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年后。
林帆站在苏城火车站北广场的出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按摩手法教材、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上善若水技师房里的合影,阿玲搂着小美,红姐坐在角落里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小玉比了个剪刀手,小鹿站在林帆旁边,肩膀靠着他,笑得很甜。
那是离开城南之前,林海用拍立得给大家拍的。照片有些褪色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林帆一直把它放在包里最安全的位置,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长到十九岁,让他的肩膀宽了一圈,让他的手从变得粗糙,让他的眼神从青涩变得沉稳。短到他在火车上闭上眼睛,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善若水的每一个角落——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亮着的壁灯,技师房里那排弹簧坏掉的沙发,VIP包间门上那些没有猫眼的编号。
城南的上善若水在去年年底关门了。
不是因为被查,是因为那片区域要拆迁。整条街都被划进了改造范围,商铺一家接一家地搬走,卷帘门拉下来,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彤彤的,像一个个伤口。林海把总店的设备和人员都并到了城西分店,阿玲早就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小美跟着过去了,小玉回了老家,说是要开一家美甲店。红姐没有跟过去,她说累了,想歇一歇,回老家陪女儿。
小鹿也没有去分店。
去年秋天,小鹿的爸爸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她弟弟考上了大学,虽然是本地的普通二本,但好歹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小鹿说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想换个环境,去别的城市看看。
“你想去哪?”林帆问她。
“不知道,也许是苏城。听说那边风景好,工作机会也多。”小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林帆想了想,说:“我也想去苏城。”
小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我们一起?”
“好。”
但他们没有一起走。小鹿要先回一趟老家,处理一些事情,比林帆晚了一个月出发。林帆先到了苏城,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安顿下来,开始找工作。
苏城和城南不一样。城南是灰扑扑的,街道窄,房子矮,空气中永远飘着烧烤和油烟的味道。苏城是亮的、宽的、净的,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春天的时候新叶嫩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这里的人走路比城南快,说话比城南轻,脸上的表情比城南冷。林帆在苏城的街头走了三天,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流向哪里。
他在一家连锁足浴店找到了工作。店名叫“足韵堂”,是正规的连锁品牌,店面装修得明亮净,员工统一着装,有规范的培训体系和晋升通道。林帆面试的时候,店长让他露一手,他给店长做了一个全套的足疗,从泡脚到按摩到修脚,四十五分钟,一气呵成。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王,按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前在哪儿学的?”
“城南,一家小店。”
“那小店的师傅手艺不错。”王店长站起来,拍了拍林帆的肩膀,“明天来上班,底薪加提成,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试用期交社保。”
林帆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足韵堂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一排排整齐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也许这座城市,也没有那么难融入。
足韵堂和上善若水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VIP包间,没有那些不能写在单上的服务,没有客人会掐着技师的大腿内侧说“叫爸爸”。这里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和中老年人,来做足疗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别的。女客人也不少,但她们要的就是正规的按摩,手法好就行,不需要别的。
林帆在这里得很顺手。他的手艺是孙叔和红姐一手教出来的,扎实得很,再加上这三年的实战经验,在足韵堂的技师里算是顶尖的。客人点名点他的越来越多,王店长对他越来越满意,试用期还没过就提前给他转了正。
他住在离店不远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照到床尾。楼下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雪一样。
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钱,剩下的钱存起来,不多花一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攒够了钱,去考一个按摩师资格证,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开一家自己的小店。不大,两三个床位就行,自己,不用看别人脸色。
这个目标不大,但林帆觉得,够了。
小鹿是在他到苏城一个半月后来的。
那天林帆正在上班,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鹿发来的消息:“我到苏城了,在火车站。”
林帆跟王店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骑着共享单车赶到火车站。他在北广场出站口的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小鹿,正要打电话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帆!”
他转过身。
小鹿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的头发剪短了,以前是到肩膀的中长发,现在只到耳朵下面,显得脸更小了。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桶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
林帆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打电话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沉默。
“你瘦了。”林帆先说。
“你也瘦了。”小鹿说。
“我帮你拿。”林帆弯下腰,拎起那个大号的行李箱,箱子比他想象的要重,提手勒得他手心生疼。
小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火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林帆报了地址,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苏城傍晚的车流中。
小鹿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苏城的傍晚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整座城市像是镀了一层金。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幅活的画。
“好看吗?”林帆问。
“好看。”小鹿说,声音很轻,“比我想象的好看。”
林帆帮小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也是一栋老居民楼,也在六楼,但没有电梯。房间比林帆那间大一些,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阳台,阳台上能看到那条小河。房租一个月八百,小鹿说贵,林帆说这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了。
小鹿来苏城之前在老家考了一个美容师证,她不想再做SPA了,想找一个正规的美容院上班。林帆帮她打听了几家,最后她在一家叫“美之源”的美容院找到了工作,做美容师,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四五千。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林帆请小鹿吃了一顿饭。是在老街上一家小馆子,做的是苏城本地的家常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菜的味道偏甜,小鹿吃不惯,但她说好吃,吃了很多。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一地的碎金子。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摆着,像少女的长发。
“林帆。”小鹿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苏城待多久?”
林帆想了想,说:“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小鹿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林帆觉得,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安心,是踏实,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了”的释然。
“那就待着吧。”小鹿说,转过头去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待多久都行。”
五月的苏城,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林帆在足韵堂的工作越来越顺手,王店长开始让他带新人了,说是“以老带新”,让他把自己的手艺教给新来的技师。
林帆不太会教人,他的手法大多是靠肌肉记忆,让他说原理他说不清楚。但他很有耐心,新来的技师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去问王店长,问清楚了再回来告诉人家。新来的技师们都挺喜欢他,叫他“林哥”,虽然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有些人还小。
小鹿在美之源也得不错。她学东西快,手法好,客人反馈好,店长挺器重她。但她跟林帆说,美容院也有美容院的难处——有些客人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有些人会动手动脚,有些人会要求“特殊服务”。遇到这种情况,小鹿就直接拒绝,拒绝不了的就叫店长来处理。
“比以前好多了。”小鹿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至少不用……你知道的。”
林帆知道。他没有接话,只是帮她把拧的衣服递过去,一件一件地递,她一件一件地晾。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们都懂。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那条流过老街的小河,没有波澜,但一直在流。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林帆在苏城的街头,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休息,一个人在街上逛,想给小鹿买一条围巾。虽然已经五月了,但苏城的春天总是忽冷忽热的,早晚温差大,小鹿说她晚上下班的时候风吹得脖子凉。林帆记得她在城南的时候有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毛茸茸的,很暖和,但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商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脚上是一双马丁靴。她的头发染成了深紫色,扎成一个高马尾,发尾漂成了银色。她的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从耳垂到耳廓,银色的,在商场的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不是那种温柔的豆沙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带着攻击性的红。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矮个子戴着一副墨镜,即使在室内也不肯摘下来。
三个人从林帆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浓烈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是一种更辛辣的、像皮革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林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杂志上的人——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气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存在感。
那个女人走到商场中庭的一家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商场大厅,然后停在了林帆身上。
她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林帆感觉自己像被一头野兽盯上了。不是危险,是被审视。那个女人在看他,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站姿到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买的商品。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帆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兴趣。
她转过身,走进了珠宝店。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在门口站定,一左一右,像两尊。
林帆站在原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还会再见到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