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子在看似平静的调养中悄然滑过。窗外的桃花谢了又开,连廊下的燕雀都筑起了新巢。竹心斋内,那股新修缮后的气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药香和春草木的清新。
芸香每雷打不动地为林绾音请脉,指尖下的脉搏,一比一更有力,那因长期中毒和营养不良而导致的沉疴滞涩之感,也渐渐被一股新生的活力所取代。
“小姐,”这诊完脉,芸香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气血虽仍有些不足,但已无大碍。只要继续按时服用李大夫开的方子,好生调养,身子定能慢慢恢复如常。”
一旁的听雪闻言,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小姐!您总算是好起来了!”她这些子看着小姐从昏迷中醒来,从虚弱到能下床走动,再到如今气色渐渐好转,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林绾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欣喜之色,只淡淡道:“嗯,那就好。”
对她而言,身体的好转只是第一步,是进行一切谋划的基础。真正的挑战和危险,并未因身体的康复而减少分毫。
她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若有所思地问侍立在一旁的素心:“素心,父亲的生辰,就是这几了吧?”
素心连忙点头:“回小姐,正是。老爷的生辰就在三后。听说夫人这些子忙得脚不沾地,是要大办一场的,不仅府中上下都在准备,连京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呢。”
林绾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父亲林枢衡的生辰宴……那将会是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复杂的场合。各路人马,各种心思,都会在那一天汇聚。对她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
“疏影,”她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陪我上街逛逛。”
疏影有些意外,小姐身子刚好些,怎么突然想出门?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应道:“是,小姐。”便快步跟上。
素心想提醒小姐注意身子,却被听雪悄悄拉了拉袖子,示意她别多言。小姐自有小姐的打算。
春京城的街道,远比丞相府内要鲜活热闹得多。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车马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生动喧嚣的市井画卷。
林绾音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街边的摊贩、匆匆的行人、嬉闹的孩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阳光,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景象……前世,她囿于深宅,嫁入东宫后更是如同金丝雀般被禁锢,何曾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走在这熙攘的街头,看看这真实的人间百态?
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恍如隔世之感,悄然漫上心头。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屋檐下飞过的燕子,眼神有些空茫。
疏影跟在她身后,看着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淡淡的哀伤,心中莫名一酸,却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更近地守护着。
林绾音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知不觉,竟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来到了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巷子尽头,一块半旧的木匾上,写着三个朴拙的大字——悬壶斋。
这里,便是那位性情古怪、医术通神的莫怀古神医的居所。
林绾音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叩、叩、叩。”
里面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像是被扰了清梦的声音,含糊而暴躁:“走走走!今不看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看!”
林绾音并不气馁,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内扬声道:“莫神医,上次的药方,用着可还好?”
门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细细簌簌、像是有人从榻上猛然坐起、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响动。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站在门内的,并非林绾音想象中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头发只用一木簪随意挽着,眉目疏朗,气质斯文,若非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悦,倒更像是个落拓不羁的书生,而非悬壶济世的神医。
男子上下打量了林绾音一眼,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和不确定:“你就是……林绾音?”
林绾音微微颔首:“正是。莫神医知道我?”
莫怀古没有回答,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林绾音的手腕,力道不小,动作直接得近乎粗鲁。
“莫神医!你什么!放开我家小姐!”跟在后面的疏影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阻拦,声音又急又怒。
莫怀古没好气地斜了疏影一眼,语气更冲:“关你何事?我还能吃了她不成?”他虽这么说着,手上却已飞快地搭上了林绾音的脉门。
疏影又气又急,却见自家小姐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无事。你在这里等我吧。”林绾音对疏影道。
疏影见小姐神色平静,不似被强迫,只得强忍担忧,退后两步,守在门口,眼睛却紧紧盯着莫怀古的手。
莫怀古对林绾音让丫鬟在门口等的行为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地诊着脉。片刻后,他松开手,脸上的不耐稍减,语气却依旧不怎么客气:“脉象比上次那丫头拿来的药渣所推断的要好上不少。看来那‘醉心花’的毒,没真害着你,算你命大。”
林绾音收回手,语气平静:“我若是被害了,今自然也就没法站在这里找莫神医了。”
莫怀古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没好气地问:“既然都好了,还来找我什么?我很忙的!”
林绾音跟着他走进悬壶斋。里面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弥漫着浓重的、混杂的药草气味。她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坦诚:“我在京城……也没什么朋友。莫神医上次肯帮我验药,又赠我解药,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善意。如今身子稍好,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便想着……来看看你,也算……拜访一下半个朋友吧。”
她说得自然,没有刻意的奉承或乞求,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一个于己有恩的、性情有些古怪的“朋友”。
莫怀古脚步顿了一下,背影似乎僵了僵,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赶人。他走到一旁的药柜和捣药台前,开始在一堆瓶瓶罐罐和药材里翻翻找找,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手下动作却不停。
不一会儿,他拿着两个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走了回来,直接塞到林绾音手里:“拿着!”
林绾音低头看向手中的瓷瓶。一个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润肌膏”。另一个则什么标记都没有。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没有标记的瓶子。
“毒药!毒死你的!”莫怀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你那双爪子,看着就碍眼,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每天早晚净手后,用那瓶‘润肌膏’仔细涂抹,一两次,不许偷懒!”他指了指那个有标签的瓶子,然后又指了指林绾音依旧有些苍白消瘦的脸颊,“还有你,面黄肌瘦的,看着就晦气!好好养养!另外一瓶是补气血的药丸,每一粒,饭后服!”
他说完,也不等林绾音道谢或是询问,直接伸手,一手一个,将林绾音和门口的疏影不由分说地推出了悬壶斋,动作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走走走!看完了!我累了,要歇着了!别再来烦我!”他站在门内,对着被推出来的主仆二人挥了挥手,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疏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气得脸颊鼓鼓:“这人……这人怎么这样无礼!”
林绾音却看着手中尚带余温的两个瓷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位莫神医,脾气是怪了些,嘴也毒,但这份别扭之下的关心,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走吧,疏影。”她将瓷瓶小心收好,转身离开。
悬壶斋的门后,莫怀古透过门缝,看着那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尤其是林绾音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麻烦。”
然而,他眼中那丝惯有的不耐烦之下,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林绾音将两个尚带着莫怀古手心余温的瓷瓶仔细收入袖袋中。指尖拂过冰凉的瓷壁,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以及门楣上那块半旧的“悬壶斋”牌匾。字迹朴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然物外的力量。
莫怀古。
这个在前世记忆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传奇神医。这一世,却因她的一封信、一瓶毒药,而有了意外的交集。他性情古怪,喜怒无常,视权贵如无物,却偏偏对罕见的毒物和疑难杂症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更有着一份隐藏在毒舌之下的、近乎别扭的医者仁心。
上辈子,他是否也存在于这南曌国的暗流之中?是以何种身份?又最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游离于纷争之外的隐士,还是……也曾被卷入那滔天的漩涡?
林绾音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和主动,这位莫测的神医,似乎已经与她的人生轨迹产生了微妙的联系。未来,他又会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参与到这盘愈发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是友?是敌?还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变数?
她收回目光,将这些暂时无解的疑问压在心底。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吧,疏影。”她转身,声音平静。
主仆二人离开悬壶斋所在的僻静巷陌,重新汇入京城主街的繁华之中。林绾音这次出门,并非漫无目的。她径直走向一家看起来颇有名气、顾客盈门的绸缎庄。
店内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流光溢彩。林绾音的目光并未在那些鲜艳华美的颜色上过多停留,她细细挑选,最终在一匹色泽沉稳、质地厚实光滑的深蓝色云锦前停下了脚步。这种颜色,庄重而不失雅致,正适合父亲林枢衡的身份和年纪。
“就这匹吧。”她指给掌柜看。
疏影有些惊讶,小姐极少主动置办衣料,更别说是这种明显给男子用的厚重料子。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付了钱,接过掌柜仔细包好的布匹,抱在怀里。
“小姐,这是……给老爷做衣裳吗?”走出绸缎庄,疏影才小声问道。
林绾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父亲的生辰快到了。我身为女儿,无甚珍贵之物可以敬献,便想着亲手为他缝制一件衣裳,也算……尽一点微末的孝心。”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前世的隔阂与冰冷,今生的疑窦与疏离,都让她对“父女之情”这四个字,感受复杂。但这件衣裳,她还是要做。不仅仅是为了“孝心”,更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疏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小姐自病愈后,心思愈发深沉难测了。
主仆二人没有立刻回府。林绾音似乎难得有兴致,又带着疏影在街上逛了逛。她们在热闹的食摊前驻足,买了些刚出炉的、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和糖炒栗子;在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林绾音还拿起一支做工粗糙却别致的木簪看了许久,最终却没有买下。
暮色如一层温柔的薄纱,渐渐笼罩了京城。华灯初上,勾勒出街市别样的轮廓。林绾音这才意犹未尽般,带着疏影和满手的“收获”,慢慢踱步回丞相府。
与府外街市的喧嚣相比,近的丞相府内院,竟显出一种近乎诡异的“风平浪静”。
自那寿安堂风波和竹心斋修缮之后,无论是柳堇华的瑞景院,还是赵姨娘的碧涛轩,都仿佛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再未对竹心斋有过任何明显的动作。连平里最爱惹是生非、口无遮拦的林舒颜,见到林绾音也远远避开,眼神躲闪。
老太太的庇护,加上柳堇华迫于压力做出的“改善”,似乎暂时为她营造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屏障。无人来刻意刁难,也无人来假意关怀。竹心斋仿佛成了府中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只除了每从寿安堂准时送来的、由孙嬷嬷亲自监督煎好的汤药,以及芸香寸步不离的守护,提醒着她平静之下的暗流并未停歇。
林绾音乐得清闲。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用过之后,她便让疏影点亮灯烛,将白买回来的那匹深蓝色云锦在桌上小心铺开。
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她拿起针线篮里的软尺,仔细回忆着记忆中父亲的大致身形尺寸——那记忆其实很模糊,前世她与父亲接触极少,更别提如此亲密的丈量。她只能凭着印象和估算,谨慎地在布料上画下浅浅的记号。
然后,她拈起一枚细针,穿上与布料同色的丝线,坐在灯下,开始一针一线,细细缝制。
窗外,晚风轻拂,带着春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花草清香,悄然潜入房中,拂动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她微微侧首,耳边的素银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屋内很安静,只有针尖穿过布料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响。疏影和素心安静地在一旁做着绣活,听雪在门外守着,芸香则在不远处的药炉旁,照看着明要用的药材。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仿佛寻常人家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女儿在为父亲精心准备生辰礼物。
林绾音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飞针走线间,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父亲的漠视,柳堇华的毒计,萧季渊的背叛,地牢的绝望……如同水般,时而涌上心头,时而又被她强行压下。
这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究竟是迟来的孺慕,精心的算计,还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难言的情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件衣裳,必须做好。在父亲生辰那天,它会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也可能……是一个变数。
夜色渐深,烛火渐暗。林绾音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缝了一小半的衣料小心折好。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将它完成。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这座看似平静的丞相府,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无声地呼吸。而林绾音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父亲的生辰宴,或许就是打破这平静表面的第一道惊雷。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竹心斋内,烛火将尽,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林绾音伏案的身影。她刚将缝制了一小半的深蓝色衣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正准备起身唤疏影进来伺候洗漱歇息。
就在这时——
“嘭!!!”
一声突兀而剧烈的撞击声,猛地打破了夜的宁静!不是敲门,而是她房间那扇刚刚修缮好、糊着新纸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与碎纸纷飞,一道裹挟着浓重血腥气与夜风寒意的黑影,如同失控的陨石般,重重砸进了屋内,恰好滚落在林绾音的脚边!
“啊——!”林绾音猝不及防,被这骇人的变故吓得惊叫一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桌沿。
她惊魂未定地定睛看去。闯入者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身已被利器划破多处、浸染着大片深色血污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花纹的纯黑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受伤的孤狼,充满了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就在林绾音惊骇未消、下意识想要呼喊“来人”的瞬间,那黑衣男子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欺身上前,一只带着血腥气和冰冷铁腥味的大手,迅捷如电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
“别出声!”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否则……我立刻了你!”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抵在了林绾音纤细的脖颈旁,冰冷的刀刃紧贴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林绾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子身体的紧绷和颤抖,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生死悬于一线的巨大恐惧,让她瞬间僵直。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惊慌失措只会让情况更糟。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而非惊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绝不会出声。
男子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抵在她颈间的匕首并未移开,捂着她嘴的手也依旧用力。他仔细审视着林绾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耍花招。
几息之后,或许是林绾音眼中那强装的镇定和顺从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他实在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捂着林绾音嘴的手,但那把匕首,依旧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脖子。
刚一获得自由,林绾音甚至来不及大口呼吸,就看见那黑衣男子身形一晃,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闷哼一声,直接软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匕首也“哐当”一声脱手跌落。
林绾音惊魂稍定,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呼吸粗重急促的黑衣人,又瞥了一眼窗外寂静的夜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巡逻灯笼光芒。她心中飞快权衡:此人身份不明,重伤闯入,若是声张,固然能引来护卫,但一来自己可能被灭口,二来深更半夜闺房闯入陌生男子,无论缘由,她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在祖母那里刚刚得来的些许怜惜恐怕也会化为乌有。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快步上前,没有去看那把掉落的匕首,而是蹲下身,费力地将那高大沉重的男子扶起,让他靠坐在墙边。触手之处,衣衫濡湿黏腻,血腥味扑鼻。
“你……”男子似乎想说什么,声音虚弱。
“别说话。”林绾音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她转身,走到自己床榻边,弯腰从最里侧的床板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小木箱——那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之一,里面放着一些常用的金疮药、纱布等物,本是备着万一磕碰时用的,没想到今派上了用场。
她抱着药箱回到男子身边,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几个瓷瓶和净的棉布条。
“我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止住血。”林绾音拿起一个标着“止血散”的瓷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戴着面具的男子闻言,猛地抬起眼帘,隔着面具,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充满了狐疑与难以置信:“你……会处理伤口?”一个深闺小姐,看到浑身是血的闯入者,不仅不尖叫逃跑,反而要为他治伤?
林绾音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会。但至少,比让你一直流血,死在我房里要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死在这里,对她来说是更大的麻烦。
男子似乎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随即,面具下竟传来一声极低、几乎听不真切的轻笑,带着嘲讽与一丝奇异的兴味:“呵……大家闺秀……想当大夫?”
林绾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时间紧迫,她必须在他失血昏迷或被人发现之前,做完该做的事。她不再犹豫,直接伸手,动作不算温柔地掀开男子前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的黑色衣襟。
一道狰狞的、长约半尺、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鲜血仍在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饶是林绾音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惨烈的伤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想起前世在太子府,偶尔见过的侍卫受伤处理的场景,以及芸香平提及的一些止血常识。
她拿起剪子,小心地将伤口周围粘连的碎布剪开,然后用净的棉布蘸着温水,尽可能轻柔地清洗掉伤口周围大片的血污。每一下擦拭,都牵动着皮肉,男子身体猛地绷紧,呼吸粗重,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痛哼。
“忍着点。”林绾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她打开“止血散”的瓷瓶,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尽量多地撒在那可怕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男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大颗的汗珠,沿着面具边缘滚落。
林绾音屏住呼吸,动作加快,用净的纱布一层层、尽可能紧密地覆盖住伤口,然后用布条仔细包扎、打结。她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认真仔细。包扎过程中,她冰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多次碰触到男子滚烫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
每一次碰触,男子身体的肌肉都会条件反射般绷紧一下,而林绾音自己的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狭小的空间内,血腥味、药味、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终于,伤口被勉强包扎妥当,虽然简陋,但至少不再有鲜血大量渗出。
林绾音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将用过的染血布条和药瓶收拾回木箱,重新塞回床底。然后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吧。”她将水杯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靠在墙边,面具后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她,眼神复杂,没有动作,似乎在判断这水是否有问题。
林绾音见状,也不多言,直接将杯子端到自己唇边,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再次递过去,语气平静:“无毒。喝吧。”
这个举动,让男子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了。他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绾音的手指。林绾音的手微微一颤,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然爬了上来。
男子没有在意,仰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温水流过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他将空杯放在地上,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多谢。”
林绾音看着那个被自己喝过一口、又被他用过的杯子,脸上更热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刻意放得冷淡:“你……休息好了,就尽快离开吧。这里毕竟是女子闺房,若是被人发现,于我的名声有损。”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林绾音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她忍住回头看的冲动。
片刻后,那男子似乎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边。
林绾音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紧绷。
“小姐救命之恩,在下铭记。”男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刚才平稳了些,“这块令牌,请小姐收好。”
林绾音感觉到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纹路的令牌。令牌正中,刻着一个铁画银钩、气凛然的“影”字。
“后小姐若遇到难处,需要帮助,可持此令牌,到城东的‘镜花阁’,找那里的掌柜。他见了令牌,自会竭尽全力相助。”男子的语气郑重,“今之事,还请小姐保密。”
说完,不等林绾音回应,他便纵身一跃,动作虽然仍有些滞涩,却迅捷地翻出了那扇破损的窗户,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细微的衣袂破风声彻底远去,林绾音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住了桌沿。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块静静躺着的玄色令牌。烛火跳跃,映得那“影”字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幽冷的光泽。
镜花阁……
林绾音拿起那块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其实,早在这个男人捂住她嘴、低声威胁的那一瞬间,当他那独特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皇室口音和那份即使在重伤虚弱下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上位者的迫人气势流露出来时,林绾音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而当他拿出这块刻着“影”字、指向“镜花阁”的令牌时,那个猜测,便被彻底证实了。
南曌五皇子,萧季央。
萧季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前世,这位五皇子在众人眼中,一直是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透明皇子。他很少参与朝政,也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仿佛只是皇宫角落里一道安静的影子。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病弱”的五皇子背后,掌控着一个名为“无影楼”的神秘组织。而无影楼对外的掩饰,便是京城中心那家以收藏失传琴谱、鉴别古画真伪而闻名于文人雅士之间的——镜花阁。
镜花阁,表面风雅,实则暗藏机,是无影楼收集情报、训练手、执行各种隐秘任务的据点。前世,萧季渊为了扳倒政敌、扫清障碍,没少通过隐秘渠道,与镜花阁,或者说无影楼打交道,付出巨大代价换取情报或借助其力量铲除异己。林绾音作为萧季渊那时“信任”的王妃,也曾参与过其中一些不那么核心的环节,对镜花阁的某些运作模式和联络方式,略知一二。
然而,就在萧季渊成功登上太子之位后不久,宫中忽然传出五皇子萧季央“旧疾复发,不幸病故”的消息。紧接着,一夜之间,那座闻名京城的镜花阁,竟离奇地燃起大火,烧得片瓦不留,阁中收藏的无数珍品古籍、连同里面的掌柜伙计,据说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当时,萧季渊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是意外失火,不必在意。她虽心有疑虑,但沉浸在新任太子妃的虚假荣光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那场“病故”和“大火”,恐怕绝非意外!很可能是萧季渊在坐稳太子之位后,为了清除知道太多秘密、且可能威胁到他的亲弟弟及其掌控的隐秘力量,而精心策划的一场灭口!
那么,今夜重伤闯入她房间的萧季央……是已经察觉到了危机,正在被追?还是在进行某项极其危险的任务时,遭遇了意外?
林绾音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心绪翻涌。
前世,镜花阁和无影楼随着萧季央的“死”而灰飞烟灭,成为一段被掩盖的秘辛。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和今夜这场意外,这条本应断绝的线,竟然……被她握在了手里?
萧季央……这个在前世几乎被她忽略的、病弱而早逝的皇子,这一世,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他背后的镜花阁和无影楼,是否能成为她复仇路上,一股意想不到的助力?亦或是……新的隐患?
窗外,夜风呜咽,吹动着破损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绾音将那块玄色令牌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掌心的玄色令牌,冰冷坚硬,那凸起的“影”字纹路,硌得她指尖微微发疼。林绾音站在破碎的窗边,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也吹得她心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萧季央。
这个名字,连同他背后那神秘莫测的“镜花阁”与“无影楼”,如同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已足够复杂的计划池中,激起了层层难以预估的涟漪。
一个大胆的念头,几乎在她认出萧季央身份的瞬间,就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他,或许可以成为搬到萧季渊、颠覆前世的那个关键一环!
论身份,他是皇子,与萧季渊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天然具备一定的政治资本和关注度。论实力,他暗中掌控着无影楼这样一个集情报、刺于一体的庞大暗黑组织,其能量绝不可小觑。论动机……如果萧季央最终也像前世一样,被萧季渊过河拆桥、灭口毁楼,那么他们之间,就存在着无法化解的死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在她与萧季央之间,似乎隐隐有了成立的可能。
但是……
林绾音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的兴奋与盘算很快被一层更深的疑虑和谨慎覆盖。
现在的萧季央,知道萧季渊的野心吗?知道他那看似温和儒雅、甚至有些“平庸”的四哥,内心对皇位的渴望有多么炽烈,手段又有多么冷酷无情吗?
前世,在她嫁给萧季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所见所闻,都显示这对兄弟关系“融洽”。萧季央对萧季渊这个哥哥,似乎颇为敬重信赖。甚至,据一些蛛丝马迹,萧季央很可能将镜花阁的部分秘密和力量,透露或借给了萧季渊,帮助他在夺嫡的暗战中扫清障碍。否则,以萧季渊当时并不突出的实力,如何能一步步蚕食对手,最终登上太子之位?
正是这种“信任”与“帮助”,最终换来的,却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悲惨结局。
那么这一世呢?萧季央是否依然对萧季渊毫无防备?是否依然愿意为了“兄弟之情”,而押上自己的一切?
林绾音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相信萧季央。
毕竟,前世直到最后,萧季央似乎都未曾表现出对太子之位的觊觎。他深居简出,体弱多病,醉心于书画琴谱,更像一个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的闲散王爷。他的无影楼,似乎也更像是一个用于自保和满足某种兴趣的工具,而非争夺皇位的利器。
这样的萧季央,会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就相信自己的亲哥哥包藏祸心,甚至愿意与她这个素不相识、处境堪忧的丞相庶女,去扳倒一位皇子吗?
难度太大了。
他凭什么相信她?她又凭什么相信,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萧季央不会出卖她,或者……在利用完她之后,也像萧季渊一样,将她弃如敝履?
皇室中人,血脉亲情尚且淡薄如纸,何况她一个外人?
林绾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迷茫。握住令牌的手,微微用力。
然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强烈地呼唤——如果能与无影楼搭上关系,哪怕是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对她接下来的路,都将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影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不再是那个耳目闭塞、只能被动等待和防御的深闺女子。她可以获得外界的情报,了解朝堂的动态,掌握对手的动向,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拥有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无论是应对柳堇华和后宅的明枪暗箭,还是探查父亲与萧季渊之间可能存在的隐秘关联,乃至未来在更大的棋局中谋取一线生机,无影楼的力量,都可能是她最急需的、也最难获得的助力。
机会,就握在她手中的这块令牌上。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尝试抓住,还是因为畏惧未知和背叛的可能,而选择放弃,继续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林绾音在窗边站立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她的鬓发,带来丝丝凉意。
最终,她缓缓走回桌边,将那块玄色令牌,用一块净的丝绸手帕仔细包裹好,然后放入了她存放最重要物品的、那个生母留下的旧木盒暗格之中。
她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她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萧季央的为人、处境和真实意图。也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有“价值”,才能在可能的中,不至于沦为完全被动、任人宰割的棋子。
父亲的生辰宴在即,那或许是一个观察萧季央以及与外界产生更多联系的契机。
至于是否要动用这块令牌,是否要尝试接触镜花阁,那将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她需要先处理眼前的麻烦——这扇被撞破的窗户,以及可能留下的血迹。幸好,明竹心斋还要进行最后一些零星的修补,这扇窗户的破损,可以巧妙地归入其中。
她唤来守在外间、并未睡熟的疏影和芸香,只简单说是有野猫撞破了窗户,吓了她一跳,让她们赶紧帮忙收拾一下,用旧布暂时遮挡,明再让工匠修补。疏影和芸香虽有些疑惑,但见小姐神色镇定,也不多问,连忙动手清理。
夜色重新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林绾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萧季央的出现,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方向不明的灯。前路是更深的陷阱,还是通向光明的捷径,她无从知晓。
她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已有的筹码,一步,一步,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但每多一份力量,每多一个可能,就意味着,她离那个冰冷绝望的结局,或许就更远了一步。
她看着被旧布勉强遮住的破窗缝隙中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清明。
萧季央,无影楼……我们,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