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匪崽崽三岁半 · 云亦瑶 · 2026-07-09 22:38:39

岁岁四岁那年的冬天,青龙山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山里的冬天本就寒气人,那一年更是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腊月初刚过,天空就飘起了雪花,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小碎冰,到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七天七夜。

等到雪停时,整座青龙山都被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树枝压满了积雪,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寨子门口的青石板台阶几乎被雪埋了半截,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连山间的风声都仿佛安静了许多。

岁岁长到四岁,还从没见过雪。

他是夏天被捡回黑风寨的,之后便是秋高气爽,从未见过这般漫天飞雪的景象。第一天看见雪花从天上往下落的时候,小团子整个人都看呆了,扒在窗沿上,小鼻子都快贴到冰冷的窗纸上,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半天都合不拢。

“爹爹!爹爹!”

岁岁激动得小手直拍窗台,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天上下白面了!好多好多白面!”

熊霸天正坐在屋里,靠着炭火盆取暖,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沉声纠正:“那不是白面,是雪。”

“雪是什么?”岁岁扭过头,一脸好奇。

“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冰。”熊霸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只能简单概括。

岁岁一听是冰,眼睛更亮了,立刻兴奋起来:“冰?那可以吃吗?”

说着就踮着脚,想从窗台上翻出去。熊霸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按在温暖的火盆边:“外面冷,不许出去。”

岁岁人被按住了,心却早就飞到了院子里。他乖乖趴在窗边,小脸蛋贴着冰凉的窗纸,目睛地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在地上慢慢积起厚厚的一层,小脑袋瓜里不知道转着多少调皮的念头。

没过一会儿,趁熊霸天低头添柴的间隙,小团子蹑手蹑脚溜下凳子,悄推开一条门缝,钻了出去。

赤着脚。

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单褂。

等熊霸天反应过来不对劲、冲出门时,岁岁已经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串小小的脚印。小身子冻得嘴唇发紫,小鼻头通红,可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正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捧着一团雪,使劲往天上抛,看着雪花落下来,咯咯直笑。

“岁岁!”

熊霸天一声低喝,声音又急又沉,连院角树枝上堆积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岁岁闻声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一团白雪,冲着熊霸天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爹爹!这个白白的好好玩!软软的!凉凉的!”

熊霸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岁岁从雪地里捞起来,像捞起一只刚落水的小猫。那双小脚丫早已冻得通红冰凉,触上去刺骨的冷。熊霸天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抱着岁岁快步回屋,把人按在火盆边,用厚棉被死死裹住,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随后蹲下身,将那两只冻得僵硬的小脚丫紧紧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揉搓。

岁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乖乖看着熊霸天给自己暖脚,忽然软乎乎开口:“爹爹的手手好暖和。”

熊霸天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爹爹,岁岁错了,下次不跑出去了。”

岁岁认错认得又快又脆,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下次我还敢。

熊霸天抬眼淡淡瞥他一下,岁岁立刻“嗖”地把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外瞄。

正好这时侯三儿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这场景,忍不住幸灾乐祸:“岁岁,挨骂了吧?看你下次还调皮。”

岁岁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理直气壮:“爹爹没有骂岁岁!爹爹在给岁岁暖脚脚!”

侯三儿瞅了瞅熊霸天那张依旧发黑、却丝毫没有发火迹象的脸,啧啧两声,转头对熊霸天打趣:“大哥,你这崽啊,你是真管不住了。”

熊霸天没理他,给岁岁搓得脚底板发红、有了热气后,又转身去灶房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把岁岁的小脚丫轻轻放进去浸泡。热水裹着脚丫,舒服得岁岁眯起了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咪。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小脸问:“爹爹,雪是什么味道的?”

熊霸天还没来得及开口,岁岁已经飞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盆边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尝了尝,砸吧砸嘴,认真地评价:“没有味道。不好吃。还是白面好吃。”

侯三儿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场大雪一连下了七天,熊霸天严令岁岁不许随便出门,生怕他再着凉生病。可越是不让出去,四岁的孩子就越是心痒。到了第三天,熊霸天按例巡山,刚一离开寨子,岁岁就立刻行动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翻出刘婆子特意给他缝制的小棉袄、小棉裤,还有一双厚厚的棉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像个刚蒸好的糯米团子,一溜烟冲出了门。

一脚踏进厚厚的雪里,岁岁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滚过来滚过去,身上沾满了白雪,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滚到最后,他一头扎进院角高高的雪堆里,整个人陷了进去,动弹不得。

大黑、二黄、三花三条狗立刻围了过来,围着雪堆急得呜呜直叫,时不时用嘴咬着岁岁的棉袄往外拽,可岁岁卡得实在太紧,怎么也拽不出来,只能在一旁焦急地守着。

岁岁在雪堆里扑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脆放弃挣扎,安安稳稳躺在里面,仰头望着天上还在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鼻尖、嘴唇上,他轻轻伸出小舌头,接住一片,慢慢融化——还是没什么味道。

熊霸天巡山回来,一进屋没看见岁岁,心瞬间提了起来,脸色一沉,立刻满寨子找人。从院子到寨口,从厨房到兵器架,最后终于在院角的雪堆里,看见了一个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小雪人”。

岁岁整个人都被雪埋住,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脸上的表情还格外享受。

“岁岁!”

熊霸天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声音比刚才在雪地里还要沉。

岁岁眨了眨被雪花沾湿的眼睛,冲着他甜甜一笑:“爹爹,雪好软,像被子一样。”

熊霸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伸手一点点把岁岁从雪堆里刨出来,拎着后领带回屋。小家伙身上的棉袄棉裤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熊霸天一言不发地帮他脱下来,重新用被子裹紧,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明显在生闷气。

岁岁察觉到爹爹不高兴,在被子里扭来扭去,一点点蹭到熊霸天身边,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声软哄:“爹爹不要生气嘛,岁岁穿了衣服的,不冷的。”

熊霸天依旧没说话。

“爹爹,岁岁真的不冷,你看岁岁的手手是暖和的。”岁岁说着,把热乎乎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塞进熊霸天宽大的手掌心。

熊霸天握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大半,却还是板着脸,严肃警告:“下次再偷偷跑出去,三天不许吃糖。”

岁岁的小脸“唰”地一下就垮了,比外面的雪地还要白。他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强忍着没哭出来,只委屈地小声嘟囔:“爹爹坏,岁岁不喜欢爹爹了。”

熊霸天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又不敢哭的小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温水,可面上依旧绷着。他伸手将岁岁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再用厚重的黑色大氅将两人紧紧裹住,声音低沉而温柔:“爹爹不是坏,爹爹怕你生病。”

岁岁把脸埋在熊霸天温暖结实的口,闷闷地说:“岁岁不生病的,岁岁很厉害的。”

话音刚落,就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熊霸天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等到雪彻底停了,天放了晴,熊霸天终究是拗不过岁岁,亲自带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

岁岁负责滚雪球,可他力气小、掌控不好,滚出来的雪球歪歪扭扭,圆不圆方不方,像一坨被捏变形的小馒头。熊霸天也不嫌弃,耐心地把大小雪球摞在一起,又找来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截红彤彤的胡萝卜当鼻子,一个不算精致、却格外可爱的雪人就堆好了。

岁岁围着雪人高兴得又蹦又跳,转着圈跑,跑着跑着头晕眼花,“啪叽”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脆也不起来了,舒展四肢躺在地上,张开双臂在雪地里用力一划,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爹爹你看!岁岁画了一个人!”

熊霸天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再看看躺在中间一脸得意的岁岁,紧绷的嘴角终于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不远处的房顶上,侯三儿恰好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从瓦面上滑下去,压低声音对下面探头探脑的兄弟们喊:“快看!大哥笑了!大哥真的笑了!”

“不可能吧?”

“骗人的吧?大哥怎么会笑?”

“三哥你肯定看花眼了!”

侯三儿急得赌咒发誓:“我要是看花眼了,我现在就从房顶上跳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的爬上去看——因为熊霸天已经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平里冷得像寒铁一样的眼睛,淡淡地看向了房顶上的侯三儿。

侯三儿脖子一缩,瞬间噤声,顺着屋檐悄滑下来,灰溜溜地跑没了影。

岁岁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小风波,依旧躺在雪地里开心地画“小人”。一个接一个,雪地上很快布满了歪歪扭扭的身影,他一边画一边脆生生地喊:

“爹爹你看!这是岁岁!这是爹爹!这是三叔!这是大黄!这是二黄!这是三花!这是婆婆!这是爷爷!这是……”

熊霸天无奈打断他:“够了,再画,雪地就没了。”

岁岁看了看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笑容净又温暖,比冬里穿透云层的阳光还要耀眼。

那一年的冬天,黑风寨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有满地稚嫩可爱的雪地涂鸦。

后来雪人化了,涂鸦也被风吹散了,可那个冬天里清脆的笑声,还有大当家难得一见的温柔笑容,一直牢牢留在了每一个黑风寨兄弟的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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