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休息,李建栋刚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就飘进来一阵喜气洋洋的招呼声,脆生生的,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张嫂子!人我可给您领来了!还不快叫东旭出来迎一迎?”
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迟疑的、温软的女声轻轻响起:
“婶子,我叫秦淮茹。”
窗玻璃上凝着层薄雾,指腹抹开一道痕。
院里的声音漏进来,混着鸡鸭的咕哝。
“瞧这身段,往后生养准不愁。
再看那双手,茧子位置是常年握锄头的。”
“人是踏实……可惜在乡下。”
李建栋听见那三个字,眼皮就抬了起来。
手掌压着窗台,身子往前倾了倾。
院中站着个背影,衣裳洗得发白,腰肢的弧度却像新抽的柳条。
他舌尖抵着上颚,无声地啧了一下。
十八岁——他想起后来在黑白屏幕里见过的模样,那时风霜已经浸透眉梢,可走路时衣摆的晃动还是让男人们停下手里活计。
现在呢?现在只有个后脑勺,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
他收回目光,喉咙里有些发。
*
秦淮茹捏着衣角,指甲陷进布料缝里。
院子比她想的挤,东边堆着柴火,西边晾着衣裳,中间只留出一条窄道。
可当她抬起眼,看见站在屋门口的那个人——蓝布工装洗得发硬,头发梳得整齐,脸是周正的。
听说是轧钢厂里吃公粮的。
她心里那点皱褶,慢慢被熨平了。
“淮茹啊,东旭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李慧兰的声音贴着她耳,热烘烘的,“厂里年年评先进,性子又稳当,模样更没得挑……”
秦淮茹垂下脖颈,耳烧起来。
贾东旭觉得手心在冒汗。
他看见那姑娘抬起脸——不是那种扎眼的好看,是像井水似的,清凌凌的,看久了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李、李婶……坐,坐炕上吧,这儿净。”
他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往旁边让了让,又觉得不对,伸手想擦擦炕沿,指尖却僵在半空。
“劳烦了。”
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她侧身坐下,只占了一小块地方。
问答声在屋里一来一往,像线团似的慢慢绕。
可炕那头坐着的老妇人始终没吭声,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掉漆的柜门。
头渐渐爬到正中。
屋里没人提饭食的事。
李慧兰嘴角的弧度没变,手指却悄悄掐了掐掌心。”张嫂子,那我先带闺女回去垫垫肚子?下午让两个孩子自己处处,年轻人嘛,说说话就熟了。”
老妇人立刻站起来,帘子掀得哗啦响:“成,吃了饭让东旭过去。”
手被攥住,拉出门,拐进隔壁院子。
堂屋里坐着个男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见了人,觉着咋样?”
易中海没抬眼,吹了吹缸口的热气。
秦淮茹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人……是好的。
就是……”
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李慧兰瞥她一眼,接过话头:“还不是贾家那老太太,看人下菜碟,嫌咱们是乡下来的。”
易中海听着,缓缓点了下头。
“那一位,行事是有些出格。
可心眼不藏奸,什么都摆在脸上。
比起那些笑里 ** 、背后捅刀子的,反倒让人放心些。”
“贾旭东是正经工人,城里户口,想找个城里的姑娘,不是难事。
他母亲心里不痛快,也情有可原。”
“你要是铁了心留在城里,”
他声音压低了些,“就别太计较老太太的脸色。
往后过子的是你们小两口,忍一时也就过去了。”
他满心想着把这桩婚事说成,什么劝解的话都往外倒。
秦淮茹抿紧了嘴唇,口堵得发慌,却找不出话来辩驳。
李慧兰瞧着她脸色,眼珠转了转,话音立刻拐了弯:“老易,你这话可不对。
咱们淮茹哪点差了?她贾家瞧不上,咱们还未必乐意呢!”
“城里好小伙子多了去,非得是他贾东旭不成?”
“倒也是,”
易中海顺着她的话锋,“既然人家不识抬举,咱们何必硬往上凑。”
他说完,目光直接落到秦淮茹脸上:“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现下再去找别家也来不及。
咱们院里倒还有个合适的,跟你年纪也相当。
要不……见一见?”
“条件可比贾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厂里的七级钳工,每月工资这个数。”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独门独院两间房,就他一个人住。
就是……年纪上稍微长你几岁。”
“对对,李建栋那人确实没得挑。”
李慧兰连忙帮腔。
两人一唱一和。
秦淮茹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既怕错失了进城的机缘,又担心落下话柄——同时相看两家,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易大爷,这……这不合适吧?贾家那边还没给准话呢,我哪能又去见别人?”
李慧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急促:“傻姑娘,这不都是为了你往后能过上好子?贾家老太太那脸色你也瞧见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真过了门,有你受的!”
“听你大爷的,再见一个。
谁更合适,咱就选谁。
李建栋可是正经城里人,月月有固定钱票到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秦淮茹依旧扁着嘴,眉间蹙着犹豫。
可李慧兰的话像针,一下下扎在实处。
贾东旭的母亲既然瞧不上自己,即便勉强成了,往后的子恐怕也满是磕绊。
那个李建栋……条件听着是真好,这样的机会,错过了,怕是再难遇上。
* * *
院子另一头。
李建栋屋里飘出淘米的淅沥声。
傻柱蹲在灶台边,正把青菜按进盆里清洗。
“叔,您歇着,这点活儿我顺手就了。”
“成,那你多费心。”
李建栋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李建栋嘴角弯了一下。
灶台边的那些琐碎活计,他向来应付得勉强。
“叔,我就乐意摆弄这些锅碗瓢盆,力气又不值什么,您让我在这儿忙活,我该谢您才对。”
站在一旁的青年咧开嘴,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没遮没拦的实在。
他心思简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至于话中听不中听,他是不大在意的。
两人正断断续续说着些闲话,叩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进来吧。”
李建栋抬高了声音。
门轴转动,李慧兰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哟,易师傅家的?这位是……”
李建栋等待许久的那个侧影,此刻终于转过了脸。
他呼吸不由得滞了一瞬。
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他过往全部现实经验里都未曾遭遇过的、扑面而来的鲜明。
肌肤的质地,五官的排布,乃至身形每一处起伏的线条……都寻不出半分雕琢的痕迹。
即便给他最精巧的工具,恐怕也复刻不出这般浑然天成的模样。
连旁边那切菜的青年都怔住了,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有些美,未必刻意撩拨人心,却足以让人自陷其中。
李慧兰瞥见李建栋刹那失神的模样,心底那股盘算顿时活络起来。
看来,这事有门。
她手上加了点力道,将身后那略显迟疑的身影轻轻带进了屋,仿佛全然没留意到李建栋眼中未散的惊异,神色如常地开口:“老李,这是我一个亲戚,秦淮茹。
头一回来城里,我带她四处走走,认认门。”
李建栋自然不信她这套说辞。
但他没点破,反倒生出几分看戏的心思,想瞧瞧这女人究竟要演哪一出。
他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秦淮茹同志?你好,我是李建栋。
别站门口,进来坐。”
“谢……谢谢您。”
声音低低的,带着怯。
她连眼皮都没敢抬。
李慧兰轻轻扯了她胳膊一下,立刻纠正:“什么您不您的,人家也没比你年长多少,叫建东哥就成。”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灶台边,“柱子,你先回吧,我这儿有点事要跟建东商量。”
菜才做到一半呢。
青年有些无措地看向李建栋,等着他发话。
李建栋顺势接过了话头:“柱子,跑个腿,去买瓶酒,再切点熟食回来。”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看也没看就抽出两张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忙了一礼拜,赶上休息,桌上没点油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站在一旁的秦淮茹眼睛微微睁大了。
乡下子清苦,全家老少一年到头攒下的,恐怕也抵不上此刻李建栋指间随意捏着的那一卷。
先前在易家听人提起那六十多块的月钱时,她心里只是猛地跳了一下;可现在,实实在在看见这么多钱堆在眼前,那种冲击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青年接过钱,转身就推门跑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声响在身后落下。
李慧兰转回身时,脸上已换了副温和神色。”老李,我也不瞒你,”
她压低了声音,“淮茹这趟进城,本是来和东旭见面的。
可贾家那老太太,嫌她是乡下出身,瞧不上眼。
晌午连顿饭都没留。”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你是个明白人,看得出淮茹这姑娘多难得。
模样性子,都是百里挑一。
你挣得多,就算家里多一张嘴,粮票钱票也紧不着。”
“人家姑娘大老远来一趟,总不好让她空着手回去。
你一个人单着,条件又合适,我就想着……不如你俩见见,你觉得呢?”
这番话让李建栋有些意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
别的暂且不论,十八岁的秦淮茹,确实生得极好。
从进门起她便一直垂着眼,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那副腼腆模样,与十几年后八面玲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然而活过两辈子的李建栋,心里透亮得很。
事情绝不会如李慧兰口中那般简单。
她的话,恐怕半真半假。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平静问道:“易家嫂子,我再问一句,贾家那边,是已经明白回绝了?”
“那倒没有。”
李慧兰叹了口气,“相亲的讲究你也晓得,就算不乐意,也得等人走了才递话,哪有当面撂脸子的。
可贾张氏那态度,我是瞧得真真儿的。
这两家,成不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些:“你要是和淮茹能看对眼,回头我就替她去回绝贾家,绝不让你落个不是。”
李建栋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子。”你呢,秦淮茹?你自己怎么想?”
被点到名字的姑娘脸颊瞬间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