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人摘下沾满油污的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尺寸,这弧度……手稍微一抖就废了。”
另一个人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摇头:“什么机器要用这么刁钻的配件?怎么就落到咱们厂了?”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还能为什么?厂里不是有位八级工么。
上面自然觉得,咱们什么都能做。”
他把“八级工”
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在咀嚼一块硬糖。
李建栋通过考核的消息,他听了,但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不愿往心里去。
今天这难题,李建栋偏偏不在。
太巧了。
巧得让他心底那点怀疑,滋滋地冒出来,长成了形。
躲的吧?提前知道消息,找个由头避开。
不然怎么解释?
“是啊,李师傅是八级工,这活儿该他牵头。”
有人顺着话头想起来,“他今天……没来?”
车间主任曹主任在一旁解释:“李师傅请假办婚事,一辈子一回的大事。
再说,这模具任务给的是两天期限,不急在这一时。
明天他回来,再看怎么弄。”
明天?易中海盯着那堆冰冷的金属零件,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等明天?这送到眼前的机会,他可等不到明天。
易中海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调子。”结婚当然是大事。
可子不是还没到么?总不能为了个人的事,把集体的担子撂下吧?”
曹主任眉头立刻拧紧了。”易中海,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师傅家里什么情形,你不清楚?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张罗,请几天假办,你倒有说法了?”
“主任,我哪敢有说法。”
易中海赶忙接话,声音压低了,“我是担心这模具实在太刁钻。
万一李师傅也拿不下来,咱们多留一天,也好另想办法。
任务要是砸在手里,拖累的是整个厂子。
这责任,谁扛得起?事情赶早不赶晚啊。”
曹主任不吭声了。
空气沉甸甸压下来。
完不成任务的后果,他确实背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眼。”这样吧,你们在这儿接着琢磨。
我跑一趟李师傅家。
要是他腾得出手,我就请他来瞧一眼。”
话没落地,人已经转身出了车间门。
李建栋刚迈出阎家的门槛,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曹主任。
“曹主任?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厂里出状况了?”
“李师傅,正忙着呢?”
曹主任额角亮晶晶一层汗,喘气声有点重。
一路显然是紧赶慢赶过来的。
那脸色本藏不住事,更何况是挑他请假的时候找来。
李建栋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曹主任也没绕弯子,三言两语把车间的困境倒了出来。”实在是没辙了,李师傅。
您……能不能跟我回去看一眼?”
八级钳工的担子就在肩上,李建栋没有推脱的道理。
他点了下头。”您先别急。
我去看看,问题应该不大。”
这几天他虽然忙着婚事,徒弟贾东旭可没歇着。
几百倍经验的反馈累积下来,李建栋的手艺早已悄然越过了八级的门槛,往更深处探了一截。
一个精密模具,他心里有底。
两人脚下生风,直奔一车间。
刚到门口,就看见杨厂长和生产主任都杵在那儿,周围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试了一次又一次,失败还是失败。
那模具的复杂程度,成了横在眼前的一道坎。
瞧见李建栋的身影,杨厂长立刻带着生产主任迎上前。
“李师傅,您可算来了。
这回的模具格外棘手,咱们厂怕是撞上硬钉子了。”
李建栋没多话。”我先看看。”
车间里特意腾出了几台机器。
其中一台旁边的铁案子上,静静躺着那套模具。
一共六件,大的套着小的,线条冷硬。
李建栋走过去,目光在那几件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手指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心里已然有了路数。
“李师傅,您看……有把握吗?”
杨厂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位老师傅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虽然被年轻人后来居上,心头难免有些发堵,可眼下更紧要的是看清那双手究竟怎么动作——能学点实在的,总比瞪眼强。
唯独易中海别过脸,暗自盼着这事成不了。
李建栋端详片刻,抬起脸:“杨厂长,这套东西是费劲,但应该能成。”
他拣起六件里的一枚,举到光下细看。
约莫一分钟,放下原件,换了块毛坯卡上机床。
精密的活儿最吃手上功夫。
许多连影子都瞧不出的偏差,就足以让整组件报废。
他的手极稳,动作像溪水淌过石头,没多久便出了件。
“曲师傅,您给量量。”
曲师傅是七级工里的老人了,方才看他作,心里已暗暗点头。
此刻接过件,掏出千分尺。
“斜边孔内径,差四丝,能过。”
“正面柱径,差四丝,能过。”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百丝才抵一毫米,肉眼哪分得清?何况这零件形状刁钻,要在不规整的面上卡准刻度,更是难上加难。
可这人头一回动手,就把误差压进了十丝里。
要知道,平常百丝以内就算合格了。
“还得是您啊李师傅!我们折腾半天,您一出手就成。”
“以前总觉得七级八级差不了多少,今天算是开了眼。”
“十丝以内……八级工也未必 ** 做到吧?难怪您升得这么快。”
杨厂长脸上透出红光:“好!以后厂里有您在,这类棘手活儿总算有着落了。”
“剩下五件,也辛苦您了。”
李建栋只点点头:“分内的事。”
余下的零件,他一件接一件做出来。
没有一件误差超过四丝。
先前还存着些较劲心思的老师傅们,此刻全服了。
易中海不愿承认眼前所见,但那条精密模板确实在李建栋手中成形,分毫不差。
“杨厂长,曹主任,零件完成了。
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李建栋的假期还剩半,工作既了,自然要回去休息。
曹主任向杨厂长解释:“李师傅过两天办婚事,今天原是在家准备的,听说厂里有麻烦才特意赶回来。”
杨厂长这才知道消息,笑着打趣:“建东,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咱们厂可指望着你们这些八级工呢。
要是不发请帖,我可要自己上门讨酒喝了。”
李建栋听出是玩笑,也笑起来:“杨厂长误会了,请帖上午才写好,还没送出去。
到时候请您和曹主任务必赏光,各位工友有空也来凑个热闹。”
“一定去!”
几位七级钳工齐声应道。
李建栋升了八级,这个面子必须给。
离开时,李建栋顺口向杨厂长提了借车的事——想用两辆卡车接亲。
杨厂长直接点头,连自己的吉普车也一并借了出去。
三转眼即过。
四合院里天未亮就已人影攒动。
左邻右舍的妇女们早早聚到李建栋家帮忙——都知道他家里没长辈,都主动伸把手。
“建东,恭喜啊,往后冬天炕头有人暖了。”
“你都三十了,得抓紧添丁。
瞧瞧何大清,只比你大两岁,他儿子傻柱都快进厂了。”
何大清正来取婚宴用的东西,听见这话眯眼笑道:“王嫂子,我儿子是快工作了,可我这还单着呢。
有合适的可得帮我惦记着。”
众人哄堂大笑,都说何大清实在憨得可爱。
阎埠贵从门外探进头:“老李,时辰到了,该动身了。”
“这就走。”
李建栋早已准备停当。
前头四个年轻小伙——贾东旭、阎解城、刘光齐、许大茂——先一步出发。
贾东旭抱着毡毯负责驱避邪祟,另外三人沿途往树上贴红纸符。
他们乘一辆卡车先行。
李建栋穿着中山装,前红花醒目,坐进吉普车跟了上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秦家庄的轮廓在晨雾里逐渐清晰。
三辆车的影子从远处挪近时,聚在村口的人群里起了细微的动。
有人踮起脚,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光。
低语像风吹过麦秆,一阵接一阵。
“瞧见了没,那辆是吉普。”
“老秦家这回可真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年长的声音截住:“都稳着点。
这是咱们庄上的脸面。”
穿深灰褂子的老人目光扫过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那几人捏着准备好的红纸条,终究没往前挤。
车在晒谷场边停稳,门开了,李建栋跨下来,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连褶痕都笔挺。
他没急着往院里走,先转身从后座拿出个布包。
红包终究没全散出去。
秦家的长辈站在院门石槛外,只象征性地收了两封,粗糙的手掌在李建栋胳膊上拍了拍,力道很沉。
新娘子被搀出来时,头顶一块水红盖头,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
李建栋弯身将她横抱起来,盖头下传来极轻的抽气声,手指攥住了他衣襟。
回程路上,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李建栋把剩下那叠红封从车窗扬出去,纸片在风里翻飞,像一群突然惊起的雀。
后视镜里,捡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田埂上几个晃动的黑点。
还没进胡同,喧闹声就扑了过来。
锣鼓敲得密,鞭炮炸开的硫磺味混在空气里,辣嗓子。
贾东旭和许大茂带着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卸车上的物什。
缝纫机的铁架子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收音机的木壳被小心托着,自行车轮毂转出一圈虚影。
围观的人从各院门里探出身,脖子伸得老长。
“瞧见那台蝴蝶牌了没?”
“嘘,小声点。”
低语在屋檐下窜来窜去。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框里,手扶着冰凉的木边。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目光掠过那堆扎眼的嫁妆,又落回被抱在怀里的那团红色上。
新娘子脚上的绣鞋在半空微微晃着,鞋尖一粒珍珠,亮得刺眼。
盖头是在院 ** 掀开的。
起哄声浪里,李建栋捏住红绸一角,慢慢往上卷。
先露出下巴,再是唇,鼻梁,最后是眼睛。
秦淮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极淡的影,忽然抬起看向他时,瞳仁里映着乱晃的人影,亮得像是蓄着两汪水。
周围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响的喝彩。
李建栋觉得手心里出了层薄汗。
他记得之前见她的几次,总是低着头,话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