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夜的余凉还粘在空气里,东宫庭院就被一层薄霜盖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苏清鸢揉着还在发酸的手腕,端着温热的茶水往书房挪——自打暗室那事儿过后,萧玦虽说没再动刑问,却把她拿捏得更紧了,天不亮就催着她伺候笔墨,夜里整理书房到后半夜才算完,墨尘那道跟盯贼似的目光,更是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监视都不带藏着掖着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萧玦的猜忌半分没消,每一步都得谨小慎微,既不能露半点穿越的马脚,也不敢再碰玄蛇佩的半边儿,只能憋着劲儿隐忍,一边暗戳戳找玄蛇佩的线索,一边提防着柳如眉的报复。春桃昨天的提醒还在耳边嗡嗡响,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柳如眉那小心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指定会借着皇后的靠山,再找机会置她于死地。
果不其然,这天午后,苏清鸢奉命去后院库房领笔墨纸砚,刚拐进荷花池边的小径,就撞上个正着——柳如眉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袄,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宫女,脸拉得老长,眼神阴恻恻的,嘴角那抹坏笑,一看就是早在这儿蹲她了。
“苏清鸢,你可真够命硬的啊!”柳如眉晃着步子上前,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居高临下地扫着她,嫉妒和恨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被殿下扔进暗室都能活着出来,还能赖在前殿伺候,你怕不是给殿下灌了迷魂汤?不过你也别得意,一个罪奴罢了,也配在东宫站稳脚跟?今天我就送你上路,永绝后患!”
苏清鸢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死死盯着柳如眉身后的宫女,强装镇定地开口:“柳掌事,我安安分分做事,从没招惹过你,你至于赶尽绝吗?”
“安分守己?”柳如眉嗤笑一声,抬手就朝宫女使了个眼色,“你一个罪奴,凭什么被殿下另眼相看?还敢告我黑状,揭发我跟外人接触,就冲这一点,你死不足惜!给我推下去!让她溺死在池子里,对外就说她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谁能怀疑到咱们头上?”
四个宫女立马扑上来,死死攥住苏清鸢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她的骨头。苏清鸢拼命挣扎,可她这几天又累又伤,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哪里是这几个壮宫女的对手?呼救声被寒风刮得没影,柳如眉站在岸边,冷眼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快意,跟要过节似的。下一秒,一股蛮力从身后袭来,苏清鸢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荷花池,冰冷的池水瞬间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寒冬腊月的,荷花池表面早就结了层薄冰,被她一摔全碎了,冰碴子划在身上,疼得她浑身抽抽。池水冷得像冰窖,顺着口鼻往肚子里灌,窒息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后背的伤口被冰水一泡,钻心的疼直往脑子里窜。她拼命挥着胳膊想浮上去,可冰冷的池水跟捆人的绳子似的,一个劲把她往池底拽,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晕过去的时候,一只温暖又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从冰水里拽了出来。苏清鸢软在那人怀里,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意识模糊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又熟悉,是萧玦!
她勉强睁开眼,撞进萧玦那张俊美却冷得像冰的脸。他的玄色锦袍也被池水浸了,贴在身上,把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可周身的威严半点没减。“殿下……”苏清鸢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话没说完,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萧玦皱了皱眉,脆打横抱起她,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扫过岸边吓傻了的柳如眉,语气里的寒气能把池水再冻上一层:“柳如眉,你好大的胆子!敢在东宫私自动手,谋害本殿身边的人?”
柳如眉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语无伦次地辩解:“殿下!不是奴才的!是苏清鸢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奴才没关系!奴才就是恰巧路过这儿……”
“恰巧路过?”萧玦嗤笑一声,墨尘立马上前,把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宫女推到柳如眉跟前,“方才这宫女都招了,是你指使她们把苏清鸢推下去的,还想伪造失足的假象。你一个东宫掌事宫女,目无规矩,草菅人命,真当本殿是瞎的?”
柳如眉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再也装不下去了,一个劲磕头:“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是奴才一时糊涂,嫉妒苏清鸢得到殿下的重视,才做了蠢事!求殿下看在奴才伺候东宫这么多年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吧!”
萧玦的眼神半点没松动,语气冷得没感情:“你是皇后安在东宫的眼线,本殿留你到现在,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如今你敢在东宫动手,碰本殿的底线,就别怪本殿无情。墨尘,把柳如眉拖下去,遣送出宫,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京门一步!”
“殿下饶命啊!奴才知错了!”柳如眉的哭嚎声越来越远,墨尘按照吩咐,把柳如眉和她的小跟班全拖走了,麻利地清理净了荷花池边的痕迹,连半点儿破绽都没留。
萧玦抱着昏迷的苏清鸢,快步往前殿偏房走,指尖触到她冰得像冰块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对身后的宫女厉声吩咐:“赶紧准备热水、姜汤和伤药,务必把她照顾好!她要是有半点儿闪失,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宫女们吓得不敢怠慢,立马忙开了。萧玦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屋里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深得猜不透。墨尘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柳如眉是皇后的心腹,就这么遣送出宫,会不会打草惊蛇?”
萧玦摇了摇头,语气淡得没波澜:“不会。本殿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让皇后知道,东宫不是她想撒野就能撒野的地方。柳如眉太张扬,留着也是个麻烦,遣送出去,既能拔掉皇后在东宫的眼线,又能试探皇后的反应,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昏迷的苏清鸢身上,继续说道:“至于苏清鸢,她身子弱得跟纸片似的,却总能,还知道玄蛇佩的秘密,留着她还有用。今天救她,一来是不想她死太早,坏了本殿的计划;二来,也能让她对本殿多几分感激,以后更好掌控。”
墨尘躬身应下:“属下明白。殿下想得周全,皇后要是知道柳如眉被遣走,肯定会有动作,属下这就去盯着皇后宫里的动静。”
萧玦微微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书房。他对苏清鸢半分怜恤都没有,救她不过是棋局里的一步而已——利用她的感激和依赖,查清玄蛇佩的秘密,顺便牵制皇后,这才是他的真正心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鸢终于醒了过来。屋里暖烘烘的,床头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后背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过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她慢慢坐起身,昏迷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冰冷的池水、窒息的绝望,还有萧玦那只温暖有力的手,以及他眉宇间难得的急色。
春桃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了,立马笑开了:“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吓死了!”
苏清鸢看着春桃,声音还有些虚弱:“春桃,是殿下救了我?”
“可不是嘛姐姐!”春桃把药碗递到她手里,语气里满是羡慕,“是殿下亲自把你从荷花池里抱出来的,还特意吩咐我们好好照顾你,给你煮姜汤、敷伤药,甚至把柳如眉都遣送出宫了,以后再也没人敢刁难你啦!”
苏清鸢接过药碗,指尖忍不住发抖。萧玦亲自救她,还为了她赶走了柳如眉,这般举动,让她那颗被冰冷现实冻得发硬的心,居然泛起了一丝暖意。这些子,她在东宫受够了委屈,柳如眉的刁难、萧玦的猜忌、墨尘的监视,让她早就看透了人心险恶,从没敢想过,会有人在她生死关头出手相救,还是那个冷漠多疑、满脑子算计的太子。
她小口喝着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玦救她时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或许,萧玦也不是全然的冷漠无情;或许,他对她,不只是猜忌和利用;或许,她在这东宫,真的能找到一条活路,甚至能靠着他的庇护,查清原主家族的冤案,找到玄蛇佩的秘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藤蔓似的疯长,拦都拦不住。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也多了几分憧憬。她压没察觉,这份看似温暖的“救赎”,不过是萧玦精心织的另一张网;她以为的“情深种”,不过是绝境里,自己骗自己的一场错觉。
傍晚的时候,萧玦处理完公务,过来偏房看她。苏清鸢见他进来,立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萧玦抬手拦住了:“不用多礼,你身子还没好,好好躺着休息。”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少了往的严苛,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随口说道:“柳如眉已经被遣送出宫了,以后没人敢刁难你了。安心养伤,伤好之后,继续在前殿伺候。”
“奴才谢殿下恩典。”苏清鸢垂着眼,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激,“今天要是没有殿下,奴才早就溺死在荷花池里了,殿下的救命之恩,奴才记一辈子。”
萧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不用谢本殿,本殿救你,不过是觉得你还有用。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做事,要是敢有二心,就算本殿救过你一次,也能再你一次。”
这句话跟一盆冷水似的,兜头浇在苏清鸢身上,她心里一沉,抬头撞进萧玦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全是算计和冷意,仿佛在清清楚楚地提醒她: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利用和被利用,没有什么救命之恩,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苏清鸢的心脏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刚才那点憧憬和情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她赶紧低下头,掩去眸子里的失落和难堪,沉声应道:“奴才谨记殿下的话,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二心。”
萧玦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屋里的暖意仿佛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消失了,苏清鸢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凉得像冰。她终于想明白了,在这东宫里头,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情,所有的善意和温暖,都是算计的幌子;所有的心动和憧憬,都是绝境里,一场可笑又可悲的错觉。
可就算想明白了,她也没有退路。柳如眉是走了,可皇后的势力还在,萧玦的猜忌也没消,玄蛇佩的秘密还没解开,原主家族的冤案也没昭雪。她只能继续憋着劲儿隐忍,继续做萧玦眼里“有用”的棋子,在这皇权争斗的漩涡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查清所有真相,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夜色越来越浓,东宫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朱红的宫墙,藏着满肚子的算计和阴谋。苏清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玦救她时的温暖,还有他后来的冰冷,在脑子里反复打转,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可她心里清楚,这场由错觉引发的悸动,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往后的子,她只能收起所有的柔软,以最硬的姿态,在这东宫之中,步步为营,艰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