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庭有海棠 · 爱吃白银鱼的燧人氏 · 2026-07-09 22:36:59

贞观十年,暮春。

沈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那帐顶是青灰色的粗布,缝着补丁,和他昨晚睡觉时那盏水晶吊灯下的白色穹顶,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告别苏婉,告别父母,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穿着月白色的寝衣,是昨晚那个叫顾筠的“母亲”给他换上的。

七岁。

他真的变成七岁了。

沈墨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手很小,肉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灵活,是真的。

他又试着想了想隐身的事。

没什么反应。

他也没指望第一次就能成功。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墨儿,起了吗?”

是那个声音——顾筠的声音。昨晚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女人给他换的衣服,絮絮叨叨地问他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墨清了清嗓子。

“起了。”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手里拿着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去慕容府赴宴,穿这套新做的。”顾筠走过来,把衣裳放在床边,“娘特意让人赶的,昨儿晚上才送来。”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套衣裳。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着暗纹,是沈家的家纹。

“谢谢娘。”他说。

顾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沈墨没说话。

顾筠也没多问,只是给他理了理衣领,说:“快点穿,你爹等着呢。吃完饭就走。”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沈墨坐在床上,拿着那套新衣裳,愣了一会儿。

娘。

他叫了一声“娘”。

有点奇怪,但也不奇怪。

毕竟,现在这就是他的娘了。

穿好衣裳,洗漱完毕,沈墨走到正厅。

沈珮已经坐在那里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话不多,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放肆。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正在看。

沈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

沈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吧,吃饭。”

就三个字。

沈墨坐下,默默吃饭。

顾筠在旁边絮絮叨叨:“今天去慕容府,见到长辈要有礼貌,别乱跑,别乱说话,别……”

“娘。”沈墨打断她。

顾筠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墨说:“知道了。”

顾筠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知道了就好。”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沈墨问了一句:

“娘,慕容府是什么样的?”

顾筠低头看他。

“去了就知道了。”

沈墨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梦里的海棠树,那个端着茶的女人,那三个小女孩。

他必须去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必须去。

马车晃了一路。

沈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贞观年间的世界——土路,茅屋,田里耕作的农夫,路边乞讨的乞丐。

和他生活的那个现代都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有点想家。

想那栋别墅,想那个总是唠叨的现代母亲,想那个话不多但什么都会为他做的父亲,想苏婉。

他们现在在什么?

他们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吗?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张全家福,不知道掉在哪个时空的缝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他要去慕容府。

去见那个梦里的女人,那三个梦里的女孩。

马车停了。

沈墨被顾筠牵着下了车。

慕容府的大门比他想象的大。朱红色的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慕容府”三个大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来赴宴的。

沈墨跟着父母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在上首说话,女眷们在旁边寒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沈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这里。

他要找的,不是这里。

他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应该才是他要去的的地方。

顾筠正和几个夫人说话,没注意他。

沈墨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然后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一个月亮门,再穿过一个月牙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就是往前走。

直到他站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里面有一棵海棠树,开得正好。

满树的粉白,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的花,正往瓶里。

她旁边坐着个年轻妇人,低着头做着针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

沈墨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最大的那个吸引了。

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花。

阳光从海棠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色,是春里桃花瓣上的那一点胭脂。不是涂上去的粉,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嫩生生的一层粉色,像是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她的眉毛是淡淡的远山眉,不浓不淡,刚刚好。眉形天生的好,不用描就已经是画里的样子。

眼睛又大又亮,亮得像什么呢?沈墨想了很久,觉得像山涧里被太阳照着的石头,水底下亮晶晶的,又像夜里的星星,净净地挂在墨蓝的天上。那双眼黑白分明,黑的地方墨黑,白的地方雪白,黑白之间没有一丝浑浊。睫毛又长又密,弯弯地翘着,像是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每一次眨动都像是蝴蝶扑棱着翅膀。

鼻子挺秀,小巧玲珑,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像是海棠花瓣里最嫩的那一瓣。嘴角天生有点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海棠树下,满树的粉白映着她,她比花还好看。

沈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好花,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

“歪了。”

沈墨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歪了。”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她也看着他。

那是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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