冽,可这间屋子远比从前的破屋温暖,被褥松软崭新,他第一夜睡下时,几乎要落泪。

“苏姐姐,”他对着黑暗轻声呢喃,“你到底在等谁?”

无人回应。

窗外月亮破云而出,银辉满地,老槐枝影轻摇,似老者颔首。

沈昭闭眼,渐渐睡去。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那片星空。

无边黑暗里,星辰旋转燃烧,璀璨夺目。他立于星河中央,脚下是星光铺就的长路,伸向无尽远方。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昭儿……”

“昭儿,你要记住——”

话音骤然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掐断。沈昭想追上去,脚下星路却轰然碎裂,他坠入无底深渊。

猛地惊醒。

天仍未亮,屋内一片漆黑,油灯早已燃尽。沈昭大口喘息,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看向右手,整只手掌正泛着稳定柔和的银白微光,如同掌心托着一轮小月亮。

他屏息凝视。

光芒持续一盏茶工夫,缓缓收敛,尽数缩回掌心那道墨蓝色印记之中。印记色泽更深,纹路也比往清晰了几分。

“第二道封印……”门外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松动。”

沈昭一惊:“苏姐姐?你怎么在外面?”

“我在你门外守了一夜。”她语气平静,“你星脉夜里波动三次,我怕你出事。”

沈昭怔住。

北渊城冬夜酷寒,零下十几度,她竟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苏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这是你的房间。”苏婉清道,“未得你允许,我不进。”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苏姐姐,你这人,嘴硬心软。”

门外无声。

“苏姐姐?”

“睡觉。”她声音冷了几分,“明卯时照常修炼。”

“那你呢?不歇息吗?”

“我是凝脉境,三不睡无妨。”

沈昭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道:“苏姐姐,谢谢你。”

门外安静许久,才飘来一句极轻的回应:“不必。”

那一夜,沈昭再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心中一片安定。

在北渊城十六年,他从未被人这般守护过。向来只有他一人在黑暗中瑟缩,等待天明。

而今,门外有人。

那人说,我在你门外守了一夜。

沈昭把被子拉高,鼻尖微热。

“苏姐姐,”他在心底默念,“等我变强了,换我护你。”

月亮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卯时,沈昭准时出现在练功场。

苏婉清已立在原地,依旧清冷利落,马尾高束,衣衫齐整。若不是昨夜亲耳听见她守了一夜,沈昭绝不会看出她一宿未眠。

“今练什么?”他活动筋骨。

“今不练功。”

“嗯?”

“有客来访。”

沈昭一愣:“客人?谁?”

苏婉清看他一眼:“你前未婚妻。”

沈昭下巴险些惊掉:“林诗语?她来做什么?婚都退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婉清未答,转身向院门走去。

“苏姐姐,”沈昭快步跟上,“你好像不太乐意她来?”

她脚步微顿:“我没有。”

“你的背影都写着不高兴。”

苏婉清驻足回身,面无表情:“你的修炼量,加两成。”

“我就知道!说实话就要加练!”

“那就少说实话。”

“可你不是教我做人要诚实吗?”

苏婉清沉默一瞬:“我说的诚实,是对自己诚实,不是对旁人。”

沈昭愣了愣,随即笑了:“苏姐姐,你说话总让人琢磨半天。”

“多琢磨,比瞎练十年有用。”

沈昭跟在她身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对自己诚实。

那他对自己的诚实是什么?

他想吃红烧肉,想变强,想知道母亲的真相,想……

他望向苏婉清的背影。

想让她真心笑一次。

声音轻得随风而散,可苏婉清的脚步,还是极微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沈昭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弯起嘴角。

苏姐姐,你听见了,对不对?

风从苍莽山脉吹来,带着松针清冽之气。

晨光里,苏婉清的耳尖,微微泛红。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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