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什么?你说她拿了陆铮给的钱,去买了一堆中药和废铁条?”
卫生所里,白雪薇听完孟婷婷添油加醋的汇报,精致的柳眉立刻就蹙了起来。
她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被放在桌上。
“婷婷,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孟婷婷拍着脯保证,“我和小丽她们都看见了!她从那个破药铺里出来,抱着一大包东西,那股子药味儿,隔着老远都闻得到!还有她手上那几铁条,黑乎乎的,跟叫花子似的!”
孟婷婷模仿着阿娜尔的样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就说她有毛病吧!好好的钱,给她去买身像样的衣服,打扮打扮自己,她偏不!非要去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她到底想什么?”
白雪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买药材?买废铁?
这个阿娜尔,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道她上次用银针救了小宝,尝到了甜头,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医了?
准备在家里开个小诊所,重她那“江湖郎中”的旧业?
一想到这里,白雪薇的眼底就划过一丝冷笑。
真是愚蠢又可笑。
她以为这是在她们那落后的乡下吗?
在军区大院里,在她这个留苏归来的正牌西医面前,搞这些旁门左道,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想做什么,随她去。”白雪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屑。
“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我们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里面泡着胖大海的温水,眼神里满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一个空有皮囊的村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阿娜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回到那个冷清的小屋,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好。
然后,她将那十几钢辐条,放在一个从厨房找来的小炭炉上,用火烧得通红。
接着,她用一把老虎钳,夹着烧红的钢条,放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用一把小铁锤,一点一点地敲打、塑形。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清脆地回响。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活儿。
钢条的尖端,要被捶打得又细又圆,像牛毛一样,但又不能失去韧性。
针身要光滑无痕,不能有任何毛刺。
一个下午的时间,阿娜尔满头大汗,手上被烫了好几个燎泡,也只打磨出了三勉强合格的“银针”。
她将打磨好的针,放进盛满烈酒的玻璃瓶里,浸泡消毒。
做完这一切,她又开始整理那些药材。
按照不同的药性,分门别类,装进那些棕色的玻璃瓶里,用纸条写上名字,贴好。
看着一排排整齐的药瓶,和那三在烈酒中闪着寒光的银针,阿娜尔疲惫的脸上终于漾起一丝满足的微笑。
这些,就是她的武器。
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证明自己的武器。
只是,当她清点药材的时候,却发现还少了几味至关重要的辅药。
比如,新鲜的“龙葵”和“半边莲”。
这两种草药,有极强的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功效,是制作外伤药膏必不可少的。
但它们药性猛烈,必须用最新鲜的才有效,品则药效大减。
老药师的药铺里没有,整个北平城,恐怕都很难买到新鲜的。
阿娜尔想起了大院后山那片荒地。
上次她去采野菜的时候,似乎在石缝里看到过类似的植物。
她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阿娜尔就悄悄地起了床。
她换上了一身耐磨的旧衣服,背上一个自己缝制的布挎包,包里放着一把采药用的小镰刀和一双布手套。
她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还在沉睡的大院。
晨雾弥漫,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炊事班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
后山脚下,荒草丛生,晨露沾湿了她的裤脚,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对别人来说,这里是偏僻荒凉的代名词。
对阿娜尔来说,这里却是一座等待她发掘的宝库。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片石缝。
拨开湿的苔藓,几株叶片肥厚、结着一串串黑色浆果的植物,正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龙葵!”
阿娜尔的眼睛一亮。
没错,就是它!
她又在附近的一片湿洼地里,找到了开着一半白色小花的半边莲。
收获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富。
她甚至还发现了几株野生的蒲公英和车前草,这些都是利尿消炎的好东西。
她蹲下身,熟练地用小镰刀,只采摘那些药用价值最高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那份专注而宁静的美,仿佛与整个大自然融为了一体。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是柳嫂。
柳嫂是出了名的长舌妇,平里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
她昨天就听孟婷婷说了,陆家那个新媳妇儿行为反常,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想来蹲点,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把柄。
没想到,还真让她给等着了!
柳嫂看着阿娜尔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荒地里挖着什么,嘴角立刻撇出鄙夷的弧度。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儿,天不亮就跑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能什么好事?
肯定是来跟野男人私会的!
柳嫂的脑子里,瞬间就脑补出了一场“伤风败俗”的大戏。
她觉得,阿娜尔现在蹲在那里,一定不是在挖草,而是在埋什么“信物”,或者是等着奸夫出现!
一想到这里,柳嫂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要是让她抓到了证据,那陆家和那个狐狸精,以后在大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大气都不敢出,躲在树后,死死地等着。
可是,她等了快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也没看到有第二个男人出现。
只看到阿娜尔采了满满一包“野草”,然后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准备原路返回。
柳嫂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就有了新的想法。
人没等到,不代表事儿没有!
她可以编!
她看着阿娜尔窈窕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外表看起来清纯的女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不守妇道!
柳嫂立刻转身,抄着近路,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大院的家属区。
此时,军嫂们差不多都起床了,正在水房里排队打水、洗漱,正是交换八卦的最好时机。
“哎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柳嫂一冲进水房,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脸上是惊恐又“正义”的表情。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看她。
“柳嫂,你鬼叫什么?大清早的,活见鬼了?”一个正在刷牙的嫂子,含着满嘴的牙膏沫,不耐烦地问。
“比活见鬼还吓人!”柳嫂夸张地拍着口,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
她越是这么说,大家的好奇心就越是被吊了起来,全都围了上来。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柳“嫂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既痛心又鄙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刚才,亲眼看见了!陆营长家那个新媳妇儿……天不亮就一个人,跑到后山那片荒地里去了!”
“去后山?”众人一愣。
“是啊!”柳嫂的表情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你们说,一个女人家,大清早的,丈夫又不在家,她跑到那种地方去……是想什么?”
话音一落,整个水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暧昧又肮脏的笑容。
“我的天……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就说她长得一副狐媚相,不是什么安分人!这才几天啊,陆营长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耐不住寂寞了?”
“这叫什么?这叫搞破鞋啊!这在咱们部队里,可是天大的作风问题!”
一个猜测,瞬间就被当成了事实。
流言像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大院里传播开来。
等阿娜尔背着一挎包的新鲜草药回到小楼时,她发现,几乎所有碰到她的军嫂,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混杂着鄙夷、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
还有人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阿娜尔皱了皱眉,她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她没有理会,径直回了家,关上了门,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隔绝在外。
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更不知道,她采回来的这包救命的草药,很快,就将派上用场。
当天深夜,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要不行了!”
是住在她隔壁的王嫂的声音!
“阿娜尔同志!阿娜尔!求求你!快开门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