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月十九，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
沈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她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从图书室那堆书里挑出来的四十多本读物，分成了两摞——绘本摞得矮一些，适合低年级；故事书摞得高一些，适合高年级。纸箱子有点沉，她抱得胳膊发酸，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场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玩了。他们看见沈桦抱着箱子走过来，好奇地围上来。
“沈老师，这是什么？”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问。
“书。一会儿阅读课用的。”
“阅读课是什么？”
“就是让你们看书的课。”沈桦笑了笑，“没上过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摇头。沈桦心里动了一下。他们连阅读课是什么都不知道。在她读小学的时候，阅读课是最受欢迎的课之一，可以去图书室随便挑书看，可以趴在桌上安安静静读一个下午。而这些孩子，连这个概念都没有。
她抱着箱子上楼。阅读课安排在二楼的图书室——就是那间堆着几箱书的空教室。沈桦昨天下午花了一个多小时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书箱靠墙码好，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椅子。教室不大，摆着二十来套桌椅，坐全校的孩子够了，因为不是所有孩子都会来。
她先把绘本放在第一排桌上，故事书放在后面几排。然后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阅读课”。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又在旁边画了一本书的简笔画，书页翻开，像一只展翅的鸟。
上课铃响了。
沈桦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们上来。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笑声。先上来的是四年级的几个女生，看见沈桦，喊了一声“沈老师好”，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进教室。接着是三年级的小勇，他今天没有低着头，看了沈桦一眼，小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快速走进教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个、两个、三个……孩子们陆续上来。沈桦在心里数着，到上课铃响完，教室里坐了二十二个孩子。一到六年级都有，三年级的最多，来了九个，六年级的最少，只来了两个。
沈桦扫了一圈，没有柒月。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两分钟，楼梯上再没有脚步声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二十二双眼睛看着她。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无所谓，有的在看她身后的黑板，有的在看桌上的书。
“同学们好，”沈桦说，“我是沈老师，今天我们上第一节阅读课。”
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阅读课没有考试，没有作业，就是让大家看书。”沈桦拿起一本绘本，“这些书，有的是图画书，有的是故事书。你们可以随便挑一本自己喜欢的，安安静静地看。看不懂的字可以问我，也可以问旁边的同学。看完之后，如果愿意，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她走到第一排，把绘本一本本摊开，让孩子们自己选。孩子们一开始有点拘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先动手。小勇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本封面上画着大鲸鱼的绘本，但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一样，不动。
沈桦拿起那本鲸鱼绘本，走到小勇面前，放在他桌上。“这本书很好看，你看看。”
小勇低头看着封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去拿书。
沈桦没有催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孩子。四年级的几个女生已经开始抢书了，一个女生拿到一本《白雪公主》，高兴得叫了一声，被旁边的女生嘘了一下，赶紧捂住嘴。三年级的小男孩们对一本关于恐龙的书很感兴趣，三个脑袋挤在一起看，头碰着头，谁也不让谁。
教室里渐渐有了声音。不是吵闹，是一种低低的、嗡嗡的读书声和翻页声。沈桦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蹲下来，帮一个孩子读不认识的字，给另一个孩子解释一个词的意思。她走到小勇旁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把书翻开了，正在看第一页。大鲸鱼的图画占了整整一页，深蓝色的海水，巨大的鲸鱼尾巴，画得很漂亮。小勇看得很认真，手指在鲸鱼尾巴上轻轻描着轮廓。
沈桦蹲下来，轻声问：“好看吗？”
小勇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眼睛没有离开那幅画。
沈桦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面前放着一本《夏洛的网》，已经翻了小半本了。女孩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
“你几年级的？”沈桦轻声问。
女孩抬起头：“五年级。”
“这本书好看吗？”
“好看。”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只蜘蛛好聪明。”
沈桦笑了：“你看完了可以借给别的同学看。”
女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读。
沈桦走回讲台，站在上面，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二十三个孩子——刚才又来了一个迟到的，二十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读着书。窗外是场，场外面是山，山上面是云。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窃窃私语。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这样一间教室，一群孩子，一些书。
课上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时候，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桦转过头，看见了柒月。
柒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衣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自己扎的。手里空空的，那平时不离手的树枝今天没有带。沈桦注意到，她的凉鞋换了一双——不是昨天那系着红色塑料绳的粉色凉鞋，而是一双蓝色的旧凉鞋，鞋底磨得很薄，但净净。
沈桦的心跳了一下。她来了。
“柒月，进来。”沈桦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柒月没有动。她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看着那些书，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紧张。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我给你留了一本书，”沈桦说，声音放得很轻，“你进来看看。”
柒月犹豫了一下，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但沈桦看见了。她伸出手，想牵柒月进来。柒月没有接，但也没有躲。沈桦把手收回来，让柒月自己走进来。
她带柒月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绘本，是几米的《月亮忘记了》。沈桦昨天从书箱里翻出这本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本书对山里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抽象了？但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小男孩抱着月亮的画面，她觉得柒月会喜欢。
柒月坐下来，看着封面。一个圆圆的光头小男孩，抱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她没有翻书，只是看着封面，看了很久。沈桦注意到，她的手指放在封面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种没摸过的东西。
沈桦没有催她。她回到讲台上，继续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
过了几分钟，柒月翻开了第一页。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有时候翻回去了，又看一遍。沈桦注意到，她看字看不太懂，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但看画看得很仔细。有一页画的是月亮从小男孩怀里飞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小男孩站在屋顶上仰头看着。柒月盯着这一页看了至少两分钟，她的手指在月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沈桦站在讲台后面，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柒月在想什么，但她看见柒月的睫毛颤了颤。
下课铃响了。
沈桦拍了拍手：“同学们，今天的阅读课就到这里。书可以借回去看，下周上课的时候带回来就行。”
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有的把书塞进书包里，有的抱在怀里，有的还在看最后几页，舍不得放下。四年级那几个女生围着沈桦，问下周还有没有阅读课，沈桦说每周五都有，她们高兴得拍手。
孩子们陆续走出教室。沈桦站在门口，跟每个孩子说再见。有的孩子大声说“沈老师再见”，有的小声说，有的只是挥了挥手。小勇抱着那本鲸鱼绘本走出来，沈桦问他：“你要借回去看吗？”小勇点了点头，把书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被人抢走。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柒月。
她把《月亮忘记了》轻轻地放在桌上，不是扔，是放，很小心地放平，还用手把封面抹了一下，像是要把上面的灰尘擦掉。她没有借走。
沈桦看见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心里有一点失落。但她没有说什么。
柒月走到门口，停下来。她没有看沈桦，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蓝色旧凉鞋的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柒月。”沈桦叫她。
柒月抬起头。
沈桦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彩色蜡笔，递过去。“这个送给你。你可以在家里画画。”
柒月看着那盒蜡笔，没有接。蜡笔的包装纸上印着几只卡通动物，颜色很鲜艳。她的目光在蜡笔上停了好一会儿。沈桦注意到，她先是看了看蜡笔，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目光移回蜡笔上。她的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
“拿着吧，”沈桦说，“我用不着。你画得那么好，不画可惜了。”
柒月终于伸出手，慢慢地接过去了。她的手指碰到沈桦手心的时候，凉凉的，细细的，像一只小动物的爪子。她接过蜡笔，没有跑。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盒蜡笔，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桦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柒月看人的时候，眼神像一扇关着的门，什么都看不见。这一眼，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沈桦没来得及看清，柒月就转身跑了。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但这次，沈桦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慌乱的逃跑，是轻快的、有节奏的，像一只小鹿。
沈桦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好一会儿。
她走回窗边，把那本《月亮忘记了》拿起来，翻开到柒月看了很久的那一页。月亮飞走了，小男孩仰着头。画面很简单，但沈桦忽然明白了什么。柒月不是不想借书。她是怕弄坏。这么漂亮的书，她从来没有摸过，她怕自己的手不净，怕翻页的时候折了角，怕带回家被不小心撕了。她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带走。
沈桦把书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她决定下周把这本书再带给柒月，如果她还想看，就让她在教室里看。看多少次都行。
回到村委会，沈桦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翻开笔记本。她写下今天的期：七月十九，周五。然后写：“阅读课，来了二十三个孩子。柒月来了。她没有借书，但拿走了蜡笔。她跑走的时候，脚步是轻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看《月亮忘记了》的时候，在月亮飞走的那一页停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月亮上点了一下。”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后山上的树从绿色变成了黑色。远处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唱的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手机震了一下。方芳发来一条消息：“周末嘛？”
沈桦回：“备课。你呢？”
方芳说：“加班。芯片不等人。”
沈桦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没了。”
方芳秒回：“你也是。”
沈桦把手机放下，打开教案本。她本来想讲《我爱家乡的杨梅》，但犹豫了。她不知道这些孩子有没有吃过杨梅。大塘村不产杨梅，山里长的都是野果子，酸涩的那种。她决定明天去村里问问，如果有人知道杨梅，就讲；如果没人知道，就换一篇课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片薄薄的指甲盖，挂在山顶上。她想起《月亮忘记了》那本书，想起柒月盯着那页画看了两分钟的样子。月亮飞走了，小男孩还在原地。但柒月不是小男孩，她接过了蜡笔，她跑了，脚步是轻的。
沈桦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下周见。”
月亮没回答。但她觉得，柒月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