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宫门外的空场,被寒风刮得透着股肃劲儿,青石板地上积着一层薄霜,冷得发脆,映得周遭士兵的灰黑甲胄更显冰冷坚硬。数百名罪奴被乱兵像赶牲口似的驱到这儿,挤在划定的圈子里,单薄的破衣烂衫本扛不住刺骨的寒风,人人冻得牙关打颤,却连小声抽泣都不敢——谁都知道,在这东宫门口,命比草贱,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苏清鸢被拽到人群边上,后背的伤口被拖拽得再次裂开,鲜血黏着衣料贴在皮肉上,又冷又疼,两种滋味搅在一起,疼得她直冒冷汗,却只能强撑着意识,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选奴的规矩简单又残酷,管事带着几个东宫宦官,挨个打量罪奴的身形、长相和力气,看得不顺眼就挥鞭呵斥,要是有体弱站不稳的,直接拖到一边,等着他们的准是乱棍打死。空场上的哭嚎声、呵斥声、皮鞭抽在身上的脆响,吵得人脑袋发疼。有个瘦弱的小姑娘没站稳,“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管事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在了她脸上,力道大得直接把姑娘抽破了相,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苏清鸢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在现代见多了文物,却从没见过这般草菅人命的暴行,骨子里的正义感让她忍不住想出头,可理智又狠狠拽了她一把:现在她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罪奴,自身都难保,贸然出头,只会落得和那小姑娘一样的下场。她赶紧垂下眼皮,把眸子里的火气和不忍都藏起来,尽量装得和其他罪奴一样麻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熬过这场筛选,保住小命再说。
混乱中,人群突然炸了一下。有个中年罪奴,大概是冻饿交加扛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嘴唇泛着青紫,看着跟断气了似的。看管的士兵不耐烦地抬脚踹了踹他,见没反应,就挥挥手示意手下把人拖走扔了,跟扔垃圾似的。
“等等!”苏清鸢的声音没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暗叫不好——她分明看见那中年罪奴的口还在微弱起伏,是突发心搏骤停的前兆!在现代考古现场,她应付过好几次队员的急症,急救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放任不管,这人肯定活不成;可一旦出手,她必然会被盯上。
士兵闻声回头,眼神凶得能吃人:“哪来的贱奴,也敢多管闲事!”说着就扬起皮鞭,朝着苏清鸢抽过来。苏清鸢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语速飞快地说道:“他还没死!我能救他!要是他死在这儿,污了东宫的地,诸位怕是也没法交差吧?”她的声音冷静又清亮,透着一股超出常人的镇定,跟其他罪奴的哭哭啼啼、畏畏缩缩比起来,反差大得离谱。
管事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清鸢——这姑娘虽说衣衫褴褛、满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很,不卑不亢,半点没有罪奴的卑微。他又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罪奴,犹豫了几秒:东宫选奴正忙着,要是真有人死在空场,传出去确实晦气,不如让这贱奴试试,救不活,再一起处置也不迟。“给你一炷香时间,救不活,连你一起扔出去喂狗!”管事语气冷得像冰。
苏清鸢松了口气,立刻蹲下身,不管地上的薄霜和泥污,快速检查中年罪奴的状况: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浅得像要断了,脸色青紫,正是心搏骤停的临界状态。她没有任何工具,只能扯掉对方粗糙的上衣,双手交叠按在他的骨中下段,按照现代急救的标准频率,沉稳有力地按压起来。每按一下都要拼尽全力,后背的伤口被扯得剧痛,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凝成了小冰粒。
周围的罪奴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全是诧异和不解,没人知道这姑娘在瞎忙活什么;士兵们则抱着看戏的心态,就当她是垂死挣扎。苏清鸢压不管周遭的目光,按压了几十次后,快速清理掉中年罪奴口腔里的脏东西,捏住他的鼻子,对着他的嘴做人工呼吸。这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大靖王朝,简直是惊世骇俗到离谱!管事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见地上的中年罪奴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全场瞬间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士兵们脸上的戏谑直接变成了惊愕,罪奴们更是满脸不敢置信,眼睛都看直了。苏清鸢缓缓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后背的疼让她身形晃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清冷地看着管事:“人救活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动了一下,原本闹哄哄的空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用想也知道,是大人物来了。苏清鸢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行人从宫道尽头走过来,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披风领口绣着暗金色云纹,低调又贵气,一眼就看出身份不一般。他身姿挺拔如松,长得俊美却又透着股冷峻劲儿,剑眉星目里全是疏离的寒意,哪怕只是随意站着,都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这气度,绝对是东宫太子萧玦!传闻萧玦虽说年少时没指望登基,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行事狠厉果决,连皇帝都忌惮他几分,是个十足的狠角色。而此刻,萧玦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把她从里到外看个底朝天,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萧玦本来是微服过来看看选奴的情况,苏清鸢急救的全过程,他全看在了眼里。他见多了卑微怯懦的罪奴,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官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身陷绝境还能保持镇定,敢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眉眼间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清冷和坚韧,就算满身伤痕,也压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管事早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都快谄媚了:“奴才参见太子殿下。”所有人“噗通”一声全跪倒在地,苏清鸢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遵循现代的平等观念,没立刻跪下,却被身边的罪奴狠狠拽了一把,才勉强屈膝跪下,心里满是抵触和不甘。
萧玦压没理管事,目光还锁在苏清鸢身上,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法子,谁教你的?”
苏清鸢垂着眼帘,压下心里的警惕,故意装得卑微:“回殿下,奴才无名无姓,那法子是奴才在一本破医书上偶然看到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情急之下就试了试。”她可不敢暴露自己穿越的身份,只能编个瞎话掩饰,尽量放低姿态,避免被萧玦盯上。
萧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明摆着就是不信。一本破医书,怎么可能记载这么奇特又管用的法子?这女子身上,肯定藏着秘密。但他没追问,反而看向管事,淡淡开口:“这奴才可留用,带进东宫,派去浣衣局。”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炸了。管事更是满脸错愕,连忙说道:“殿下,这奴才满身是伤,又粗鄙无状,恐怕不配进东宫伺候啊……”在他眼里,苏清鸢这种罪奴,能活下来就烧高香了,哪有资格进东宫?
“本殿说可以,就可以。”萧玦的语气没半点波澜,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她能救人,留着或许还有用。”管事不敢再废话,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苏清鸢心里却凉了半截。她太清楚了,萧玦绝对不是可怜她,方才那一眼里的审视和探究,都透着算计,他留她在东宫,肯定没安好心。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硬着头皮恭敬地应道:“奴才谢殿下恩典。”
萧玦又扫了一眼空场,目光在那名被救活的中年罪奴身上停了几秒,就转身离开了,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寒风。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后面,众人才敢稍稍松口气,跪倒在地的人纷纷起身,看向苏清鸢的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同情——进东宫哪里是福气啊,尤其是被萧玦这种心思难测的人盯上,大概率是一场劫难,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苏清鸢被一个小宦官带到一旁等着,后背的伤口还在疼得钻心,掌心仿佛还留着古玉佩的余温,又好像残留着按压时的触感。她抬头望向巍峨的东宫宫门,朱红色的大门关得死死的,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她踏进去。她心里清楚,从萧玦看向她的那一眼起,她的命运就彻底变了,这场看似偶然的“恩典”,说白了就是一个精心挖好的陷阱。
而此刻,宫墙里面的书房里,萧玦正站在窗前,听着手下的汇报。“殿下,那女子名叫苏清鸢,原本是罪奴营的罪奴,身子弱,性子却挺犟,昨天还因为顶撞管事被毒打,差点没活过来。至于她方才用的法子,属下查遍了所有记载,从来没听过。”
萧玦指尖轻轻叩着窗沿,眸色深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点意思。一个小小的罪奴,居然藏着这般本事。把她安在浣衣局,密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他留苏清鸢在东宫,可不是一时兴起,近来朝堂局势乱糟糟的,东宫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正需要一个身份卑微、不容易被察觉的眼线,苏清鸢的出现,刚好合了他的心意。她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本事,说不定能成为他手里的一枚好用的棋子。
“属下明白。”手下躬身退了下去。
萧玦望向窗外,寒风卷着枯叶飘落,砸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眼里没有半分怜恤,全是算计和冷意。他不知道,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以后会搅动多大的风云;而苏清鸢也没料到,她和萧玦的这一眼对视,不只是劫难的开始,更是一场宿命纠缠的起点。
暮色越来越浓,东宫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朱红的宫墙,透着几分诡异的安静。苏清鸢被带进了浣衣局,分到了一间狭小的偏房,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盆冰冷的水。她褪去满身血污的衣衫,看着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不管萧玦打的什么主意,不管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劫难,她都必须活下去。她是苏清鸢,是来自现代的考古学家,就算身陷绝境,也绝不会任人摆布,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