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下午,沈桦从柒月家出来,没有直接回村委会。她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树还是那棵树,和她第一天来时一样,树粗得抱不住,树冠铺开来遮住了一大片天空。但树下的人不一样了。那天她站在这里,背着十八公斤的登山包,心里全是忐忑。今天她站在这里,包里装着柒月画的向葵,口袋里揣着吴小梅的资助申请表,心里装着好几个孩子的故事。
她在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有个人影走过来。走近了,是杨梅。杨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西红柿,红彤彤的,还带着叶子。
“沈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你从哪儿来?”
“从地里回来。摘了几个西红柿,给你。”杨梅把袋子递过来。
沈桦接过去,拿起一个西红柿,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是那种久违的、真正的西红柿的味道,不是超市里那种硬邦邦的、放了半个月还不坏的西红柿的味道。
“好吃。”沈桦又咬了一口。
杨梅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袋子里也拿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吃西红柿,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老师,你来多久了?”杨梅问。
“今天是第十一天。”
“才十一天?”杨梅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来了好久了。”
沈桦笑了一下。“我也是。感觉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那是因为你了很多事。”杨梅把西红柿核扔在地上,立刻有几只蚂蚁围上来,“有的人来一个月,什么事都没就走了。你不一样。你来第一周,就把村里走了个遍,见了这个见了那个,还办了‘春蕾计划’。”
“你怎么知道‘春蕾计划’?”
“陈大姐跟我说的。她说你为了盖个章,跑到县城去了,来回一百多公里。”
沈桦没说话,继续吃西红柿。
“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杨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沈桦转过头看着她。
“我也想过出去。”杨梅看着远处那些山,眼睛里有种遥远的光,“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广东打工。我有个同学在那边,说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我想去,我妈不让。她说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后来我就没去,留在村里,嫁了人,生了孩子,当了妇女主任。”
沈桦没有说话。她知道杨梅不是在诉苦,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村子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故事。想走的,留下的,走了又回来的,回来了又走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的路是选的,有的路是被推着走的。
“你后悔吗?”沈桦问。
杨梅想了想。“后什么悔。我现在也挺好的。有家有孩子,村里人也信得过我。就是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年出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也许在工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存不下来,花掉了。也许在外面找了个人嫁了,不回来了。也许混得好,当了车间主任。谁知道呢。”杨梅把最后一个西红柿吃完,擦了擦嘴,“但是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沈桦看着她,忽然觉得杨梅像一棵树。不是大榕树那种,是山上的松树,长在石缝里,风大,雨大,太阳大,但它就是长在那里,一年一年,把扎进石头缝里,把枝伸向天空。不高大,不茂盛,但它活着,活得很结实。
“杨梅,你帮我个忙。”沈桦说。
“什么忙?”
“下周五的阅读课,我想让孩子们做一件事——给爸爸妈妈写一封信。不寄出去,就是写。写完可以给我看,也可以不给。你觉得行吗?”
杨梅想了想。“行是行。但是有些孩子的爸妈不识字,写了也看不懂。”
“那就画。画画谁都能看懂。”
杨梅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脑子怎么想的这些?”
沈桦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孩子们心里有很多话,说不出来。写下来,画下来,也许就好一些。”
杨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我帮你跟陈大姐说,让她跟家长们打个招呼。”
“谢谢。”
“谢什么。你帮村里孩子,我帮你是应该的。”
杨梅走了。沈桦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柒月画的向葵的花瓣。她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但发现拍出来的效果和眼睛看到的差太远了。手机拍不出那种颜色,那种光线,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些东西,只有眼睛能记住。
周一早上,沈桦刚到学校,就看见吴小梅站在校门口。她穿着一件净的白色T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站得笔直。看见沈桦走过来,她迎上去。
“沈老师,表格填好了。”
沈桦接过来看了看。申请表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不是吴小梅的笔迹,是她妈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很多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但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
“你妈妈写的?”
“嗯。她昨晚写到很晚。她好多字不会写,我教她的。”吴小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脸上带着笑。
沈桦把表格收好。“我今天去镇上寄。你等着好消息。”
“沈老师。”吴小梅叫住她。
“嗯?”
“我妈妈昨天晚上跟我说,她说她以前错了。她说她不该想让我去打工。”
沈桦看着吴小梅,看着她眼眶里转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心里又酸又暖。“小梅,你妈妈没有错。她是太累了,累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她知道有办法了,她就不会再那么想了。”
吴小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沈桦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哭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吴小梅接过纸巾,捂住眼睛,“我就是想哭。”
沈桦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吧。哭完了去上课。今天第一节是数学,别迟到了。”
吴小梅点了点头,捂着纸巾跑进了教学楼。沈桦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申请表,折好,放进包里。
下午,沈桦请了半天假,去镇上寄信。小龙今天不在,她坐班车去的。班车还是那辆破面包车,车门还是用绳子绑着,座椅还是硌得慌。但这次她没有晕车,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心情不一样了。
到了镇上,她先去邮局。邮局很小,一间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沈桦把申请表装进信封,写上地址,递给老大爷。
“寄挂号信。”
老大爷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称了称重量,贴了邮票,收了钱,把收据递给她。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桦拿着收据走出邮局,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小纸条。纸条上印着一串数字,还有一个期——七月二十四。她把这个期记在了心里。从今天开始,她要等。等县妇联审核,等助学金批下来,等吴小梅能安心读书的那一天。
从邮局出来,沈桦没有马上回村。她在镇上逛了一会儿,想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她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二十本作业本、二十支铅笔、十盒蜡笔、五本图画本。东西不多,但花了她将近一百块钱。她现在的月工资三千二,这一百块钱是她好几天的生活费。但她没心疼。
她又逛到一家小书店,店面不大,但书不少。她走进去,在一排排书架前慢慢看。她看到一本《小王子》,想起昨晚在图书室翻到的那本,想起“驯养”这个词,买了下来。她又看到一本《夏洛的网》,想起五年级那个女孩翻到后半本的样子,也买了下来。她还买了几本绘本,有讲鲸鱼的,有讲月亮的,有讲向葵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你是老师?”
“嗯。”
“教什么?”
“语文。”
老板娘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送你的。我们这儿来的老师不多,你辛苦了。”
沈桦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谢谢。”
“不用谢。你好好教孩子们,就是谢我了。”
沈桦走出书店,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她站在路边,等着回村的班车。等车的时候,她拿出那本《小王子》,翻到第二十一章。她找到那句话,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她想,她来大塘村十一天了。这十一天里,她做了很多事,跑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但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不是盖了章的表格,不是寄出去的信封,不是买来的书。是那些看不见的。柒月笑了。小勇举手了。吴小梅的妈妈说不打工了。杨梅说“我现在这样也挺好”。陈大姐说“有了念想,就有了奔头”。这些东西,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比任何看得见的东西都重。
班车来了。沈桦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包车突突突地开动了,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回村之后要做的事。明天上午有课,下午要备后天的课。周三要去吴小梅家,告诉她信已经寄出去了。周五的阅读课,要让孩子们写信。还要找时间去看柒月,看看她这几天画了什么。
事情很多。但她不觉得累。不是不累,是累但值得。这种“值得”的感觉,在上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在上海,她做每一件事都在想——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在这里,她不想这些问题了。她只知道,这件事该做,那件事也该做。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沈桦下了车,背着包往村委会走。走到大槐树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旁边。走近了,是柒月。
柒月蹲在地上,用树枝在画什么。她画得很专心,没有注意到沈桦走过来。沈桦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朵向葵,花瓣画得很密,一层一层的,像太阳的光芒。向葵旁边画了一个人,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
“柒月。”
柒月抬起头,看见沈桦,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你怎么在这儿?”
柒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老师”。然后站起来,把树枝递给沈桦,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沈桦蹲在大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树枝,看着地上的那幅画。扎马尾辫的老师,手里拿着书,站在向葵旁边。画得不算像,但沈桦知道那是她。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直到大槐树的影子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委会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大槐树站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树下的那幅画还在,但已经开始模糊了,被风吹散了边角,被土掩住了线条。明天早上,它就不见了。
但沈桦知道,它还在。不是在泥土地上,是在她的心里。那朵向葵,那个扎马尾辫的小人,那两个字——“老师”。它们会在她的心里待很久,也许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