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舒颜那句刻薄的“招来晦气”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眼见着祖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威严的眼睛里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霜,她心头一慌,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祖母恕罪!孙女……孙女不是这个意思!孙女只是一时口快,胡言乱语!”林舒颜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老太太的眼睛。
“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一颤,“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意思?嗯?是在说我这老婆子晦气,还是在咒你三姐姐晦气?!”
最后一句质问,老太太的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老太太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赵姨娘早在女儿跪下时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老太太震怒,哪里还敢站着,连忙也跟着“噗通”跪倒,匍匐在地,声音发颤:“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啊!舒颜她……她年纪小,不懂事,她是……她是关心则乱,担心三小姐的身子,才会一时口不择言,绝没有冲撞老太太和三小姐的意思!都是妾身管教无方,求老太太责罚妾身!”
林晚晴见母亲和妹妹都跪下了,又见老太太动了大怒,心中虽暗恼林舒颜愚蠢莽撞,却也只得跟着一同跪下,垂首不语,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关心?”老太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有这样‘关心’姐姐的吗?!我看她是巴不得你三姐姐早点死了,才称了她的心!”
这话已是极重。林舒颜和赵姨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老太太息怒!孙女(妾身)不敢!绝无此心啊!”
林绾音站在老太太身侧,一直低眉顺眼,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吓呆了。此刻见老太太气得厉害,连忙上前,轻轻抚着老太太的背,声音温柔又带着自责:“祖母,您别动气,仔细身子。都是音儿不好,是音儿身子不争气,才会让妹妹……妹妹‘担心’则乱。祖母放心,音儿一定会好好吃药,尽快养好身子,绝不会让祖母再为我担忧。”
她这话,看似在自责,劝慰祖母,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林舒颜的“口不择言”和“刻薄”,更显得她自己懂事隐忍,受了委屈还替“不懂事”的妹妹开脱。最关键的是,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跪着的三人说过一句求情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她们一个。
老太太在林绾音的轻声劝慰下,口的起伏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脸上的怒容未减,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三人。
林绾音察觉到祖母的怒气稍有缓和,这才像是“想起”地上还跪着人似的,走上前去,先是伸手将离自己最近的赵姨娘搀扶起来,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赵姨娘,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跪坏了身子。妹妹年纪小,心直口快,她的‘关心’之意,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是明白的,定不会与她计较。”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赵姨娘台阶下,又再次强调了林舒颜行为的“不妥”和“刻薄”,更显得自己大度容人。
赵姨娘被林绾音搀扶起来,膝盖还在发软,脸上青白交加,又是羞愧又是恼怒。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话语温柔却字字带刺的庶女,心中恨意翻腾,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巴巴地道谢:“多……多谢三小姐体谅。”
林绾音的目光与赵姨娘短暂相接,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看透了她心底所有的怨毒与算计。然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赵姨娘,我们……来方长。”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赵姨娘耳中,却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来方长?什么意思?是在警告?还是……在宣战?
不等赵姨娘细想,林绾音已经松开了搀扶她的手,转身走回老太太身后,继续为她轻轻捏着肩膀,姿态恭敬而柔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交锋和低语从未发生过。
老太太自始至终,没有再去看赵姨娘母女三人,只是微微偏开头,算是默许了她们起身。但厅堂内凝滞冰冷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缓解半分。
林晚晴默默扶起还在发抖的林舒颜,姐妹俩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场清晨的请安,因林舒颜的口无遮拦,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而林绾音,这个看似被动承受一切的庶女,却在无声无息间,不仅巩固了在祖母心中的地位,更将二房母女推到了风口浪尖,并与赵姨娘结下了更深的梁子。
当柳堇华带着林知瑶、林文洲踏入寿安堂正厅时,扑面而来的并非平的宁静祥和,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压抑和冰冷的气氛。赵姨娘母女三人垂手立在一旁,脸色各异,赵姨娘勉强维持着笑容却难掩僵硬,林晚晴低眉顺眼看不清神色,林舒颜更是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此刻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而老太太端坐上首,脸色沉静,眼神却比平更为锐利。林绾音则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
柳堇华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领着儿女上前请安。
“孙女知瑶(孙儿文洲),给祖母请安。”林知瑶和林文洲规规矩矩地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柳堇华也微微欠身。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淡淡扫过,只“嗯”了一声,抬了抬手:“起来吧。”
柳堇华依言起身,在老太太右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气氛怪异的赵姨娘母女,又落在神色平静的林绾音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瞧着……气氛有些沉闷?可是谁惹母亲不高兴了?”
老太太并未开口,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撇着浮沫。
林绾音见状,上前半步,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地替祖母答道:“回母亲的话,并无大事。只是……只是祖母心疼女儿身子单薄,多叮嘱了几句罢了。是女儿不好,让祖母忧心了。”
她将刚才那场几乎撕破脸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为“祖母的叮嘱”和“自己的不好”,既全了老太太的威严,也堵住了柳堇华可能继续追问的口。
柳堇华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林绾音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追问细节,顺着话头点头道:“你这孩子,身子骨确实弱了些。那调理身子的药,还得按时喝着,仔细养着。这身子啊,也不是一两就能补回来的,得慢慢来。”她语气慈和,仿佛真是一位关心庶女身体的慈母。
林绾音乖巧点头:“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喝茶的老太太忽然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看向柳堇华,开口道:“说到这个,我正想和你商量件事。”
柳堇华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恭顺:“母亲请吩咐。”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林绾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强势:“音儿这孩子,身子弱,又住在那么偏僻破旧的竹心斋,我看着实在不放心。我想着,不如让她搬来寿安堂,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起住。一来,我这里清净,适合养病;二来,我也能就近照顾她,看着她按时用药,总比放在那犄角旮旯里,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的强。”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让林绾音搬来寿安堂和老太太同住?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和庇护!意味着老太太要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从此以后,柳堇华再想动她,就得先掂量掂量老太太的分量!
林绾音也是一愣,随即立刻摇头,语气带着惶恐和体贴:“祖母疼爱孙女,孙女心中感激不尽。只是……祖母年事已高,最需静养。孙女身子不争气,病气未除,若是搬来,与药罐为伍,岂不扰了祖母清静?祖母若是想念孙女,孙女每都来寿安堂陪伴祖母便是,绝不敢打扰祖母休息。”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祖母关怀的感激,又显得格外懂事,一心为祖母身体着想。
柳堇华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话,语气更加恳切:“是啊母亲!音儿说得对!您身子要紧,寿安堂最是清净,最适合您颐养天年。音儿身子弱,需要静养不假,但搬来您这里,万一过了病气给您,或是那些汤药气味冲撞了您,那可就是儿媳和音儿的罪过了!还是让音儿好生在自己院里养着,儿媳定会加倍上心照料。”
她绝不能让林绾音住进寿安堂!那等于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安了一双她无法控制的眼睛,更是对她主母权威的严重挑战!
老太太没有理会柳堇华的话,只是看着林绾音,目光深邃,又问了一遍:“音儿,你真的……不愿意搬过来和祖母一起住?”
林绾音迎上祖母的目光,眼中满是孺慕与依赖,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柔声哄道:“祖母,孙女不是不愿意,孙女巴不得承欢祖母膝下。只是……孙女这身子,汤药不断,若是搬来,只怕祖母这寿安堂,都要弥漫着药味了,那多不好。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眷恋与感伤,“竹心斋虽破旧,却是……却是生母留给孙女最后的一点念想。孙女住在那里,心里……也觉得踏实些。”
她提到了“生母”和“念想”,这触动了老太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老太太看着孙女眼中的哀伤与坚持,终于不再勉强,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你有你的孝心和念想,祖母不你。”
柳堇华闻言,心中刚刚松了一口气。
然而,老太太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柳堇华,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那竹心斋,我也听说了,年久失修,四处漏风。这样的地方,如何能让音儿好好养病?柳氏,你是当家主母,这事,你得管。”
这是裸的敲打了!既是责备她治家不严,让庶女住在破败之处,也是在明确地为林绾音撑腰,要求她改善林绾音的居住条件。
柳堇华心中恨极,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连忙起身,躬身应道:“是儿媳疏忽了,治家不严,才让底下那些奴才惫懒,未曾及时修缮。母亲放心,儿媳稍后便亲自去安排,定将竹心斋修缮妥当,一应器物被褥,也都换上新的、暖和的,绝不让音儿再受半点风寒。”
她将责任推给“底下奴才”,自己只担个“疏忽”和“治家不严”的轻责,反应不可谓不快。
老太太这才微微颔首:“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似乎有些疲乏了,挥了挥手:“行了,安也请过了,都回去吧。音儿留下,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是,儿媳(孙女、孙儿)告退。”柳堇华带着林知瑶、林文洲,以及如蒙大赦、迫不及待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赵姨娘母女,恭敬地退出了寿安堂。
只是每个人离开时的神色,都复杂难言。柳堇华面上恭顺,心中却怒火翻腾;林知瑶眼神微冷,若有所思;林文洲则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赵姨娘母女更是满心惶恐与怨毒。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老太太、林绾音和侍立在一旁的孙嬷嬷。
老太太拉过林绾音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褪去了方才的威严,眼神变得温和而探究:“音儿,现在没有外人了。你老实告诉祖母,昨那盒桂花糕……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落水,你手上的冻疮……柳堇华她,是不是一直在……苛待你?”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处。林绾音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林绾音被老太太拉着手,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听到祖母直接问出桂花糕、落水、苛待这些敏感话题,她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茫然与不解。
“桂花糕?”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语气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桂花糕是母亲每都会让人送来的点心,说是用上好的糯米和桂花做的,香甜可口,还有安神的功效。我……我每晚临睡前都会吃上一块,确实觉得容易入睡许多。”她微微偏头,看向老太太,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疑惑,“祖母,那桂花糕……有何不妥吗?”
她将柳堇华的“每关怀”描述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安神”效果的认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单纯享受着母亲(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点滴关怀的庶女,对其中隐藏的机一无所知。
林老太太紧紧盯着林绾音的双眼。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早逝的生母,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无辜与茫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心机。难道……音儿真的不知道那糕点有问题?只是被柳堇华那毒妇蒙在鼓里,甚至还感念那点“施舍”般的“好意”?
这个念头让老太太心中更是刺痛,对柳堇华的怒火也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压下心头的愤怒与怜惜,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你觉得那糕点安神……那便先不吃了。祖母这里有些更好的安神方子。正好,今孙嬷嬷已经去请了外面信得过的大夫来,一会儿让他给你好好瞧瞧,重新开些方子调理身子。咱们用更好的药,好不好?”
林绾音乖巧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更好的安神方子”要替换掉“有效的桂花糕”,只是顺从地应道:“嗯,孙女都听祖母的。”她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微微垂着头,似乎在努力思索那每都吃的、香甜的桂花糕,到底能有什么“不妥”,那副困惑又带着点不安的模样,更显得她纯然无辜。
老太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孩子,怕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这更坚定了她要查清一切、保护好这个孙女的决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孙嬷嬷领着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背着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步履沉稳,目光沉静,一看便是经验丰富、且与高门大户打过交道的大夫。
“草民李济仁,给老太太请安,给三小姐请安。”老者不卑不亢地行礼。
“李大夫不必多礼。”老太太微微抬手,“劳烦你,给我这孙女仔细瞧瞧,她前些子落了水,身子一直未见大好,最近又总说精神不济。”
“是。”李大夫应下,走到林绾音面前,示意她将手腕放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
林绾音依言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腕。李大夫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察。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愈发凝重,指尖下的脉搏似乎让他探知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
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肃,欲言又止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心中已然有数,沉声道:“李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孙嬷嬷,你听着。”
孙嬷嬷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老太太身侧,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大夫。
李大夫得了允许,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依旧面带茫然、似乎对自己身体状况一无所知的林绾音,这才斟酌着言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医者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心:
“回老太太,孙嬷嬷。三小姐的脉象……着实有些复杂。从脉象来看,小姐气血两亏之症甚为明显,应是久病耗损,加之寒气深重,侵入肺腑,导致体质极度虚弱,畏寒怕冷,精神短少。这落水受寒,只是加重了此症,却并非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与确认:“此外……草民在探脉时,隐约察觉到小姐体内,似乎……似乎残留有‘醉心花’的微弱药性痕迹。”
“醉心花?”林绾音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惊惶,“那是什么?是一种花吗?我……我从未听说过。”
李大夫解释道:“三小姐,此物并非寻常花卉。它是一种药材,性寒带毒,通常只在外用的‘麻沸散’中少量使用,取其镇痛麻痹之效。因其毒性,内服需极其谨慎,用量稍大或长期服用,便有损人心智之险。敢问小姐,最近……可曾因伤痛,使用过麻沸散之类的外敷药物?”
林绾音立刻摇头,眼神愈发茫然无助:“没有。我落水后只是有些风寒发热,用了些汤药,并未受过外伤,也从未用过麻沸散。”
“这就奇了……”李大夫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若无外用,那这醉心花的药性,只能是……经由口腹进入体内。而且,从脉象残留的痕迹来看,绝非偶然一次误食,倒像是……长期、少量地摄入,才会在体内留下这般虽不强烈、却清晰可辨的痕迹。”
他看向林绾音,神色郑重:“三小姐,为了确认草民的判断,也为了找出药性来源,以免继续损害小姐玉体,不知小姐最近常饮食,尤其是可能长期食用的点心、补品之类,可否让草民查验一番?”
林绾音像是被这严肃的话题吓到了,脸色更白了些,她下意识地看向祖母。老太太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照做。
林绾音这才转向一直侍立在身后的疏影,轻声吩咐:“疏影,你回去一趟,将……将母亲最近送来的那些点心,还有我常喝的汤药渣……都仔细找找,拿过来给李大夫看看。”她顿了顿,又特意拉住疏影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一定要……小心仔细,莫要遗漏了什么,也……也别惊动了旁人。”
疏影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白。”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查的不仅是点心,更是可能指向夫人的毒害证据。
疏影匆匆离去。
李大夫的话却还未说完。他再次细细观察了林绾音的面色、舌苔,沉吟片刻,又道:“老太太,孙嬷嬷,还有一事……草民在探脉时,除了醉心花,似乎还隐约察觉到另一味药性的存在,只是极其微弱隐蔽,与气血亏虚之症混杂,一时难以断定。需要更仔细地查验小姐的饮食汤药,或者……待小姐服用草民开的调理方子一段时间后,身体有所反应,或许能更清晰地辨明。”
还有一味药?
老太太和孙嬷嬷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柳堇华,你到底给我孙女下了多少东西?!
林绾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中带着不安的神情,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收紧。
看来,那每不间断的“安神汤药”里,恐怕也不仅仅是“调理”那么简单。柳堇华的手段,果然是一环扣一环,不仅要让她“疯”,恐怕还要让她彻底“病弱”下去,再无任何威胁。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冰冷暗。
好,很好。查吧,查得越清楚越好。将这些阴私毒计,一件件,都摆到祖母面前。
疏影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提着两个不起眼的食盒匆匆返回了寿安堂。她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一路走得既快又小心。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堂中地上,先对老太太恭敬地福身行礼,才开口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将小姐常食用的点心和汤药渣都拿来了。这一盒,”她指了指左边稍大些的食盒,“里面是前夫人送来的桂花糕,小姐只用了一块,剩下的原是要赏给奴婢们的,还未动过。这一盒,”又指右边较小的食盒,“里面是今早上小姐服用过的汤药渣,是府医刘大夫开的方子,自从小姐落水后,这药便煎服,不曾间断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气谨慎:“这些东西,奴婢都是悄悄收拾的,用食盒装好,一路上并未让旁人看见里面的东西。若有人问起,奴婢只说……只说小姐的汤药需要趁热再煎一道,所以着急拿过来。并未引起旁人疑心。”
老太太听着,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疏影尚显稚嫩却透着机警的脸上:“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做事倒还稳妥机灵。”
林绾音在一旁轻轻颔首,声音低柔:“疏影自小跟着我,最是贴心仔细的。”
老太太闻言,却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林绾音:“再机灵贴心的丫头,也架不住有人处心积虑、从暗处下黑手啊。”这话里,充满了对孙女的疼惜与对幕后之人的深恶痛绝。
“将东西给李大夫仔细查验吧。”老太太吩咐道。
“是。”疏影应声,将两个食盒提到李大夫面前的矮几上,小心打开。
李大夫神情肃穆,先净了手,这才开始逐一查验。他首先拿起一块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并未立刻掰开,而是凑到鼻尖,极其细致地闻了又闻,眉头渐渐蹙紧。接着,他小心地掰开一小块,观察内里的质地,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碎屑,放入口中,闭目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看向老太太,沉声道:“回老太太,这桂花糕中,确实掺有‘醉心花’的粉末。用量颇为隐蔽,单次食用,若非特意细辨,极难察觉。但其性寒毒,若长此以往,服用,毒素累积,必定会损伤神智,初期使人精神恍惚,多梦易惊,久……则恐致癫狂之症。”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大夫口中证实,老太太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李大夫放下桂花糕,又转向那碗尚带着湿气和浓重苦味的药渣。他用竹镊子将药渣拨开,仔细辨认着里面的药材成分。当归、黄芪、党参……都是些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然而,当他用镊子夹起其中几片颜色略显灰暗、形态瘪的茎状碎屑时,动作猛地一顿。
他将那碎屑凑到眼前,又小心地放入口中尝了尝,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这……这是‘枯荣散’!”
“枯荣散?”老太太和孙嬷嬷同时看向他,林绾音也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惊惧。
李大夫放下药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老太太,此物……此物比醉心花更为阴毒罕见!‘枯荣散’,顾名思义,服用之后,人的身体会如同草木逢秋,逐渐‘枯萎’!它会暗中吞噬人的元气精血,使人渐消瘦,气血衰败,极其畏寒怕冷,且极难通过寻常滋补之法恢复。表面上看,只是体弱多病,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油尽灯枯……乃是……乃是损人基、人无形的慢性毒药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绾音耳边炸响!她手中的茶碗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脆响,跌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瞬间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恐惧,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巨大痛苦与绝望。
“刘大夫……刘大夫开的补药……居然……居然有毒?!”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就连母亲……母亲每送来的桂花糕……也有毒?!”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被眼疾手快的孙嬷嬷扶住。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抬头看向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的老太太,最后目光茫然地扫过那盒精致的毒糕和那碗致命的药渣,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残酷与险恶。
“我都已经……已经这样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还是要害我?为什么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撕裂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哀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她们用这样的毒计……来要我的命啊!”
那哭声悲切绝望,闻者心酸。她将自己重生以来的所有隐忍、所有恐惧、所有不甘与此刻被揭穿的巨大恐惧和伤痛,全都融入了这凄厉的哭诉之中。这不是演戏,这是发自灵魂的控诉与质问!
老太太听着孙女的哭声,看着她崩溃绝望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早已燎原,化为冰冷的意。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主母!好一个医术高明的府医!一个下毒致疯,一个下毒要命!双管齐下,这是要将我的音儿活活死,还要让她死得‘合情合理’,不落人口实!真是……真是歹毒至极!丧尽天良!”
寿安堂内,空气凝滞,唯有林绾音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和老太太那如同风暴来临前般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场关乎生死与清算的风暴,已然在这平静的厅堂内,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