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匪崽崽三岁半 · 云亦瑶 · 2026-07-09 22:38:39

黑风寨这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一样东西从不缺——那就是水。

后山蜿蜒着一条小溪,泉水从山涧渗出来,清冽见底,夏天凉丝丝,冬天冒着淡淡的热气。以往兄弟们热了累了,往溪里一泡,痛快又解乏,洗澡这事,在黑风寨向来是最简单痛快的消遣。

可自打岁岁来了山寨,洗澡这桩小事,硬生生升级成了全寨头等难题。

原因很简单:岁岁怕水。

不是一般的怕,是见了水就浑身紧绷、听见水声就眼圈发红的那种怕。别说跳进溪里,就是端一小盆水放她跟前,她都能往后缩三尺,跟见了吃人的猛兽似的。

头一回给她洗澡,是刘婆子持的。

老太太特意烧了一锅温温的水,倒进大木盆里,伸手试了又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合适。她笑眯眯地把岁岁抱过来,刚要往盆里放,小团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挣,“嗖”地弹起来,两只小短腿死死缠住刘婆子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大得快把屋顶掀翻。

“水水咬我!水水咬岁岁!”

刘婆子手一顿,彻底懵了:“傻娃,水软乎乎的,怎么会咬人?”

岁岁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指着盆里晃荡的水面,哭得话都说不完整:“它、它有牙……它咬屁股……”

刘婆子探头往盆里瞧。

清清亮亮一汪水,安静得很,连片树叶都没有,别说牙了,连点影子都没有。

可岁岁是真吓破了胆,死活不肯再沾一下,再勉强就要背过气去。刘婆子没辙,只能拧了块湿布,给她从头到脚胡乱擦了一遍,权当洗过了。

这事很快传到熊霸天耳朵里。

大当家一拍脯,亲自上阵。

他让人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倒进寨里最大的那只洗澡木桶,水面平静,热气袅袅。熊霸天把岁岁抱在怀里,走到桶边,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不怕,爹爹在。”

岁岁一看见那满满一大桶晃悠的水,小脸“唰”地一下白了,整个人往他怀里缩成一小团,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爹爹,不洗……”

“不洗,身上要臭臭。”

“岁岁不臭臭。”

熊霸天低下头,凑近了,认真闻了闻。

沉默了三秒。

然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开口:“嗯,不臭。”

侯三儿在旁边实在憋不住,小声嘀咕:“大哥,您这鼻子是不是让山风吹坏了?这娃都三天没洗澡了,那味儿,快赶上咱腌的酸菜坛子了。”

熊霸天眼风一扫,侯三儿立马闭嘴,缩到一边装木头。

可岁岁耳朵尖,偏偏就抓住了“酸菜”两个字。

对吃的永远第一灵敏的小团子,“唰”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亮得惊人:“酸菜?哪里有酸菜?岁岁要吃酸菜!”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熊霸天手快,一把将她放进了木桶里。

下一秒——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瞬间炸开。

岁岁在水里扑腾,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小鱼,手脚乱蹬,水花四溅。熊霸天半边身子都被泼湿,脸上还挨了好几记软绵绵的小巴掌,印出浅浅的红印。可他手臂稳如泰山,牢牢托着岁岁的腰,半点没让她呛到水。

“爹爹坏!爹爹最坏!”岁岁一边哭一边喊,眼泪鼻涕糊一脸,“岁岁不喜欢爹爹了!再也不喜欢了!”

熊霸天面无表情,手上动作一点不慢,抓着布巾给她搓泥。

搓下来的小泥球,滚在水里,都能当弹珠玩。

侯三儿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就这,还好意思说不臭?

足足洗了一盏茶的功夫,岁岁哭得力竭声嘶,渐渐没了力气,趴在桶沿上,抽抽搭搭地喘粗气。熊霸天这才用瓢舀着清水,给她冲净,再用一块宽大的布巾一裹,把软乎乎的小团子抱进怀里。

岁岁湿漉漉的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带着哭后的鼻音:“爹爹……其实……水水也不是很坏。”

熊霸天低低“嗯”了一声。

“就是有点凶。”她认真补充了一句。

第二天,熊霸天让人给岁岁专门打了一个小木盆。

盆很小,只够岁岁一个人蹲在里面。

岁岁看了看小木盆,又看了看昨天那个大木桶,小眉头一皱,伸出脚尖轻轻一点水,又飞快缩回来,摇了摇头:“太小了。”

熊霸天让人再改,做了个中号的。

岁岁试了试,还是摇头:“太大了。”

侯三儿在旁边快被疯了:“小祖宗,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岁岁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声气地给出答案:“要爹爹也进去的。”

熊霸天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他真的撩起衣摆,坐进了那只中号木桶。

桶实在太小,他身形高大魁梧,两条大长腿只能别扭地支在外面,整个人挤在桶里,像一头被硬塞进罐子的大熊,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岁岁这才露出笑脸,手脚并用地爬进桶,安安稳稳坐在熊霸天的腿上,乖乖任由刘婆子擦洗,一点都不闹了。

侯三儿看得恍然大悟,扭头跟旁边的兄弟小声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娃本不是怕水,她是怕一个人待在水里。”

兄弟连连点头:“咱大哥这哪是养娃,是养了个黏人精。”

“黏人精?”侯三儿撇撇嘴,“那是黏人精吗?那是黏人王!”

从那天起,黑风寨多了一道固定奇观。

每到傍晚,夕阳斜照山寨,熊霸天就会坐在那只明显装不下他的木桶里,怀里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团子,面无表情地洗澡。

兄弟们路过,全都低着头,目不斜视,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被大当家记仇。

只有岁岁在桶里玩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用小手拍水花,一会儿把水泼到侯三儿身上,有时候还趁熊霸天不注意,舀一瓢水,“哗啦”一声浇在他头上。

熊霸天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黑脸更黑,眉头紧锁,可自始至终,没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更没舍得松开一次抱着她的手。

刘婆子看着这一幕,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感慨:“这娃啊,就是老天爷专门派下来,治咱们大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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