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后,辰时初。
青石城南,飞舟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三艘飞舟静静停泊,最大的那艘“穿云号”即将启程前往天风郡,船身长达五十丈,通体银白,船帆展开如垂天之云,在晨光中泛着玉质般温润的光泽。
登舟的队伍排出数丈,各色人等皆有:衣着华贵的商贾、风尘仆仆的散修、携家带口的凡人,间或夹杂着几个气息晦涩、生人勿近的修士。
孟齐牵着孟易,挤在队伍中。
孟易怀里抱着守心剑,另一只手捏着个刚买的芝麻饼,小口小口咬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艘巨大的飞舟。
“阿齐,大鸟船真的能飞吗?”他小声问。
“能。”孟齐点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昨夜平安栈外,有窥视的目光,他察觉到了。
虽然对方很谨慎,一闪即逝,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不会错。
是黑山帮?还是觊觎守心剑的其他人?
队伍缓缓前移。
登舟口,两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修士正在查验玉符、收取费用。
轮到孟齐时,他递上玉符——这是昨用铸剑所得银票换的,两张,一百两,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孟齐,孟易?”查验的修士看了看名册,又抬眼打量二人,尤其在孟易怀中的剑上多看了一眼,“上去吧。三层,丁字七、八号舱。”
“三层?”孟齐一怔。
飞舟分四层,一层最次,是通铺大舱;
二层稍好,四人一间;三层是上等舱,两人一间,有窗;
四层则是贵宾舱,独门独院。
他买的只是最普通的船票,怎会被安排到三层?
“有人打过招呼了。”修士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孟齐心中一凛,是白璃仙子。他不再多问,拉着孟易踏上舷梯。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广阔,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的法阵。
走廊宽阔,两侧是一间间舱室,木门上雕刻着简单的符文,隐隐有灵气波动。
到了三层,灵气明显浓郁了不少,走廊尽头甚至摆着几盆灵草,散发清香。
丁字七、八号是相邻的两间。
推门进去,舱室不大,但净整洁,两张木床,一张小桌,一扇圆窗。
窗外,便是青石城渐渐缩小的街景。
“阿齐,我们在飞!”孟易趴在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飞舟正在缓缓上升,地面的人与屋舍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模糊的色块。
云气从窗外掠过,触手可及。
孟齐也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心中震撼。
这就是修仙界的力量,凡俗难以想象的伟力。
他握了握拳,丹田那缕微弱的灵力缓缓流转。
《九转铸剑诀》的第一层口诀,他这几反复琢磨,已有几分心得。
只是缺乏灵气充沛之地,进展缓慢。这飞舟上灵气比地面浓郁数倍,或许……
“咚咚。”
敲门声响起。孟齐警觉地按住腰间铁尺,孟易也转过头,手搭上了剑柄。
“是我。”门外是白璃清冷的声音。
孟齐开门。
白璃依旧一袭白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身后跟着青衣侍女,侍女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两套青色布衣,质地普通,但针脚细密。
“换上这个。”白璃示意侍女将衣服放在桌上,“天剑宗外门弟子服饰。虽然你们还未正式入门,但既持剑侍令,便算半个天剑宗人,穿着凡俗衣物,引人注目。”
孟齐看了一眼那衣服,左处绣着一柄银色小剑,这是天剑宗的标志。“多谢白仙子。”
白璃摆摆手,目光落在孟易身上。
孟易还趴在窗边看云,对这边对话恍若未闻,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虚划着,仿佛在模仿云气流动的轨迹。
“他在悟剑。”白璃忽然道。
孟齐一怔:“悟剑?”
“观云如观剑。”白璃走近几步,看着孟易的手指轨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云无常形,水无常势。他的剑,也无常法。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还请仙子明示。”
“好,在于他的剑道不受桎梏,天马行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坏,在于无之木,无源之水,若无系统指引,易入歧途,甚至……剑心反噬。”
白璃转过头,看着孟齐,“你是他兄长,也是他的剑侍。你可知,剑侍之道,不止铸剑、养剑,更要懂剑、引剑?”
孟齐摇头:“家传断绝,只余残卷。”
白璃沉默片刻,道:“天剑宗有‘藏剑阁’,收录天下剑典。你持剑侍令,可入外层阅览。但能否找到你所需,看你自己造化。”
她顿了顿,“至于孟易……他的路,旁人教不了,只能引。我会向宗门禀明,或许,有长老愿收他为徒。”
孟齐深深一躬:“仙子大恩,孟齐铭记。”
“不必。”白璃转身,“记住,飞舟上鱼龙混杂,莫要惹事,也莫要轻易显露守心剑。明午时,我会在四层‘观云轩’讲道,你们若感兴趣,可来一听。”
她离去后,孟齐关上门,看着那两套青衣,又看看趴在窗边的孟易,心绪起伏。
前路渐明,却也迷雾重重。
飞舟穿行于云海之上,行三千里。入夜后,窗外星河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孟齐盘坐床上,尝试运转《九转铸剑诀》。口诀云:“一吸一呼,引灵入体,淬炼筋骨,化气为炉……”
他按法呼吸,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比起铁剑镇稀薄的灵气,这飞舟上的灵气浓郁了数倍不止。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起初如溪流,渐渐汇聚成小河,冲刷着四肢百骸。
孟齐感到身体微微发热,尤其是双臂,仿佛有火焰在皮下游走。
他知道,这是铸剑师特有的“火灵”在觉醒。
两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练气一层,稳固了。甚至,摸到了二层门槛。
转头看去,孟易还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圆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静谧的剪影。
守心剑横放在他膝上,剑身映着月光,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孟齐走过去,发现孟易闭着眼,呼吸悠长,竟已睡着了。
只是,他的手指依旧在虚空中轻轻划动,无意识地重复着某种轨迹。
孟齐看了片刻,忽然心头一跳。
那些轨迹,看似杂乱,但若仔细看,竟隐隐契合窗外流云的走势,甚至……与天上星辰的运转,有某种莫名的呼应。
“观云悟剑……”孟齐喃喃,轻轻为孟易披上外衣,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闭目调息。
一夜无话。
次清晨,飞舟微微震动,开始下降高度。
透过舷窗,可见下方连绵山脉,云雾缭绕,偶有飞禽掠过,翼展数丈,清唳声隐隐传来。
“已入天风郡境内,午时抵达‘临剑城’。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一个温和的声音传遍全船,是某种传音法阵。
孟齐带着孟易去膳堂用早饭。
膳堂在二层,颇为宽敞,摆了数十张桌子,此刻已坐了大半。
食物很简单:灵米粥、腌菜、馒头,但蕴含淡淡灵气,对修士有益。
兄弟俩找了个角落坐下。
孟易小口喝粥,眼睛却四处乱瞟,看到什么都新鲜。
孟齐则低头吃饭,灵识却悄然散开——这是他这几摸索出的《九转铸剑诀》附带的小技巧,灵识感知比同阶敏锐数倍。
膳堂里,三教九流汇聚。
东边一桌坐着几个锦衣公子,修为在练气三四层,正高谈阔论,语带倨傲;
西边几个散修打扮的,沉默吃饭,眼神警惕;
靠窗位置,一个独眼老者自斟自饮,气息晦涩,至少练气六层以上。
孟齐注意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尤其在孟易怀中的剑上停留片刻。
守心剑虽以粗布包裹,但那股灵性,瞒不过有心人。
“哟,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穿云号了?”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孟齐抬头,是东边那桌锦衣公子中的一个,尖脸薄唇,眼神轻佻,正斜眼看着他们。
“练气一层,还有个傻子,也配坐三层上舱?该不是偷了谁的玉符吧?”
他旁边一个胖子附和:“王兄说得是。你看那傻子怀里抱的,还用破布包着,怕不是偷了哪家小姐的绣花剑,当个宝贝?”
几人哄笑起来。
孟齐放下筷子,按住孟易的手,示意他别动。
这种纨绔,他见得多了,越是理会,越是来劲。
那尖脸公子见孟齐不接茬,觉得落了面子,哼了一声,径直走过来,伸手就去抓孟易怀里的剑:“让本公子瞧瞧,什么破烂玩意儿,裹得这么严实——”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一柄铁尺,横在了他手腕前。尺身乌黑,无锋,却带着一股沉凝的寒意。
孟齐不知何时已起身,挡在孟易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尖脸公子:“道友,请自重。”
尖脸公子脸色一沉:“你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临剑城王家,王松!我表哥是天剑宗内门弟子!”
“不知。”孟齐淡淡道,“我只知,飞舟之上,禁止私斗。道友若想动手,可去甲板擂台。”
飞舟规矩,私斗者逐出,但若有恩怨,可上甲板擂台解决,生死不论。
王松脸上青红交加。
他修为练气三层,仗着家世横行惯了,但眼前这少年,明明只有练气一层,眼神却冷得像冰,手里那柄铁尺,也让他莫名心悸。真要上擂台……
“王兄,何必与这种土包子一般见识。”同桌另一个瘦高青年起身打圆场,却暗中传音给王松:“那小子怀里抱的,恐怕真是灵器。我方才以‘灵眼术’观之,灵光内蕴,至少中品。此事需从长计议。”
王松眼神闪烁,最终冷哼一声,收回手:“算你走运!”悻悻然回了座位。
孟齐收起铁尺,重新坐下。
孟易从始至终都在低头喝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阿齐,他们坏。”他小声说。
“嗯,坏。”孟齐给他夹了块腌菜,“快吃,吃完带你去听白仙子讲道。”
孟易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膳堂里的气氛,却微妙起来。
不少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打转,尤其那独眼老者,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午时,四层观云轩。
这是一处开阔的露台,摆着数十个蒲团,此刻已坐了二三十人。
大多是年轻修士,也有几个年长些的,修为多在练气中后期。
白璃坐在前方一个白上,青衣侍女侍立身后。
孟齐带着孟易在角落坐下。
孟易依旧抱着剑,眼睛却看向栏杆外翻涌的云海,手指又在无意识地划动。
“今,讲‘剑意’。”白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剑法易学,剑意难求。何为剑意?剑之意志,持剑者之心念。有人剑意如烈火,焚尽八荒;有人剑意如寒冰,冻结万物;有人剑意如清风,无影无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剑意源于心,显于剑。欲悟剑意,需先明心。心为何物?喜怒哀乐,贪嗔痴妄,皆是心。剑修持剑,当斩却杂念,存留本真。本真为何?或为守护,或为戮,或为逍遥,或为执念。明本心,方可凝剑意。”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剑意,那是筑基修士才有资格触及的领域,白璃仙子不过练气圆满,竟能深入浅出,娓娓道来,可见其剑道造诣。
孟齐也凝神细听。他铸剑,对“意”的理解,更多在于“剑有灵,灵有意”。此刻听白璃讲剑意,隐隐有共鸣。
“然,剑意有高下。”白璃继续道,“下乘者,以情入剑,喜怒无常,剑意亦飘忽;中乘者,以理入剑,循规蹈矩,剑意虽稳,却失灵动;上乘者,以道入剑,剑即是道,道即是剑,无迹可寻,无坚不摧。”
她看向孟易:“那位小友,你观云良久,可有所得?”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孟易。
孟易茫然抬头,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下意识往孟齐身后缩了缩。
“不必怕。”白璃声音柔和,“你方才手指划动,是在模仿云气流动?”
孟易点点头,小声道:“云……会变。”
“如何变?”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卷起来,有时候散开。”孟易比划着,“像……像阿齐打铁,有时候重,有时候轻。”
打铁?众人愕然,随即有人嗤笑。这傻子,把高深的剑意比作打铁?
白璃却眼中一亮:“继续说。”
孟易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阿齐说,打铁要看火候,看铁性。火大了,铁就焦了;火小了,打不动。云……云也是,风大了,就散了;风小了,就不动。要刚好,才好看。”
他这番话,孩童般稚嫩,却让白璃沉默良久。
“风大了,就散了;风小了,就不动。要刚好……”她喃喃重复,忽然抚掌,“好一个‘刚好’!剑意之道,亦是如此。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方是大道。小友,你虽未修行,却已暗合天道。你观云所悟,便是你的‘云剑意’雏形。”
云剑意!
众人哗然。剑意雏形?这傻子?开什么玩笑!
王松更是忍不住讥讽:“白仙子,您也太抬举这傻子了吧?观云悟剑意?那我观鱼,是不是还能悟个‘鱼剑意’?”
众人哄笑。
白璃瞥了他一眼,目光淡然:“你观鱼三,可曾见鱼逆水而上,知其力竭而不退?可曾见群鱼嬉戏,知其轨迹而不乱?可曾见一鱼跃出水面,知其势尽而坠落?若不曾,便闭嘴。”
王松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孟易却似乎没听懂嘲讽,只是看着白璃,认真道:“鱼……也会变的。逆水的鱼,很累,但是高兴。跳出来的鱼,害怕,但是想试试。”
白璃怔住,良久,轻叹一声:“赤子之心,果真近道。孟齐,你这弟弟,是块璞玉,莫要让他蒙尘。”
孟齐肃然:“谨记仙子教诲。”
讲道继续,但许多人已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孟易,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
孟易浑然不觉,又开始对着云海比划。
一个时辰后,讲道结束。众人散去,白璃将孟齐叫到一旁,递给他一枚玉简。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剑理,以及天剑宗外门须知。你且看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她又看向孟易,“至于他……顺其自然,便是最好。三后,飞舟抵达天剑宗山门外的‘迎客峰’,届时会有外门执事接引。在此之前,小心些。”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孟齐心中一凛,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两,风平浪静。
孟齐除了在舱室修炼,便是研读白璃给的玉简。
玉简中信息庞杂,从修仙界常识,到天剑宗门规,再到基础的引气、炼器、炼丹、符箓知识,应有尽有。
孟齐如饥似渴,囫囵吞枣,对修仙界总算有了大致轮廓。
孟易则整趴在窗边,看云,看鸟,看升月落。
偶尔,他会拔出守心剑,对着空气比划。
没有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刺、撩、劈、扫。
但孟齐注意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
仿佛那些动作不是他在做,而是风在做,云在做,天地在做。
第三黄昏,飞舟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可见下方群山万壑,云雾缭绕。
在群山环抱之中,一座巍峨巨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泽,宛如一柄倒的巨剑,直指苍穹。
天剑峰。
天剑宗山门所在。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脚下一处平坦的广场上。
广场以白玉铺就,方圆千丈,此刻已有数十人在等候,皆是青衣负剑,气息凛然。
广场尽头,一座巨大的山门巍然矗立,上刻三个古朴大字:天剑宗。
字迹如剑,锋芒人,看久了竟觉眼睛刺痛。
“到了。”白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已取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只是神色淡漠,如冰山雪莲。
“下船后,去那边登记。”她指了指山门旁的一处石台,“报上姓名,出示剑侍令,自有人安排。”
“多谢仙子一路照拂。”孟齐躬身。
白璃微微颔首,又看了孟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转身飘然而去,消失在接引的人群中。
孟齐深吸一口气,牵起孟易的手:“小易,我们到了。”
孟易抱着剑,看着那巍峨山门,看着那如剑般耸立的山峰,眼睛亮晶晶的。
“阿齐,这里……有好多剑在唱歌。”
孟齐一愣:“什么?”
孟易指着天剑峰,又指向山门,最后指向那些负剑的青衣弟子:“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在唱。有的高兴,有的生气,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
他转过头,看着孟齐,认真地说:
“阿齐,我喜欢这里。”
孟齐心中震动。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但孟易能。这就是剑心通明吗?
他握紧孟易的手,走下舷梯,踏上天剑宗的土地。
前方,是巍峨山门,是未知的仙途,是希望,也是挑战。
而在他身后,飞舟的阴影中,一个黑袍人缓缓走出,独眼盯着兄弟俩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剑侍后人,剑心通明……嘿嘿,这消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在那之前……”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那柄剑,得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