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青春
山河青春小说是作者故事来源于生活的倾心力作,主角是沈桦方芳。沈桦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直到那三下敲门声把她从那个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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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桦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直到那三下敲门声把她从那个深处拽了出来。
“沈老师?沈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不是陈大姐。
沈桦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脖子歪在一边,酸得动不了。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不再是刚到时的灰蒙蒙,而是亮堂堂的白,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大灯。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二十。她睡了一个多小时。
“来了。”她站起来,脖子发出咔嗒一声响,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皮肤也是晒得黑黑的,但五官很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我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我叫杨梅。”女人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音甜甜的,“陈大姐让我来看看你收拾好了没有,叫你下去吃饭。”
“收拾好了,不好意思,睡着了。”沈桦揉了揉脖子。
杨梅看了一眼她的脖子,笑了:“第一次来山里吧?水土不服,睡一觉就好了。走吧,陈大姐在下面等你。”
沈桦洗了把脸,跟着杨梅下楼。一楼大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三副碗筷,中间一盆酸汤鱼,一碟炒腊肉,一碟青菜,一盆米饭。酸汤鱼的香味扑面而来,沈桦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叫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梅听见了,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陈大姐从厨房端着一碗蘸水走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放,看了沈桦一眼:“坐。吃饭。”
沈桦坐下来,拿起筷子,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酸汤鱼她吃过,在上海的贵州餐厅里,但那汤是红色的,这盆汤是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木姜子和一把香菜。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酸味一下子冲上来,不是醋的那种酸,是番茄发酵后的那种酸,醇厚、绵长,带着一点点辣。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陈大姐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但一直在看沈桦。沈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肚子实在太饿了,顾不上那么多。
杨梅在旁边给她夹菜:“多吃点,腊肉是自己家熏的,城里吃不到。”
“谢谢杨姐。”
“叫杨梅就行。”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陈大姐放下筷子,看着沈桦:“我跟你说一下村里的情况。”
沈桦也放下筷子,坐直了。陈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把纸铺在桌上,用手指着上面的内容,一个一个说。
“大塘村,七个村民小组,一共三百七十二户,一千四百八十三人。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一百三十七户,五百六十一人。贫困发生率百分之三十七点八。”
沈桦在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三十七点八,也就是说,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是贫困户。这个比例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村里主要种玉米、土豆,少量水稻。玉米种在坡上,产量低,一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和十四岁以下小孩占了一大半。”
陈大姐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指到另一行数字:“小学一个,就是大塘小学。在校生八十九人,老师五个,三个是在编的,两个是临聘的。你来了,算第六个。”
沈桦点了点头。八十九个学生,六个老师,师生比大概一比十五,听起来不算太差。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六个老师里,有一个是她,一个月的支教老师。
“学生的成绩怎么样?”她问。
陈大姐沉默了两秒,说:“不太好。去年全镇统考,大塘小学语文平均分比镇中心小学低了二十一分。”
二十一分。沈桦沉默了一下。这个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一两个月的支教能补上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
“学生的流失率也高,”杨梅在旁边补充,“好多孩子上到四五年级就不上了,家里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我们挨家挨户做工作,有些家长就是不松口。”
沈桦想起早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她十四五岁,一个人去镇上赶集,说“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她的普通话比村里其他孩子好很多,但她说“别被吓跑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沈桦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诉苦,更像是一种提醒——你要做好准备,这里和你想的不一样。
“下午我带你去小学看看,”陈大姐说,“明天开始,你先跟着听课,看看老师怎么上课的。下周一正式排课。”
“好。”
吃完饭,沈桦帮杨梅收拾碗筷。杨梅洗碗,她擦碗。碗是那种老式的粗瓷碗,边缘有些缺口,但洗得很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你之前有教过书吗?”杨梅问。
“没有。我是中文系的,学过怎么教语文,但没真的上过讲台。”
“没事,农村孩子没那么讲究。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杨梅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擦了擦手,“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有些孩子家里情况比较特殊,你别当着全班的面问太多。有什么想问的,私下问。”
沈桦记住了。
从村委会到大塘小学,走路大概十分钟。陈大姐走在前面,沈桦跟在后面,杨梅走在最后面。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路是土路,两边是木楼,有的楼门口挂着玉米,有的楼门口晒着衣服,有的楼门口什么也没有,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经过一栋木楼的时候,沈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声。不是婴儿的哭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她放慢了脚步,看了陈大姐一眼。陈大姐没有停,脚步也没有变慢,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沈桦犹豫了一下,跟上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木楼。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她没往里面看,转过头,继续走。
大塘小学在一座小山坡上。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但已经发灰了,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楼前有一块水泥场,场上立着一个篮球架,篮筐歪了,网子烂了,只剩几线垂在那里。场边上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场都罩在了阴凉里。
沈桦站在场上,抬头看着那栋教学楼。楼上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窗花,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福”字。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晒着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微微飘动。
“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教学楼里传出来。沈桦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腿微微跛,但走得不慢。
“这是李校长。”陈大姐介绍。
“李校长好。”沈桦微微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叫李老师就行。”李校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沈桦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像常年农活的手,不像一个校长的。
“欢迎你来大塘小学。”李老师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拘谨,但眼睛是真诚的,“我们这儿条件差,你别嫌弃。”
“不会的。”
“走,我带你看看。”
李老师带她参观了学校。教学楼一共两层,一楼有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杂物间。二楼有三间教室、一间图书室、一间教师宿舍。李老师住在二楼的宿舍里,一个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就是全部家当。
图书室是最让沈桦意外的。她以为图书室会有很多书,至少有几个书架。但实际上,图书室就是一间空教室,墙角堆着几箱书,大部分是捐赠的,新旧不一,有的书角都卷了边。她蹲下来翻了翻——有童话、有科普读物、有几本小说,还有一些教辅资料。书不算少,但没人整理,乱七八糟地堆着,像一堆没人要的旧货。
“这些书都是好心人捐的,”李老师说,“但是没人管,孩子们也不怎么借。你以后要是有空,帮着整理整理也行。”
沈桦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堆书,脑子里已经在想分类的事情了。
参观完学校,李老师带她去见另外几位老师。在办公室里,沈桦见到了数学老师王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英语老师张丽,三十出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之一,扎着马尾辫,说话快得像机关枪。还有两个临聘的老师,一个教体育,一个教音乐美术,都是本村的年轻人,高中毕业,没有教师资格证,但孩子们喜欢他们。
“大塘小学现在是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最大的班是三年级,十七个人。最小的班是六年级,九个人。”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桦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六年级只有九个人。她想起陈大姐说的“流失率高”,现在有了具体的数字。
“六年级这九个人,明年就要升初中了。镇上中学离这儿三十多公里,得住校。有些家长觉得孩子太小,舍不得,就不让去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做工作,能劝一个是一个。”
沈桦沉默了。
下午四点,沈桦回到村委会。陈大姐说晚上村里有个会,让她一起去听听。沈桦说好,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期:七月十六。
然后她开始写:大塘村,三百七十二户,贫困一百三十七户。大塘小学,八十九个学生,六个老师。六年级,九个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些数字,觉得它们不像是数字,更像是一块一块石头,压在她口上。她想起上海,想起那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想起那个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的文化公司,想起那些她曾经觉得天大的烦恼。
那些烦恼现在看起来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窗外的后山上,有人在砍柴,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沉闷而有节奏。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失。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晚上的会在村委会一楼大厅开。参加的人不多,陈大姐、杨梅、两个村部、三个村民代表。沈桦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村里的扶贫工作。话题很杂——修路、饮水、产业、教育、医疗,什么都谈。有人说村里的饮水工程快完工了,下个月就能通自来水。有人说药材种植需要技术指导,希望县里派专家下来。有人说某户人家不愿意改厕,工作做不通。
陈大姐一直不怎么说话,听别人说,偶尔一句。但她每一句都很关键,要么是拍板,要么是追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后,陈大姐把沈桦叫住。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桦想了想,“就是……事情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陈大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在村委会门口第一次看她时一样,像是在审视什么。但这次,审视的时间短了一些。
“不用着急,”陈大姐说,“先待着,待着待着就知道了。”
沈桦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声比昨晚还响,青蛙也叫,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声音尖尖的,像有人在拉一很细的弦。她拿起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沈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打电话。”方芳也回了:“收到。照顾好自己。回来请我吃饭。”
她回了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那些声音很吵,但奇怪的是,她觉得安心。不是因为声音本身,而是因为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不在梦里,不在想象里,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石灰刷的,粗糙不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墙面上有一些细细的裂纹,像一张微型的河道图。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