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安宫的暖炉燃得久了,空气里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周皇后端坐在镜前,任由宫女替她挽起发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肌肤莹润,一身凤纹宫装衬得她气度雍容。
她很满意这具身体。
17岁的大明朝周皇后,青春貌美,倾国倾城,比她八十一岁的残躯好上一万倍。
可这份欢喜,在看见崇祯的那一刻,就被一种微妙的比较心冲淡了几分。
门帘被轻轻掀开,崇祯走了进来。
今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未戴冠帽,乌黑的长发束玉簪,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武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下意识掠过一道影子——
那是李治年轻的样子。
同样是少年帝王,同样,不是按储君培养长大的人,所以心思纯粹,善良,毫无心机。
但是眼前的崇祯,比李治,更俊,更帅气。
不是那种温润的俊,是带着一股英气的、挺拔的、清朗的俊。
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青锋剑,锋芒内敛却人眼目。
“皇后。”崇祯快步走近,目光锁定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关切,“你今气色好多了。”
他伸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武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僵。
这动作,很亲昵。
她忽然想起了李治。
当年的李治,也会这般对她。
可武曌清楚记得,李治的温柔是分人的。
李治对她是真心的,但是对其他妃嫔、对红粉歌姬,也是一样的温情。
那是一种多情的真心,像春的雨,处处都沾,却未必能浸透每一寸土地。
可崇祯不同,这个俊后生,似乎只爱她一个人。
崇祯的手离开她的发鬓,便收了回去,稳稳放在身侧。
目光只落在她一人身上,没有丝毫游移,那份专注,纯粹得近乎执拗。
“陛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心底却在悄悄做着比较,“前朝事务,可还顺遂?”
“有你这句话,便顺遂。”崇祯笑了,眉眼弯起,俊容愈发耀眼,他拉过一张锦凳坐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坦诚,“昨你晕在大典,朕心里慌得很。朕登基,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可若先失了你,这江山坐得再稳,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和李治当年说的,何其相似。
武曌垂眸,掩去眸底的波澜。
相似的开头,却未必有一样的结局。
李治的“有意思”,是江山美人皆在手。
他爱她,也爱权力,爱江山,爱每一个能为他所用的人。
这份爱,是分享的。
可崇祯的“有意思”,眼里只有她。
他说,先失了你,江山无趣。
这是一种排他的在意。
武曌忽然抬眸,直直看向他。
少年天子的眼神清澈见底,满眼都是爱意,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虚伪。
他看她的目光,不是帝王看后妃的审视,也不是男人看女人的轻薄,而是一种独一份的、郑重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的注视。
这一刻,她心底那道与李治的比较线,悄悄歪了。
当年的李治,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给了她数不清的后宫纷争。
他爱她,可他也爱别的女人,爱他的皇子,爱他的江山。
他的心思,像一张铺开的网,密密麻麻。
而眼前的崇祯,他的心思,是一线。
只系着她,系着他的大明,系着他们未来的孩子。
简单,直接,纯粹。
“陛下……”她轻声唤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后宫之中,空荡荡的,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她问得直接,像个真正的妻子在询问丈夫的安排。
崇祯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索,随即语气笃定地开口:
“朕登基之初,内忧外患,后宫妃嫔,不宜多立。朕只信你,也只愿有你。朕其实有你就够了。只是……只是怕是大臣们不乐意。最近大臣又劝纳田氏为贵妃,你是知道的,天家血脉,如果太单薄,臣子们心中也不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愧疚,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若将来……为皇家子嗣计,朕也必选贤良,绝不让后宫乌烟瘴气,更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武曌的心,轻轻一颤。
这就是专情。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个少年天子已经很专情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选择。
李治也说过爱她,可他纳妃无数,他立嫔不知凡几,他纵容后宫争斗,因为他觉得那是帝王的本分,是他的职责。
他的爱,是帝王的特权。
而崇祯的爱,是对妻子的承诺,虽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唯一,也已经很克制了。
他愿意为了这份承诺,克制自己的欲望,拒绝那些投怀送抱的美人,只为守住一个“唯一”。
武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当年的李治,更像一个丈夫。可惜他太小了,而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年迈的灵魂,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老婆婆看一个英俊无比的孙儿,对他的人品道德只是疼爱和赞许,但,绝不是爱情。
他的英俊,是看得见的皮囊。
他的专情,是摸得着的真心。
他的纯粹,是经得起推敲的底色。
李治的多情,让她学会了权衡,学会了争夺,学会了不相信。
而崇祯的这份纯粹,像一块净的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那颗早已被权欲冰封的心里。可惜啊,,你为啥这么晚才让我遇到他?
她无法爱上他。
她的灵魂太老了,经历了太多沧桑,不会因为一点好感,就交付真心。
但她开始比较。
开始欣赏。
开始羡慕这具身体曾经拥有的,比她前世更纯粹的感情和爱情。
“陛下。”她终于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不再有了疏离与荒诞,“你说得对,有你在,臣妾便也安心了。”
崇祯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女人,开始接纳他了。不再是因为义务或者名份,是心。
不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应付的帝王,而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夫君。
武曌垂下眼,掩去眸底那一丝复杂的心动。
李治啊李治。
你给了我权,却没给我安稳。
如今,我在另一个少年身上,看见了你不曾给我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纯粹。
这一世,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周皇后侧眸望着17岁英俊无比的崇祯,心底又不自觉掠过李治的影子。李治温润却多情,眼前人俊朗专一,心思赤诚无藏,这般纯粹的在意,是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不知道后世的人如何评价自己的?回首往事,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默然颔首间,压在魂灵深处的执念再也按捺不住,她抬眸看向崇祯,声轻却意重:“陛下,臣妾想求一事,取《旧唐书》与《新唐书》来,臣妾想细读其中武氏女皇的传记。”
崇祯微讶,眉梢轻挑:“皇后素来不爱读史书,今怎对这女帝格外上心?”
“不过是好奇。”周皇后垂眸,掩去眸底帝王对身后名的极致执念,声音淡静,“千古唯一女帝,青史之上,究竟是何笔墨,臣妾想亲眼一见。昨天臣妾晕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想看看这本书。”
她要的,从不是坊间闲谈,而是正史定论,是两本官修史书,对她一生最真实的功过书写。
崇祯不疑有他,当即遣内侍去往文渊阁取书,不过半柱香功夫,两卷泛黄的线装史书便摆在了暖阁案上,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漫开一股岁月沉厚的气息。
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剩二人,周皇后快步走到案前,指尖抚过书脊,竟微微发颤。崇祯静坐一旁,瞧着她异于平的急切,心头虽有疑惑,不知道她为啥突然想看史书,却并未多言,只静静看着。
她先取过《旧唐书》,缓缓展卷,目光落于则天皇后本纪之上,逐字逐句细看。
《旧唐书》的记述,果然公允平和,既不讳其过,亦不掩其功:书其执政期间,“泛延谠议,厚礼群臣,时以权道笼驭英豪,不吝爵赏擢用寒俊”,劝农桑、薄赋役,百姓安居乐业,国祚安稳;亦直言其过,“惜乎滥授官爵,刑赏失中,晚年昵近小人,秽声流闻”,寥寥数语点出私德与执政疏漏,功过分书,不偏不倚,无刻意贬低,亦无过度吹捧。
周皇后看着,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展,眼底泛起一丝释然。这本史书,终究没有全盘否定她的功业,客观记下了她的治国之才,这份公允,足以慰她半生辛劳。
她将《旧唐书》轻轻放下,又拿起《新唐书》,才翻数页,脸色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新唐书》对她的评判,极尽苛责贬低,通篇满是士大夫的偏见与批判,将其归为“妖后乱政”,开篇便斥其“武氏之乱,唐之宗室戕殆尽,其贤士大夫不免者十八九”,浓墨重笔书写她屠戮宗室、任用酷吏、牝鸡司晨,将她的治国功绩一笔带过,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反倒对其宫闱私事、晚年失德大肆渲染,“淫蛊毒虐,以肆凶慝”,字字刻薄,满是鄙夷,全然无视她执政数十载的江山安定之功。
尤其是“秽乱后宫,宠面首,乱宫闱”几句,如利刃般扎入眼底,周皇后指节骤然收紧,泛黄的书页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周身那股久居帝位的沉肃威压,不经意间倾泻而出,连殿内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怒、羞、悔,三种情绪瞬间翻涌腔,几乎将她吞没。羞愧啊,有些事情,她的确做过,可是,晚年的时候,她也的确后悔了,这些写历史书的人却没有放过她。
让她愤怒的是,撰写《新唐书》的士大夫,囿于性别偏见,只重私德,无视功业,对她极尽抹黑贬低,全然失了史官的公允;羞的是,晚年宫闱私事确有不妥,终究成了正史之中抹不去的污点,被万世诟病;悔的是,若当初晚年能更自持,不授人以柄,何至于被如此苛责。
间郁气难平,她指尖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
崇祯一直在旁留意,见她神色骤变,周身气场冷冽,全然不像往温婉的周皇后,连忙起身走近,低声关切:“皇后,可是史书内容触怒了你?脸色怎这般难看?”
周皇后未语,目光依旧钉在《新唐书》的苛责之语上。
崇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瞥了眼一旁的《旧唐书》,瞬间明白了两书的差异,轻声劝慰:“你莫要动气。《旧唐书》成书近,史料实,评说尚算公允;《新唐书》修撰之时,士大夫重礼教轻才,对女子称帝、宫闱失德,本就偏见极深,故而言辞苛责,多有贬低,不可尽信。”
他本是好心宽慰,可话语间提及“宫闱失德”,恰好戳中武曌的痛处。
“啪”的一声,周皇后猛地合上《新唐书》,声响惊破殿内寂静。
崇祯当场怔住,满眼诧异,呆立在原地,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女人突然怒不可遏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她,往里温婉沉静,病中也只是柔弱,可此刻,她眼尾泛红,眸底翻涌着怒与不甘,周身带着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竟让他一时觉得陌生。
“不过是性别偏见,便失了史官本心!”她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压抑着颤意,这是武曌本尊的沉郁,全然忘了掩饰,“《旧唐书》尚记其治国安邦之功,《新唐书》却只揪小过,抹煞全部功业,何其不公!”
她这一生,拼尽一切登上帝位,为的是天下安定,不是身后虚名,可被正史如此贬低抹黑,终究意难平。
一语既出,周皇后才惊觉失态,连忙闭目深吸,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只剩疲惫与难堪:“臣妾失礼,望陛下恕罪。只是学识浅陋,意气用事,为历代最杰出的女儿家,鸣个不平罢了。”
崇祯依旧满眼困惑,他实在不解,不过是九百年前唐朝女皇的旧事,不过是两本史书的不同评说,她为何会如此激动,仿佛被苛责贬低的不是九百年前的武曌,而是她自己,仿佛被否定的,是她的整个人生。
少年天子沉默片刻,望着她落寞的神色,语气笃定而坦荡,说出最中肯的评判:“朕知你心中不平,在朕看来,《旧唐书》所言,才是公道。武氏女皇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执政数十载,国无大乱,民生安定,拔擢贤才,整顿朝纲,此等功业,远胜世间半数庸帝,不让秦皇汉武。”
“女帝晚年虽有过失,却不足以掩盖一生功绩,功过分明,瑕不掩玉,论功,远大于过,这是定论,绝非《新唐书》的偏见,便可抹的。”
这一段话,重重砸在周皇后心上。
她抬眸看向崇祯,少年天子目光真诚,毫无敷衍,那份公允与认可,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怒与悔。
她当年立无字碑,便是等一句公道,如今百年已过,从这位少年帝王口中,终于得偿所愿。看来这个世间,还是有明理之人。
窗外雪停,一缕暖阳穿云破雾,洒在案头的两卷史书上,一卷公允,一卷苛责,而她的一生功过,终究有了最坦荡的定论。
周皇后缓缓垂眸,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望向崇祯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殿内暖烟轻绕,案上《旧唐书》《新唐书》兀自摊开。
武曌魂居周皇后体内,怒悔渐平,心底却浮起另一重审视。
她不问情爱,不问温柔,只思索一件事:
此人,可为乱世之君否?
周皇后抬眸看向崇祯,语气轻软如闺阁闲谈:
“陛下,臣妾读史至此,颇有些疑惑。
历代帝王,有明有昏,成败各异。
敢问陛下——以陛下之见,何为明君?何为昏君?”
崇祯正襟危坐,神色认真,答得坦荡直接:
“明君亲贤臣、远小人,勤政爱民,轻徭薄赋;
昏君宠奸佞、害忠良,穷奢极欲,漠视天下。
此乃古今至理。”
周皇后指尖微顿,声音依旧平缓:
“经书之上,自是如此。
可人心深似海,朝臣亦非黑白可分。
臣妾再问陛下——何为忠臣?何为奸臣?”
崇祯不假思索:
“为国尽忠、直言敢谏、心怀天下者,是为忠臣;
阿谀奉承、弄权误国、残害士民者,是为奸臣。
为人君者,自当远奸而用忠。”
这般回答,太过方正,太过稚嫩。
武曌心底,已轻轻一凉。
她目光微落,落在史书上“酷吏”二字,缓缓再问:
“史载,武皇当朝,曾用来俊臣、周兴等人,执法严苛,株连甚广,天下侧目。
陛下视此二人,为忠为奸?武皇用之,是明是昏?”
崇祯眉头一蹙,语气立时刚硬:
“此等残酷小人,自是千古奸臣!
武皇任用此辈,屠戮无辜,大失君德,实为昏聩之举!”
少年天子一脸正气,言辞铿锵。
可这一番话,落在武曌耳中,只剩彻骨失望。
她抬眸,静静看他,轻声再问一句,点破帝王心术的关窍:
“陛下可想过,
当女主临朝,宗室强横,权臣难制,人心未定。
若君王手中,无刀可握,无锋可倚,又何以坐稳天下?”
崇祯一怔,略作沉吟,依旧固守正道:
“纵使形势艰难,亦当以仁德服人,以正道治国。
任用奸恶,便是自毁长城,绝非明君所为。”
至此,周皇后不再多言。
她缓缓垂眸,眼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熄灭。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帝王:
唐太宗,驭人如御风雷,恩威并济,刀德同用,是千古一帝;
丈夫李治,外柔内刚,懂得平衡,懂得压制,懂得用非常之人成非常之事;
即便她自己的儿子李显、李旦,庸弱有之,无能有之,却也知权臣可借、利器可用、局势可权衡。
可眼前这位少年天子……
心中只有正邪,没有格局;
只有黑白,没有变通;
只有道德,没有权谋。
他看不见,来俊臣是刀,周兴是刃,是女皇削宗室、压门阀、收皇权的不得已。
他只懂骂奸恶,骂残酷,却不懂非常之世,必有非常之术。
比起李治,他少了城府;
比起李显、李旦,他少了几分对现实的认知。
一腔赤诚,一身正气,偏偏无帝王之略,无驭下之术。
周皇后轻轻闭上眼,心底一声轻叹。
她对他,有动容,有珍惜,有感激,有怜惜。
可那一点可能让她真正仰望、敬畏、乃至倾心的东西……
在这短短几句问答之间,碎得净净。她已经断定,这个少年天子,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材料。
再睁眼时,她看向崇祯的目光,已温和如初。
只是那温和之下,多了一层近乎长辈看顾稚子的悲悯。
“陛下所言,皆是正道。”
她轻声应道,平静无波,
“臣妾受教了。”
崇祯只当她心悦诚服,眼中微微一亮,露出少年人被认可的欢喜。
他不会知道,
眼前温婉柔顺的周皇后,
在心底,已轻轻给了他一句判语:
有君子之心,无帝王之略;
有守成之姿,无助危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