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枢衡回到书房,并未立刻歇息。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四周烛火通明,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那张从竹心斋带回来的纸条,此刻正静静摊开在面前。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字迹。流畅,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骄矜。越看,越觉得熟悉,可偏偏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竹心斋中的一幕:林绾音那苍白惊慌的小脸,磕磕巴巴、如同背诵课文般的复述,放下笔时滴落的墨渍,以及她那张宣纸上留下的、与纸条截然不同的、娟秀而拘谨的字迹。
两种字迹,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性。
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隔着一扇破旧木门,隐约传入耳中的、林绾音那带着惊喜与感激、却又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断续的声音:
“……母亲真的没有骗我!这样一来,老爷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是啊,母亲真的很好,明知道这不是我写的还愿意将二姐姐的功劳让给我……”
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于他这样耳力尚可的人听来,已足够清晰。
母亲?柳堇华?功劳?二姐姐?林晚晴?
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起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所以,这张纸条,很可能并非出自林绾音之手?她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幌子,一个“背锅”之人?真正的书写者,或许是……林晚晴?而柳堇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推动者?
林枢衡的目光重新落在纸条的内容上。抛开字迹问题,单看这些建议本身:指出北境粮道损耗关键,提议严查贪腐、优化调派、甚至提及“以工代赈”缓解民夫压力……方向是对的,甚至可以说,敏锐地抓住了几个要害。但细究下去,许多措施过于理想化,缺乏对地方势力盘错节、执行层面重重阻碍的考量,风险评估不足,一旦推行不当,极易引发新的混乱。这不像是一个深谙朝堂规则、老谋深算之人所出,更像是一个对实务一知半解、却又聪慧敏锐、急于表现的年轻人,基于书本知识和有限见闻提出的“纸上谈兵”之策。
林绾音长居偏僻竹心斋,消息闭塞,连他这个父亲的面都难见,如何能精准知晓北境粮饷之困的细节?相反,林晚晴虽也是庶女,但她的生母赵姨娘颇有些手腕,与府中各处管事有些往来,偶尔也能打听到一些前院的风声。林晚晴本人又常去书房附近走动,借口借书或请教,听到只言片语的可能性,远大于林绾音。
想到这里,林枢衡心头那模糊的熟悉感骤然清晰!是了,这字迹……他确实见过!就在不久之前,林晚晴曾写过几篇诗文呈给他看,请求指点。那字迹的特点——笔划末端偶尔带出的小勾,转折处的圆润与力度——与眼前纸条上的,何其相似!
林晚晴?她为何要私下写这些东西?又为何要通过柳堇华,拐弯抹角地借林绾音之名递到自己面前?是单纯想要展现才学,博取关注?还是……另有图谋?一个闺阁女子,竟敢私下议论甚至“献策”朝政?
林枢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久居高位,最忌惮的便是后院政,尤其是这种遮遮掩掩、借他人之手的行径。
就在他心念电转,疑窦丛生之际,书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老爷,您歇下了吗?”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娇怯的女声响起,是赵姨娘。
林枢衡眼神微动,将桌上的纸条用镇纸压住一角,只露出大部分内容,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赵姨娘端着一只小巧的甜白瓷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妆容精致,虽已年过三十,却风韵犹存,尤其是一双眸子,总是含着水光,我见犹怜。
“老爷,”她将瓷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妾身见您书房灯还亮着,想着您定是为国事劳,便亲手炖了碗冰糖燕窝,给您润润喉,也安安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绕到林枢衡身后,伸出保养得宜的双手,轻轻替他揉捏起肩膀来,动作熟练而殷勤。“老爷,您都多久没来妾身那儿了……妾身……实在是想念您得紧。”
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书案,落在了那张被镇纸压着的纸条上。当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她揉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似惊讶似了然的轻“咦”。
“老爷,这……”赵姨娘指了指那纸条,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一丝嗔怪,“这莫不是晚晴那丫头写的?我说她这些子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背着我悄悄在房里写写画画,问她也不肯说实话,支支吾吾的。原来……原来是在琢磨这些,想帮老爷分忧啊!”
她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无奈与心疼:“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就是太要强了些。前几我还为了这事说了她一顿,姑娘家家的,安心读书绣花便是,总捣鼓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做什么?没得让人笑话,也怕扰了老爷清静。没想到……她竟还是写了,还送到老爷这儿来了。”
林枢衡原本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此刻听赵姨娘亲口指认,且说得如此自然真切,那最后两三分疑虑也消散了。他身体微微后靠,避开了赵姨娘的揉捏,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哦?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是晚晴的字迹?”
赵姨娘被他看得心中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几分属于母亲的骄傲与了然。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纸条一角的某个字,那里恰好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在笔划末端带出的小勾。
“老爷您看,”她语气笃定,“这是晚晴打小就有的习惯,写‘捺’或者‘竖弯钩’的时候,总爱在最后悄悄带出这么个小勾,说是显得字有精神。她练字时,不知被教习嬷嬷说了多少次,就是改不掉。妾身是她生母,看着她写字,这还能认错么?”
她的话,与林枢衡自己对林晚晴字迹的记忆完全吻合。那个小勾,确实是林晚晴字迹的一个标志性特点。
林枢衡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赵姨娘看似坦然关切的脸上停留,又落回那张纸条。赵姨娘的出现,指认,以及那番“心疼女儿”、“怕女儿涉足朝政惹祸”的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将林晚晴的行为定性为“孝心可嘉但行为不妥”的少女冲动,甚至隐隐透出怕被牵连的担忧。
然而,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纸条刚刚引起他的怀疑,赵姨娘便适时出现,不仅坐实了字迹,还主动为林晚晴的行为做出了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将自己和林晚晴都撇清在“不知情”、“无恶意”的范畴内。
那么,柳堇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她引导林绾音“冒领”功劳,还是她也只是被赵姨娘母女利用的一环?林绾音那番“母亲没有骗我”、“将二姐姐功劳让给我”的话,究竟是无心泄露,还是……有人故意让她说给自己听的?
这后宅的水,似乎比北境的粮道,还要浑浊几分。
林枢衡端起那盅尚且温热的冰糖燕窝,却并未饮用,只是用勺子在盅内轻轻搅动,看着莹润的燕窝丝随着漩涡旋转。
“晚晴有心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朝政大事,非同儿戏。她一个女儿家,以后还是少这些心为好。你回去,也好好教导她,莫要再写这些了。”
“是,老爷,妾身一定好好说她!”赵姨娘连忙应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的笑容,“那老爷您早些歇着,妾身就不打扰您了。”
她福了福身,姿态柔顺地退出了书房,临走前,还不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枢衡放下燕窝盅,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纸条上,眼神深沉难辨。
一场看似简单的“献计”,牵扯出两个庶女,两位姨娘,甚至可能还有正室夫人。字迹是真,内容半真半假,动机扑朔迷离。
他的三女儿林绾音,在这其中,究竟是无辜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看来,对这后宅,对这几位他平并未过多关注的女儿,他需要重新审视一番了。而竹心斋那个看似最怯懦无用的三女儿,或许……也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夜色愈深,书房内的烛火,久久未熄。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洒下几缕浅金色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静静浮动。林绾音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陈旧却熟悉的帐幔,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夜,竟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为安稳沉静的一夜。没有地牢的阴寒噩梦,没有药汤的苦涩气息纠缠,也没有对明未知的恐惧与焦灼。心中那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因昨夜父亲那一趟意料之中的到访,而稍稍松弛了几分。
那张纸条,就像一颗精心挑选的种子,已经借着柳堇华的手,埋进了父亲林枢衡多疑而敏锐的心田。它或许不会立刻发芽,但必然会生,会在他审视后宅、权衡庶女价值时,悄然产生影响。林晚晴的字迹,赵姨娘“恰好”的指认,柳堇华隐晦的“功劳转让”……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一步步将水搅浑,也将她这个看似最无能的“三小姐”,从完全不被注意的角落,隐隐推到了父亲审视的目光边缘。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种子埋下,还需要适时浇水,引导它向着自己期望的方向生长。她需要更多的机会,更近一步,在父亲心中留下更清晰的、与“怯懦无用”截然不同的印象。
思绪流转间,一个几乎被她遗忘在角落的身影,骤然闯入脑海。
祖母!林老太太!
林绾音猛地坐起身,心脏因为突然涌起的激动而加速跳动。是了,算算子,祖母前往城外慈云寺礼佛祈福,似乎就是这几该回府了!
前世,她对这位严肃寡言的祖母,感情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带着深深的误解与疏离。她一直隐隐怀疑,自己生母当年缠绵病榻、最终香消玉殒,与祖母不喜姨娘、苛待庶出的作风有关。加上柳堇华有意无意的挑拨,以及祖母对她这个资质平平、性子怯懦的庶孙女确实不算亲近,她便更将这怀疑当成了事实,心中存了怨怼,对祖母总是敬而远之,甚至刻意躲避。
直到后来,祖母病重,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从祖母身边一位即将离府的老嬷嬷口中,得知了当年的部分真相——生母之死,实是柳堇华暗中动了手脚,嫁祸给当时与生母有些许口角的另一位姨娘,并巧妙地引动了祖母的怒火,借刀人。祖母虽严厉,却绝非心狠手辣之辈,待弄相后,也曾懊悔,并暗中对柳堇华有了提防,只是彼时柳堇华基已深,祖母又年迈,已无力回天。而她这个疏远的孙女,祖母其实也并非全然不关心,只是不喜她过于懦弱的性子,又因当年之事心存芥蒂,才显得冷淡。
可惜,等她明白这一切,想要弥补,想要靠近时,祖母已然油尽灯枯,没多久便溘然长逝。那成了她前世又一桩无法弥补的憾事。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听雪!”林绾音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听雪正端着热水进来,闻声连忙放下铜盆:“小姐,您醒了?怎么了?”
“听雪,”林绾音看着她,语气认真,“你仔细想想,老太太去慈云寺,是不是快满一个月了?是不是就这两该回府了?”
听雪歪头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是的,小姐。奴婢前几去大厨房取药时,还听见管事娘子们议论,说老太太信里吩咐了,约莫就是今明两回府,让准备好接风宴呢。”她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等老太太回来就好了!老太太最是公正,小姐您也不用总是受夫人的气了!”
听雪的话,让林绾音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是啊,在前世很多下人眼中,老太太虽威严,却处事相对公允,不似柳堇华那般偏私刻薄。只可惜,前世的她,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从未真正尝试去靠近这位府中唯一可能给予她些许庇护和温暖的祖母。
她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老太太回府,对于眼下暗流涌动的丞相府后宅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变数。柳堇华定然会想方设法维持她孝顺儿媳、贤良主母的形象,并确保老太太不会过多预后院,尤其是不会注意到竹心斋的异常。
而这,正是她的机会。
一个可以绕过柳堇华,直接接触到府中另一位真正掌权者的机会。一个可以借由“孝心”、“思念”等名义,合理出现在老太太面前,慢慢改变印象的机会。甚至……或许还能在适当的时机,借着老太太的力,稍稍松动柳堇华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需要好好准备。
祖母礼佛归来,依礼,孙辈们都该前去请安问好。她自然也不能例外。这一次,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畏缩不前,或是敷衍了事。
她需要一份“心意”。一份既能体现孝心,又不显刻意,且适合她目前处境和身份的“心意”。
林绾音起身下榻,走到简陋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少女面容。
“疏影,”她唤道,“将我前几让你收起来的那几块素色缎子和丝线找出来。”
疏影应声去翻找,有些不解:“小姐,您是要做女红吗?您身子才刚好些……”
“嗯,”林绾音对着镜子,梳理着长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给祖母绣个抹额吧。慈云寺清寒,春里风也大,祖母年纪大了,戴着暖和些。”
抹额,不算贵重,却实用贴心。素色缎子,配上沉稳的暗纹绣线,既不张扬,也符合老太太素净的喜好。最重要的是,这是她一针一线亲手所做,最能体现“心意”。
她要在老太太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将这份“心意”送出去。不必等柳堇华安排,不必看人脸色,她要主动地、恭顺地,出现在祖母面前。
不仅如此,她还要仔细回想祖母的喜好习惯,在请安时,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既不显得谄媚,又能让祖母感受到她的改变与诚意。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竹心斋一夜的阴霾。
林绾音坐在窗边,手中拈起针线,开始细细描摹花样。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毕竟前世在太子府后期,早已不做这些,但那份专注与沉静,却让一旁的疏影和听雪都看得微微出神。
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只是敢反抗,敢谋划,连眼神和气息,都变得沉静而坚定,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有了底气和方向。
竹心斋外,柳嬷嬷和赵嬷嬷依旧如般守着,对屋内的一切毫无所觉。她们只知道,三小姐又在安分地做女红了,和往常一样,安静得近乎无趣。
而林绾音心中,却已为即将归来的祖母,为这看似死局的现状,勾勒出了另一条,或许能通向光明的路径。
这一世,她不会再错过任何一丝温暖,也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的机会。
瑞景院内,熏香袅袅。柳堇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神却透着与佛珠温润光泽截然相反的冷意。
林知瑶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鹅黄衣裙,衬得她娇美如春初绽的花蕊。她看着母亲,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解与隐隐的焦躁。
“娘,”林知瑶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压得低了些,“这几,您为何对竹心斋那边……似乎松泛了些?那药汤……何不加大些剂量,一了百了?也省得夜长梦多。”她话未说尽,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却清晰无比。
柳堇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深意。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瑶儿,你可记得,老太太何时回府?”
林知瑶一愣,随即恍然:“祖母?听管事们说,约莫就是今明两了。”
“正是。”柳堇华缓缓坐直了身子,将佛珠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老太太常年礼佛,心肠虽硬,却也最重规矩,讲究因果。她离府去慈云寺祈福,是为阖家平安。若在她礼佛期间,府里就‘病死’了一个庶女,哪怕是个不起眼的,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我这当家主母?苛待庶女?治家不严?甚至……更恶毒的揣测,也不是没有可能。老太太那里,也定然会起疑心,少不得一番盘问查究。”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才继续道:“到那时,就算我能遮掩过去,也难免落人口实,在老太太心中留下芥蒂。为着一个林绾音,赔上我多年经营的名声和老太太的信任,不值得。”
林知瑶听着,渐渐明白了母亲的顾虑,但眉间的郁色并未完全散去:“那……娘的意思是,要等到祖母回府之后?”
“不错。”柳堇华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老太太回府,必然要过问府中诸事,见一见孙辈。林绾音再不起眼,也是老爷的亲女,她的孙女。届时,她少不得要召见,也要看看她的‘病’养得如何。”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她回府前急不可耐地要了林绾音的命,而是在她回府后,让她亲眼看着,她这个孙女,是如何‘病体孱弱’、‘不思进取’,甚至可能因为‘久病’而‘性情乖张’,屡屡‘冲撞长辈’、‘行为失当’。一点一点,掏空她的身子,也耗光老太太可能对她产生的那点怜悯和期待。”
林知瑶眼睛一亮:“娘是说,要让祖母对她彻底失望?觉得她不值得维护,甚至……厌弃她?”
“对。”柳堇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有让老太太都觉得这个孙女无可救药,或者认为她的‘病’是她自己心性不佳、咎由自取,到时候,就算她‘病重不治’或者‘意外身亡’,老太太也不会过多追究,反而可能觉得是去了一个麻烦。我们,才能净净,毫无后患。”
她看着女儿娇美的容颜,语气放柔了些,却带着更深沉的告诫:“瑶儿,你要记住,在这后宅,有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死了,更能达成目的,也更安全。死,是一了百了,但活着的痛苦和污名,却能彻底毁掉一个人,让她再无翻身之。”
林知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的那点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母亲手段的钦佩。但她仍有疑惑:“娘,其实……就算父亲偶尔关注她一下,以她的出身和才貌,也绝对碍不着我的路。您对其他几个庶妹,不也……”她指的是府中其他几个庶女,柳堇华虽也压制,却从未像对林绾音这般,步步紧,甚至动了心。
柳堇华脸上的柔和瞬间消散,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阴郁,仿佛触及了某个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她们?”柳堇华冷哼一声,“她们的生母,要么早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要么本身就是些眼皮子浅的,翻不起浪。她们的容貌才情,也远不及你。最重要的是,她们身上,没有那个贱人的影子!”
“贱人”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憎恶。
林知瑶心中一震。她隐约知道母亲口中说的“贱人”是谁——正是林绾音那早已去世的生母,一个据说容貌绝色、性情却有些孤高清冷的女子。当年似乎颇得父亲一段时间的喜爱,也因此招来了母亲的嫉恨。后来那女子病逝,母亲便将对她的恨意,转移到了她留下的女儿身上。
“林绾音,”柳堇华的声音冷得像冰,“她长得越来越像那个死去的贱人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下来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个狐媚子当年是如何勾引老爷,如何让我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盯着林知瑶,语气凝重:“瑶儿,你不懂。你父亲并非无情之人,他对那个贱人,当年是动了真心的,只是后来……罢了。如今他看到林绾音,难保不会触景生情,想起旧事。若再让他发现,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女儿,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愚钝,甚至可能继承了那贱人些许的灵慧……”
柳堇华没有再说下去,但林知瑶已经明白了。母亲是怕!怕父亲因为对旧人的念想,而对林绾音产生关注和怜惜!怕林绾音的存在,会成为一个变数,影响到父亲对她们母女的感情,甚至……影响到她林知瑶未来的婚事和前程!
“所以,娘,”林知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必须在她引起父亲更多注意之前,彻底毁掉她。让她永远没有机会,站到父亲面前,是吗?”
“不错。”柳堇华重新拿起那串碧玉佛珠,指尖用力捻动,仿佛要捻碎什么无形的障碍,“她必须一直‘病’着,最好‘病’得糊涂,‘病’得让人厌烦。直到……再也没有价值,也没有人在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室内,却驱不散这对母女眼中森然的寒意。
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口中那个“病得糊涂”、“任人拿捏”的林绾音,此刻正在偏僻的竹心斋里,对着初升的朝阳,一针一线,绣着送给祖母的抹额,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借力打力,一步步挣脱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