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贞观十年,暮春。
沈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那帐顶是青灰色的粗布,缝着补丁,和他昨晚睡觉时那盏水晶吊灯下的白色穹顶,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告别苏婉,告别父母,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穿着月白色的寝衣,是昨晚那个叫顾筠的“母亲”给他换上的。
七岁。
他真的变成七岁了。
沈墨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手很小,肉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灵活,是真的。
他又试着想了想隐身的事。
没什么反应。
他也没指望第一次就能成功。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墨儿,起了吗?”
是那个声音——顾筠的声音。昨晚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女人给他换的衣服,絮絮叨叨地问他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墨清了清嗓子。
“起了。”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手里拿着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去慕容府赴宴,穿这套新做的。”顾筠走过来,把衣裳放在床边,“娘特意让人赶的,昨儿晚上才送来。”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套衣裳。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着暗纹,是沈家的家纹。
“谢谢娘。”他说。
顾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沈墨没说话。
顾筠也没多问,只是给他理了理衣领,说:“快点穿,你爹等着呢。吃完饭就走。”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沈墨坐在床上,拿着那套新衣裳,愣了一会儿。
娘。
他叫了一声“娘”。
有点奇怪,但也不奇怪。
毕竟,现在这就是他的娘了。
穿好衣裳,洗漱完毕,沈墨走到正厅。
沈珮已经坐在那里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话不多,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放肆。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正在看。
沈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
沈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吧,吃饭。”
就三个字。
沈墨坐下,默默吃饭。
顾筠在旁边絮絮叨叨:“今天去慕容府,见到长辈要有礼貌,别乱跑,别乱说话,别……”
“娘。”沈墨打断她。
顾筠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墨说:“知道了。”
顾筠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知道了就好。”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沈墨问了一句:
“娘,慕容府是什么样的?”
顾筠低头看他。
“去了就知道了。”
沈墨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梦里的海棠树,那个端着茶的女人,那三个小女孩。
他必须去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必须去。
马车晃了一路。
沈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贞观年间的世界——土路,茅屋,田里耕作的农夫,路边乞讨的乞丐。
和他生活的那个现代都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有点想家。
想那栋别墅,想那个总是唠叨的现代母亲,想那个话不多但什么都会为他做的父亲,想苏婉。
他们现在在什么?
他们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吗?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张全家福,不知道掉在哪个时空的缝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他要去慕容府。
去见那个梦里的女人,那三个梦里的女孩。
马车停了。
沈墨被顾筠牵着下了车。
慕容府的大门比他想象的大。朱红色的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慕容府”三个大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来赴宴的。
沈墨跟着父母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在上首说话,女眷们在旁边寒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沈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这里。
他要找的,不是这里。
他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应该才是他要去的的地方。
顾筠正和几个夫人说话,没注意他。
沈墨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然后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一个月亮门,再穿过一个月牙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就是往前走。
直到他站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里面有一棵海棠树,开得正好。
满树的粉白,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的花,正往瓶里。
她旁边坐着个年轻妇人,低着头做着针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
沈墨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最大的那个吸引了。
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花。
阳光从海棠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色,是春里桃花瓣上的那一点胭脂。不是涂上去的粉,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嫩生生的一层粉色,像是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她的眉毛是淡淡的远山眉,不浓不淡,刚刚好。眉形天生的好,不用描就已经是画里的样子。
眼睛又大又亮,亮得像什么呢?沈墨想了很久,觉得像山涧里被太阳照着的石头,水底下亮晶晶的,又像夜里的星星,净净地挂在墨蓝的天上。那双眼黑白分明,黑的地方墨黑,白的地方雪白,黑白之间没有一丝浑浊。睫毛又长又密,弯弯地翘着,像是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每一次眨动都像是蝴蝶扑棱着翅膀。
鼻子挺秀,小巧玲珑,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像是海棠花瓣里最嫩的那一瓣。嘴角天生有点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海棠树下,满树的粉白映着她,她比花还好看。
沈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好花,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
“歪了。”
沈墨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歪了。”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她也看着他。
那是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