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谷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月神道侣的女人。沈清辞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灵力在掌心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月神沉睡了。
沈清辞无法求证。
就算月神醒着，沈清辞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你说你是月神的道侣，有什么证据？”沈清辞问，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带着警惕。
云无心没有急着回答。
云无心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座山谷。石壁上的上古符文，还有那座天然形成的石殿，以及旁边清澈的溪流……云无心看着周围的景象，目光停顿了很久。
“这地方，是我和她一起发现的。”云无心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一万年前，我们在这里修炼，在这里论道，在这里…许下终身。”
云无心走到石殿前，抬手抚摸着石壁上的符文。
“这些符文，有一半是我刻的。她负责阵法，我负责剑意。你看这里——”云无心的手指停在一个复杂的纹路中央，“这个符文，是她最擅长的‘万古长青阵’的核心。整个修仙界，只有她一个人会画。”
沈清辞顺着云无心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符文，确实和月神教给沈清辞的阵法知识里的万古长青阵一模一样。
沈清辞没有说话。
“就算你认识月神，也不代表你是她的道侣。”柳如是站了出来，挡在沈清辞身前，“你来找她，到底想什么？”
云无心看向柳如是，目光在柳如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天音阁的九玄琴体，不错。你是这一代的圣女？”
柳如是微微一怔：“你认识九玄琴体？”
“万年前，天音阁的创始人琴仙子，是我的故交。”云无心淡淡道，“九玄琴体每千年才出一个，每一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你不错，但还差得远。”
柳如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没有反驳。
墨无双靠在旁边的树上，双手抱看着这一切。墨无双没有说话，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云无心转过身，重新看向沈清辞。
“我知道你不信我。”云无心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月神醒来，她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你要等多久？”沈清辞问。
“她为了传送你们，消耗了大量灵力，至少还要沉睡十天。”云无心说，“这十天，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沈清辞看着云无心，过了很久才开口。
让一个陌生人住进忘忧谷风险很大。云无心如果是敌人，元婴期的修为，谷里所有人加起来打不过。
但如果是朋友……
“可以。”沈清辞最终点了头，“但有条件。”
“说。”
“第一，你的两个随从不能进谷，只能住在谷口。”
云无心身后的两个白衣女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云无心抬手制止了随从。
“可以。”
“第二，你在谷中的一切行动，都要有人陪同。不能独自去任何地方。”
“可以。”
“第三。”沈清辞顿了顿，“如果你有任何对我不利的行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了你。”
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云无心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你和月神当年一模一样。”云无心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沈清辞没有接话。
“成交。”云无心说。
云无心的两个随从被安排在谷口的一处岩洞里。两个随从虽然是金丹期，但很听话，没有表现出不满。
云无心本人住在石殿旁边的一间小石室里。那是月神万年前住过的地方，石壁上还残留着月神的灵力印记。
沈清辞让人夜盯着云无心，云无心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云无心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在溪边打坐。中午去石殿看那些符文。傍晚一个人站在山谷高处望着西方发呆。
第四天的时候，柳如是来找沈清辞。
“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柳如是说。
沈清辞正在修复石殿中的另一个阵法，头也没抬：“理由？”
“我今天和她聊了一会儿。她知道很多天音阁的秘辛，有些连我这个圣女都不知道。比如天音阁的镇阁之宝‘九霄环佩琴’的来历，比如第一代阁主琴仙子的陨落真相……”柳如是顿了顿，“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和琴仙子有旧交，不可能知道。”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阵盘抬起头。
“你还和她聊了什么？”
“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沈清辞看着柳如是：“你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柳如是连忙道，“我只说你救了我，救了天音阁的姐妹们。其他的…你的功法、月神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沈清辞看了柳如是一会儿，点了点头。
“做得好。”
柳如是呼出一口气，在沈清辞身边坐下来。
“清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月神真的有道侣，那…”
“那又怎样？”沈清辞打断柳如是，“月神是月神，我是我。她有她的过去，我有我的未来。”
柳如是没再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柳如是其实想问如果月神有道侣，沈清辞以后会不会也有。
柳如是没敢问出口。
第七天的时候，云无心主动来找沈清辞。
“我想和你谈谈。”云无心说。
沈清辞正在石殿中修炼。七天时间，沈清辞的修为从筑基初期稳固到了筑基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一点。
“谈什么？”沈清辞收功起身。
“谈月神。”云无心走进石殿，在沈清辞对面坐下，“谈一万年前的那场战争。谈天道。”
沈清辞看着云无心，没有说话。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一万年前，修仙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云无心说，“那时候，女修和男修平起平坐。女帝、女仙、女神，比比皆是。月神是其中的强者，她以一己之力，开创了女修修炼的新体系，让无数天资平庸的女修也能登临绝顶。”
“后来呢？”沈清辞问。
“后来，天道变了。”云无心的声音沉下来，“天道原本是无性无情的规则之力，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吸收了太多男修的执念和欲望。那些男修们嫉妒女修的强大，恐惧女修的崛起，他们的执念汇聚在一起，污染了天道。”
“被污染的天道，开始偏袒男性，压制女性。女修的修炼速度变慢，突破的难度变大，而男修则相反。天道甚至降下天劫，专门针对强大的女修。”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
这就是沈清辞感受到的。
这个世界对女人不公平。
“月神发现了这一点。”云无心继续说，“她不甘心。她带领女修们反抗天道，想要重塑法则。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
“她输了。”
“她输了。”云无心点头，“天道太强。天道是整个修仙界的规则之力，以一己之力对抗天道，等于对抗整个世界。月神陨落了，女修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从那以后，女修的地位一落千丈，变成了男修的附庸和炉鼎。”
石殿中安静下来。
沈清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月神的声音。
那个声音总是很冷。
沈清辞明白那种冷是因为经历了太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睁开眼睛。
云无心看着沈清辞。
“因为月神选中了你。”云无心说，“她把自己的残魂封印在混沌灵里，等待了一万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继承她意志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你想让我继续她的路？对抗天道？”
“不。”云无心摇头，“我想让你活着。”
沈清辞一愣。
“月神当年太急了。”云无心说，“她不等准备好，就贸然挑战天道。结果呢？陨落万年，女修被压迫万年。如果她当年慢慢积蓄力量，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云无心看着沈清辞，继续说道：“你要变得比她强，然后替她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沈清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和月神。你们真的是道侣？”
云无心点点头。
“是。”云无心说，“我们是道侣，是战友，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陨落的那天，我就在她身边。我看着她的身体化为光点消散，看着她的残魂坠入凡间。我想去找她，但我做不到。天道在追所有和月神有关的人，我不得不躲起来。”
“一万年。”沈清辞说。
“一万年。”云无心点头，“我躲了一万年，也找了一万年。直到前几天，我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在你身上。”
云无心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沈清辞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你长得不像她。”云无心说，“但你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
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辞从未经历过这种感情，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一万年。
前世今生，沈清辞见过的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沈清辞以为世界上本没有长情的人。
云无心让沈清辞知道世界上有长情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是女人。
“等月神醒来，你自己跟她说吧。”沈清辞站起来，走向石殿门口。
走到门口时，沈清辞停下脚步。
“云无心。”
“嗯？”
“这一万年，辛苦你了。”
云无心愣了一下，笑了笑。
“不辛苦。”云无心说，“等到了，就值得。”
第十天。
月神醒了。
沈清辞正在石殿中修炼，感觉到识海中一阵波动。月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清辞…吾睡了多久？”
“十天。”沈清辞在心中回应，“月神前辈，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叫云无心的女人。她说她是你的道侣。”
识海中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沈清辞以为月神又沉睡了，正要再叫，月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心…她还活着？”
沈清辞没有回答。沈清辞站起来走出石殿，看到云无心正站在溪边背对着石殿。
“她醒了。”沈清辞说。
云无心的身体僵住。
云无心转过身看着沈清辞。
“你说什么？”
“月神醒了。”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她要见你。”
沈清辞闭上眼睛，主动让出了识海的控制权。
这是月神教的方法，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让月神的意识暂时主导身体。
当这具身体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了。
那种目光更加古老深邃。
“无心。”
云无心流下眼泪。
一万年。
云无心等了一万年，等到了这一刻。
云无心扑上去，抱住了面前的人。
“月神…月神…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月神抬起手，抚摸着云无心的头发。
“吾在。”月神说，声音很轻，“吾一直在。”
远处，柳如是和墨无双站在石殿门口看着这一幕。
柳如是揉了揉眼睛。
墨无双别过脸看向天空。
“走吧。”柳如是拉了拉墨无双的袖子，“让她们单独待会儿。”
“嗯。”墨无双跟着柳如是走开了。
山谷中只剩下两个人。
月神和云无心抱在一起。
沈清辞的意识缩在识海的一角，看着这一切。
沈清辞心中生出一种向往。
沈清辞想起柳如是那天傍晚问的话：“你就没有想过，找一个可以一直陪着你的人？”
当时沈清辞说没想过。
现在沈清辞想了。
也许…沈清辞也可以有一个人。
一个可以等一辈子也被等一辈子的人。
月神和云无心抱了很久才分开。
云无心擦眼泪，看着月神现在的脸，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一万年了，不变才怪。”月神说，“吾只剩下一缕残魂，寄居在这个小丫头的体内。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
“我会帮你重塑身体。”云无心认真道，“一万年前我做不到的事，现在我有能力做了。”
“不急。”月神摇头，“清辞的事更重要。她是你我的希望。”
云无心看向沈清辞的身体。
“她确实不错。”云无心点头，“心性坚韧，资质好，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样恨男人。”
月神笑了。
那是沈清辞从未听过的笑声。
“是啊。”月神说，“吾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和吾一样的人。”
月神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柳如是和墨无双。
“而且，她还找到了自己的伙伴。不像吾当年，孤身一人。”
云无心握住月神的手：“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一直都有。”
月神转过头看着云无心。
“无心。”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一万年。”
云无心摇头，眼眶又湿了。
“不用道歉。”云无心说，“你回来了就好。”
夕阳西下，光芒洒在忘忧谷中。
两个跨越了万年的灵魂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