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现任家主?萧家家主由你一个废物来当,看来萧家这是真的要完了!”
“不过好像也没办法,镇北王府姓萧的好像就你一个男人了!”
李太傅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屑。
萧不凡没有理他。
目光死死落在大嫂的手上以及白皙的脖子上。
李青瑶的右手藏在袖中,指节发白,死死攥着一柄三寸短匕。
脖颈那被隔开的白皙皮肤,又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沿着锁骨缓缓滑落,没入素青色的衣襟。
萧不凡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眼前那道凄绝的血线,与记忆深处一道撞棺而死的血色身影轰然重合。
那一世的无力与绝望化作燎原怒火,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
不!
这一次,绝不!
“大嫂。”
萧不凡伸出手,两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柄匕首的刃口。
刀刃切入指腹,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匕首从大嫂手中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碎一个随时会醒的噩梦。
“大嫂,萧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由不到女人来自。”
“以后,萧家的女人,我来护。”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从李太傅、秦将军、云仲景、裴春堂四人脸上逐一刮过。
“谁,要她们的命。”
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灵堂之上。
“先从我萧不凡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青瑶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萧不凡指间淌下的血,看着那只布满厚茧的左手虎口,泪水终于决堤。
“不凡……”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嫂嫂没白疼你。”
萧不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将李青瑶挡在身后,右手握着那柄沾血的短匕,刀尖朝下,对准了地上那份被李太傅甩出来的和离书。
“噗。”
匕首钉入和离书正中,贯穿纸面,没入青石板半寸。
他松开手,匕首嗡嗡颤鸣。
“萧家活着一个人,这种东西就是废纸。”
萧不凡直起腰,负手而立,目光平视李太傅,
“李太傅,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李太傅后退了半步。
“那是你们这些臣的事。跟我萧家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
李太傅的脸涨成了酱紫色,膛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指向萧不凡,
“黄口小儿!你以为你是谁?镇北王已死!你不过是个——”
“我不过是个什么?”
萧不凡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李太傅身后那些家丁,齐齐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萧不凡有多可怕。
而是他身后,九具棺椁一字排开,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一个活人站在九具棺材前面,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萧不凡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像是在看四件肮脏的旧物,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萧家男儿在北境为国流血,你们在京中加官进爵。”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秦战身上,声音陡然拔高:
“骠骑将军!你忘了八年前吗?你麾下最精锐的‘破甲营’被蛮军包围,是我大哥顶着漫天箭雨,从死人堆里给你拉扯出来的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他岳父!”
秦战脸色瞬间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萧不凡转头,盯住云仲景,又近一步,迫使云仲景下意识后退:
“云大人,三年前那桩通敌案,若非我五哥彻夜不眠找出真凶,你这大理寺卿的官帽,还能戴得稳吗?”
云仲景嘴唇哆嗦,避开了他的视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裴春堂身上,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却更显冰冷:
“裴院长,当年你看错病拿错了药,害死了镇南王三世子?镇南王让你偿命,替你挡刀的是我六哥,如今就躺在那口棺材里。”
“你们这群人,还要脸吗?在今这一天来当着我父兄九具灵柩面前,抢我萧家的媳妇。我父兄在天之灵,能饶了你吗?”
灵堂内鸦雀无声。
四位重臣的脸上,青白交替,难看到了极点。
“够了!”
李太傅猛地一甩袖袍,脸色铁青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被揭穿后的阴狠:
“老夫今是来接女儿回家,不是来听一个废物说教的!”
“萧家忠烈,天下皆知,但君命如山,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混淆视听!”
“老夫此次来不是为了跟你辩论的。今只为保全李家血脉,念及父女之情才来此。我跟你说实话吧!城外的三千镇北军全军覆没,陛下要的是你镇北王府的兵权,要的是你萧家去死!”
“要不然为什么你的镇北王府设立在京城?而不是在北凉?因为你们全部是人质。现在镇北王死了, 你们这些人质用处也不大了!”
他抬手向身后一挥。
“都给我上!把人带走!谁拦就打谁!今之事出了事,老夫一力承担!”
数百家丁如水般涌动,刀鞘碰撞声响成一片。
秦战也沉下脸狠下良心,对自己带来的亲兵低喝一声:
“动手!”
萧不凡听到李太傅说城外三千镇北军已经全军覆没,整个人愣了片刻,镇北王府的所有人也全都呆住了。
不过瞬间,萧不凡的呆愣化为了漫天气。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嫂嫂们,看向老祖母,看向镇北王府那些跪在灵堂两侧、脸上写满惶恐的家丁护卫。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镇北王府所有护卫——”
“拔刀。”
两个字。
“锵——!”
整齐划一的出鞘声在灵堂内外炸响,数十柄长刀同时出鞘,寒光映着白幡,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王府护卫,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脊背挺得笔直。他们等这两个字,等了太久了。
“敢靠近灵柩十步者——”
萧不凡回过头,面对着黑压压涌来的数百人,伸出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
“三嫂,借你的剑一用。”
秦明月怔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秦家祖传佩剑,又抬头看着萧不凡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可不知为什么,今,她觉得那个背影比她父亲的还要高大。
剑,递了过去。
剑柄入掌的瞬间,萧不凡的手指收紧。
九世了。
九世握枪、握刀、握剑。
握过无数兵器,过无数敌人,也死过无数次。
那些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招式。
是意。
纯粹的、浓稠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意。
他提剑向前走去。
一个人。
面对数百人。
第一步迈出,最前排的家丁停了下来。
第二步迈出,他们开始后退。
第三步——
秦战带来的那些亲兵,那些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为首的一名队率,十年前,蛮军长驱直入,他曾与蛮军经历过一次残忍到极致的血战。
城内外百步,步步皆人头。
此刻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眼前这个挂着笑的年轻人,分明一步未动,可在他眼中,灵堂的烛火与白幡尽数褪色,化作了十年前北境血战那晚,将天空映成红色的冲天火光。
空气中的檀香味也变成了浓郁的血腥和焦臭,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与当年踏着尸堆走来、目光空洞的蛮族先锋官轰然重合!
“呃……”
队率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呕,胃里翻江倒海,那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此刻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不可能……”
那队率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萧不凡没有停步。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身后,老祖母的眼眶虽红,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是焚尽一切的决然。
萧不凡的背影,如同一座山,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二嫂纳兰嫣然作为一个商家之女,平时只跟算盘打交道的她,双拳也死死捏紧,恨不得用双拳冲上前去。
三嫂秦明月看着他,眼中先是错愕,随即那份将门虎女的血性被彻底点燃,她一把抄起棺椁旁那杆从未用过的缨枪,枪尖斜指,凤目含煞,英气人!
四嫂谢清商则悄悄给樊三娘递了一个眼神,樊三娘明悟,立马做出了一个隐蔽的手势,跟她一起来的打手们,立马悄悄站在了四大家族的人后面,随时准备动手。
五嫂云清雪,官宦之女,平时外表如桃李盛放,这时因为紧张与担心,眉心那一点极淡的红痣,变得鲜艳如血。
六嫂裴涩琪,悄悄离开了灵堂,她要拿出她最珍贵的嫁妆,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在使用医箱。
七嫂顾珩儿,平时在八个嫂嫂中话最少,但此刻已经持剑上前站在了萧不凡的身边。
八嫂姜离凰,作为异域公主,她没有动,但望向萧不凡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就连最是温婉知礼的大嫂李青瑶,在此刻,也一步上前,将那柄匕首连同废纸一起拔起,紧紧握住!
看着前面的身影,那句“萧家的女人我来护”却如洪钟在耳边回响。
她看着地上那份象征着屈辱的和离书。
泪眼之中,再无半分软弱,只剩同生共死的坚定!
此刻,镇北王府的女人,没有一个孬种!
镇北王府的人,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
李太傅暴怒一声。
数百人终于动了。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萧不凡提剑,不退反进。
剑锋将将触及第一个冲来的家丁衣襟——
“咔。咔。咔。咔。”
灵堂外,一阵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脚步声,伴随着甲片与甲片摩擦的金属声响,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铁血秩序。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王府大门的方向传来——
“谁敢动镇北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