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今天一大早,天不亮就一个人跑到后山去,鬼鬼祟祟的,是去什么了?”
白雪薇的声音尖锐而响亮,确保楼道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全场。
刚刚还在讨论“巫术”和“医术”的军嫂们,立刻想起了今天早上柳嫂带来的那个“惊天大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阿娜尔的身上。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是敬畏和震撼,而是裸的、充满了肮脏揣测的审视。
是啊,治病救人是一回事。
但作风问题,可是另一回事!
在纪律严明的军区大院里,后者,甚至比前者更严重,更让人不齿!
阿娜尔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清冷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意,直直地看向白雪薇。
“我去采药。”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采药?”
白雪薇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
她身后的孟婷婷也立刻跟着附和。
“采药?你骗谁呢!有谁采药是天不亮就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去荒地的?”
“就是!”一直在人群里没找到机会开口的柳嫂,终于抓住了时机,跳了出来,指着阿娜尔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亲眼看见的!她本不是在采药!她就是在那里等人!神色慌张,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柳嫂的话,像一块巨石,彻底砸乱了所有人的心湖。
“天哪!原来是真的!”
“我就说嘛,无风不起浪!一个年轻女人,丈夫刚走,就天天往外跑……”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长得跟个仙女似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不检点!”
恶毒的揣测和污秽的言语,像水一样向阿娜尔涌来。
她们将她的勤勉,定义为“鬼祟”。
将她的自救,污蔑为“私会”。
她们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她们只是享受着这种将一个比她们美丽、比她们优秀的女人,狠狠踩在脚下,撕碎她的名誉,看她痛苦挣扎的。
王嫂呆住了。
她看看怀里安睡的儿子,又看看被千夫所指的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
张嫂气得浑身发抖,想替阿娜尔辩解几句,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本无从辩驳。
因为她也不知道阿娜尔今天早上到底去做了什么。
在这场由白雪薇精心策划、众人集体参与的“审判”中,阿娜尔,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岛。
“阿娜尔同志,”白雪薇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她走上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姿态,继续扮演着她的“正义使者”。
“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们军区大院,是一个纯洁的、有纪律的地方,绝对容不下任何作风有问题的人!”
“你不但搞封建巫术,差点害了孩子的性命,还……还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给我们军嫂集体抹黑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作为卫生所的负责人,也作为大院的一份子,今天必须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我建议,立刻上报给团部政委!对你的行为,进行严肃的调查!”
“如果查证属实,必须严惩不贷!把你这样的人,清除出我们军区大院!”
“对!必须上报!”
“清除出去!我们大院不能留这种人!”
孟婷婷和柳嫂立刻带头高喊起来,气氛瞬间被煽动到了顶点。
上报政委!
清除出去!
这对于一个军人家属来说,几乎是最高、最严厉的惩罚了。
那意味着,她将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而她的丈夫,陆铮,也将会因此而蒙受巨大的羞辱,甚至影响到他的前途!
白雪薇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要的,不仅仅是毁了阿娜尔,更是要通过这件事,让陆铮,让整个陆家,都对这个“乡下女人”彻底失望,彻底厌恶!
她看着阿娜尔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泛白的脸,心底涌起一阵病态的。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
阿娜尔,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冷、极讽刺的笑。
她那双潋滟的猫眼在昏暗楼道灯光下,闪着狼一般锐利的、令人心悸的光。
“白雪薇。”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说我搞巫术,我说我用的是医术。你拿不出我害人的证据,我也拿不出我救人的执照。这件事,我们争不清楚。”
“但是——”
阿娜尔话锋一转,向前踏了一步,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草原女儿的悍然之气,让白雪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说我败坏门风,与人私会。”
“证据呢?”
阿娜尔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柳嫂,扫过孟婷婷,最后,落回白雪薇的脸上。
“人呢?与我私会的那个男人,他在哪里?”
“时间?地点?你们谁看见了?”
她一连串的发问,逻辑清晰,气势人。
刚刚还叫嚣得最凶的柳嫂,被她这么一看一问,瞬间就卡了壳。
“我……我没看见人……但是……但是你那样子,一看就……”
“一看就是什么?”阿娜尔近一步,眼神冷得像西域的寒冰,“柳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等到了政委面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柳嫂的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
捕风捉影地造谣是一回事,真要对质,她也怕啊!
“还有你,孟婷婷。”阿娜尔又转向孟婷婷,“你亲眼看见了?”
孟婷婷被她的气势所慑,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阿娜尔的目光,落在了白雪薇的脸上。
“白医生。”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讥诮。
“你是医生,最讲究证据。既然你指控我,那么,请拿出你的证据来。”
“如果没有证据,那就是诽谤,是污蔑。”
“我虽然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无权无势,但我也知道,部队里,最恨的就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
“你猜,如果这件事闹到最后,查出来是你和她们在背后恶意中伤一名军属,政委会怎么处理你们?”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直接将白雪薇从“审判者”的位置,拉到了“被审判者”的嫌疑席上。
白雪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乡下女人,居然有如此犀利的口才和强大的气场!
她竟然敢反过来威胁她?!
“你……”白雪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狡辩!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狡辩,等政委来了,自然会有公断。”阿娜尔寸步不让。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光在闪烁。
楼道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场关于“作风问题”的批斗会,竟然会演变成这样一场激烈的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几分不耐烦的脚步声,从楼下,一步一步地传了上来。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身穿一身尘土仆仆的作训服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他肩上扛着一个行军包,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场,却瞬间席卷了整个楼道。
是陆铮!
他回来了!
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白雪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关切表情。
“阿铮!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媳妇儿……你媳妇儿就要把咱们大院的天给捅破了!”
孟婷婷也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冲了过去,添油加醋地告状。
“陆营长!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她……她又是搞巫术,又是半夜去后山跟野男人私会!我们说她几句,她还威胁我们!你快管管她吧!”
陆铮没有理会她们。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的眼睛,扫过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扫过白雪薇那张写满“委屈”的脸。
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邻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不屈的白杨的,他的妻子——阿娜尔的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