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七楼的十七年 · 谢顶鹤 · 2026-07-09 22:40:50

二十多年前的秋雨季,一个孩子蜷在臭水沟的角落里。

说是角落,其实只是一截被废弃的水泥管,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刚好够一个五岁的孩子蜷进去。管壁上糊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蹭在身上凉得发麻,但她已经不在乎了。雨下了三天。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大,砸在水泥管上砰砰响;有时候小,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雨水哪块是泥。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膝盖上,滴在手背上。她把腿往口收了收,缩成更小的一团。

胃是空的。烧得厉害。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翻,翻到嗓子眼,又落回去。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在菜市场捡了半棵烂白菜,帮子已经黑了,她把没黑的部分啃了,啃了很久。昨天什么都没找到。今天如果再找不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她闭着眼睛,听着雨声。雨打在水泥管上的声音,闷的。雨打在地上的声音,脆的。雨打在烂菜叶上的声音,沙沙的。她听得出来。她能听出来很多东西——脚步声是急是缓,呼吸声是轻是重,靠近的人是想赶她走还是想踢她一脚。这些本事是天生的,也是饿出来的。饿的时候,耳朵特别灵。灵到能听见自己的胃在叫,咕噜咕噜的,像远处打雷。

雨小了一点。她睁开眼睛,从水泥管里爬出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扶着墙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僵得打不了弯。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慢慢流下去。然后低着头,走进雨里。

街上没什么人。下雨天,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她沿着街边走,眼睛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走得慢——但身边有个小孩,不行。一个老头,撑着伞,走得慢——但太慢了,慢得让人起疑,不行。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没打伞——但两个人,不行。她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雨又开始大了。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走。

她开始往人多的地方走。车站。车站人多,下雨天尤其多,等车的人都挤在棚子下面,挤来挤去的时候,手伸进去,没人注意。她转过街角,车站就在前面。棚子下面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拎着包,有的提着袋子,有的两手空空。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不是现在。太远了,跑不过去。要等车来的时候,等人往车门挤的时候。

她往车站走过去,走得很慢。脚踩在水里,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她走到车站旁边,靠在墙,低着头,像一个等车的小孩。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没什么好看的。

车来了。一辆公车,车身溅满了泥水,吱吱嘎嘎地停下来。门开了。等车的人开始往车门挤。她跟上去,贴在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后面,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草木的香气,和这个雨天、和这个破旧的车站格格不入。她的手伸出去,很快,很轻。指尖碰到大衣口袋的边缘——硬硬的,是钱包。她夹出来,握在手心,转身就走。

她的手很小,钱包藏在手心里,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但不像在跑。她学会这个了——不能跑。跑了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抓。要走,走得快,但像在赶路,不是逃跑。

她走出车站,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雨从墙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头上。她继续走,拐进另一条巷子,再拐进一条更窄的。跑起来了。忍不住了。钱包在手心里,硬硬的,沉甸甸的,她知道里面有钱。很多钱。够她吃很久。她的脚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心跳很快,快得喘不过气。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宽的街。她冲出去——

有人从侧面伸出来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大得像一把钳子。她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往后拽,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钱包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溅起水花。她伸手去够,另一只手从另一侧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拧到身后。膝盖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她跪下去,砸在水里。两只手都被拧到身后,动弹不得。

她跪在巷子里,面前是那个钱包,黑色的,躺在水洼里,离她只有一步远。她够不到。两个人站在她两侧。都是男人,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淋着雨,一动不动。她跪在那儿,喘着气,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辣辣的。她没眨眼,就看着那个钱包。

脚步声。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里,啪,啪,啪。一个人走进巷子,撑着伞,黑色的伞,很大。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伞的阴影罩下来,把雨挡住了。她看见那双皮鞋,黑的,很亮,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那个钱包就在那双鞋旁边。

“捡起来。”

声音不高,很平。她跪在那儿,没动。扣着她肩膀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让你捡起来。”旁边的男人说。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钱包,凉的,湿的。她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伞下面,低着头看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很高的个子,很直的肩。那张脸隐在伞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是清晰的,很硬。那双眼睛从阴影里看着她,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像在看一样东西。她跪在雨里,仰着头,水从脸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她没眨眼。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了。

“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声音很小,被雨盖住了。“没有名字。”

那个人没说话。就站在伞下面,低着头看她。雨打在伞面上,啪啪的,很密。水从伞边淌下来,淌在她面前,把地上的灰泥冲开一道沟。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走了。没人停下来。

“打开。”那个人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包,手指在发抖。打开。里面有一沓钱,很厚,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卡,黑色的,金色的,她没见过。最里面夹着一张证件,白色的,上面有照片,有字。她看不懂那些字,但看见了照片——是这个人。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红色的,印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那双眼睛从伞的阴影里看着她,还是那样,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在看她的眼睛,在看她的脸,在看她的膝盖跪在水里,在看她的手攥着钱包,指节发白。

“几岁了?”那个人问。

“不知道。”

“哪里人?”

“不知道。”

“父母呢?”

她没说话。父母。她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有人生了她,然后把她扔了。扔在什么地方,她不记得了。也许是一条巷子,也许是一个垃圾堆。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饿了就找吃的,冷了就往人多的地方挤。没有人叫她,她也不叫任何人。她摇了摇头。

那个人看着她。很久。然后开口了。

“想吃饱饭吗?”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吃饱饭。她想了。想了很久。从有记忆以来就在想。想得胃疼,想得睡不着,想得在梦里都在找吃的。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把手伸过来。不是拉她,是拿走了她手里的钱包。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很。钱包被抽走了,她的手空了。那个人把钱包递给旁边的男人,然后低下头,看着她。

“跟我走。”

她跪在雨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脸。雨从伞边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她没眨眼。旁边的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膝盖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站不稳,往前栽了一下。那人扶住她的胳膊,没说话。她跟着往前走,脚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那个人走在前面,伞撑得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她看着那个背影,很高,很直。雨从伞边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被带上一辆车。车里很暖,座椅是皮的,软的。她坐在上面,身上的水往下淌,把座椅洇湿了一片。那人没说什么,也没看她。那个人坐在前面,背对着她,看不见脸。车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咚咚的,像心跳。

车开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后来雨停了,天黑了。她不知道到了哪里。

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很大,灰色的,门口有灯。她被带进去,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头,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的湿鞋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水印。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进来。”

她走进去。很大的房间。一张桌子,深色的,很亮。那个人把大衣脱了,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他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很净。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水从裤腿往下滴,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子踩在地上,吱吱响。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进来。坐。”

她走过去,在那个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大,她的脚碰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那个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她听不清说了什么。电话挂了。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等一会儿。”

她不知道等什么,也没问。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再看她,低头翻桌上的文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在桌上,出去了。

那个人把袋子推到她面前。

“吃。”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饭盒,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白米饭,红烧肉,青菜,还有一个煎蛋。她把盖子打开,热气扑上来,带着肉的香味,油的味道,米饭的味道。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拿起筷子。筷子太长了,她的手太小,握不住。夹了一下,肉滑掉了。又夹了一下,又滑掉了。她放下筷子,用手抓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很软。很咸。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喉咙跟着肉一起往下走。她又抓起一块,又一块。吃得太快,噎住了,噎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咬着肉,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小,像噎住的小动物。那个人没动。就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看着她吃,看着她噎住,看着她把饭盒里的东西抓得乱七八糟。

她吃了半盒。手指上沾着油和饭粒,她把手放到嘴边,吃净。然后继续吃,胃里是满的。很满。满得有点疼。但她不想停下来。怕停下来就没有了,直到饭盒里什么都没有。

“吃饱了?”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着。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很高。她仰着头,才能看见那个人的脸。灯从上面照下来,把那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着。看不出年纪。

那个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黑色的,很小,握在手心里。她没看清是什么。

然后那个人弯下腰。

冰冷的圆管顶在她的太阳上。

她没动。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的枪口抵着她的太阳,微微用力,把她的头往旁边压了一点。她的脖子歪着,仰着脸,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从上面看着她,什么也没有。没有威胁,没有试探。深邃的眼眸只是看着。

“怕吗?”

声音很平。她没说话。枪口很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她能闻到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能打死人的。她在街上见过。有人掏出这个东西,另一个人就倒下了,血从身上流出来,流了一地。

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喘不过气。但她的手没抖。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抖。也许是因为胃里是满的。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给了她吃的。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个人看着她。很久。

然后把手收回去了。枪从她太阳上移开,那个人直起身,把枪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笔,想着什么,低头写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人。心跳还是很快,但手没抖,腿也没抖。她不知道那个人刚才在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给了她吃的。她吃饱了。

那个人写完了,放下笔,抬起头。

“以后你叫崔喻孜。”

她站在那儿,念了一遍。崔喻孜。三个字,从嘴里出来,陌生得像别人的东西。

“姓崔。和我一样。”

那个人看着她。“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她没动。“以后每个月有人给你送钱。有人教你东西。学不会,没钱。学会了,有更多。”

她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听懂了吗?”

她点了点头。

“还有我叫崔橡,以后就是你的负责人。”

她又点了点头。

那个人靠回椅背,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着,很久。

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刚才,不怕?”

她想了想。怕。她怕。枪顶在头上的时候,她怕。可她没有说出来。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吃饱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但那是笑。她看懂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背对着她。

“带她下去。安排住处。”

旁边那个人走过来,带她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她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踩在地板上,已经了,不再留下脚印。她被带到一个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杯水。那个人走了。门关上了。

她站在房间中间,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她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很暖。胃还是满的。她闭上眼睛。

崔喻孜。

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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