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三晚上七点，沈夜站在“夜色”KTV的门口。

这家KTV在学校北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装修不算豪华，但胜在价格便宜，是学生们聚会的首选。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

沈夜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赵晴给的录音笔。

欲望值：78.5/100。

两天时间，涨了8.3点。速度不快不慢，但离100还有21.5点的缺口。他不知道今晚的聚会能不能补上这个缺口，但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一些事情。

欲望感知一直在工作，像一台雷达，扫描着周围每一个人的欲望波动。KTV里面涌出的欲望很复杂——有人在期待一场狂欢，有人在害怕被冷落，有人在盘算着怎么灌醉某个人，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在这些欲望中，沈夜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频率。

林薇。

她已经在里面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KTV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包厢里传出各种声音——有人在嘶吼着唱歌，有人在划拳喝酒，有人在窃窃私语。沈夜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大包厢的门。

烟雾和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能坐三十多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霓虹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把五彩的光斑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角落里刷手机。

沈夜的目光扫过包厢，很快就找到了林薇。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聊天，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起来还没有喝酒。

她的目光和沈夜的对上了。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下，然后亮了一下。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三次——开心，犹豫，开心。她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沈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来了。”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音乐声淹没。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对话很平淡，平淡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寒暄。但沈夜的欲望感知捕捉到了林薇内心的波澜——她在紧张，在期待，在害怕。紧张的是他来了，期待的是他会坐在她旁边，害怕的是他可能只是把她当成朋友。

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夜抬头看去，周子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都是学生会的成员，沈夜见过但不熟。

周子豪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欲望感知告诉沈夜，他内心的怒火正在燃烧，像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岩浆。

“周哥来了！”有人起哄，“来晚了，自罚三杯！”

周子豪笑着走过去，端起酒杯，一连喝了三杯。周围的人鼓掌叫好，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沈夜注意到，周子豪喝完酒后，目光又飘了过来。这一次，他看的是林薇。

那种目光沈夜见过——在食堂门口，在图书馆，在宿舍楼下。那种目光里有占有欲，有征服欲，有一种“你迟早是我的”的笃定。

林薇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往沈夜的方向靠了靠。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沈夜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沈夜，”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很小，“你说让我离周子豪远一点，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林薇说，“但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夜转过头，对上林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坚定。

“聚会结束后告诉你。”他说。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开始拼酒，有人拿着麦克风唱起了情歌。沈夜没有喝酒，他要了一杯可乐，坐在角落里，观察着每一个人。

欲望感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记录着每一条信息。有人在想怎么向暗恋的人表白，有人在想怎么拒绝不喜欢的人，有人在想怎么把今晚的事情发到朋友圈炫耀，有人在想怎么趁乱偷亲某个女生。

周子豪的欲望是这些信息中最黑暗的一个。

他想让沈夜出丑。不是简单地让他难堪，而是想让他彻底失去在林薇面前的尊严。他想灌醉他，想让他说错话、做错事，想让林薇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沈夜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可乐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

“沈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来，喝一杯。”

沈夜转过头，是周子豪身后的一个男生，姓王，大二的，沈夜不认识他。他手里端着两杯啤酒，一杯递给了沈夜。

“我不喝酒。”沈夜说。

“不喝酒？”王姓男生笑了，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听到，“沈夜，你是不是不行？”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沈夜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欲望——好奇、幸灾乐祸、期待他出丑。

林薇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沈夜按住了她的手。

他接过那杯啤酒，站起来，看着王姓男生，又看了一眼周子豪。周子豪正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嘴角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我确实不太能喝，”沈夜说，“但既然王同学这么热情，我喝一杯。”

他仰头，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酒液冰凉，带着微微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沈夜的胃里翻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地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好！”有人起哄。

王姓男生又倒了一杯：“再来一杯？”

沈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子豪一眼。欲望感知告诉他，这只是开始。周子豪不会让他只喝一杯就结束，他想让他喝到吐，喝到失态，喝到在林薇面前丢尽脸面。

“王同学，”沈夜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敬我三杯，我回敬你三杯，公平吗？”

王姓男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子豪。周子豪微微点了点头。

“公平。”王姓男生说。

沈夜倒了三杯啤酒，一字排开。他端起第一杯，对王姓男生说：“第一杯，敬你。”

他仰头喝下。

第二杯：“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

仰头喝下。

第三杯：“第三杯，敬周学长。”

仰头喝下。

三杯酒下肚，沈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很少喝酒，三杯啤酒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稳，没有任何失态的迹象。

王姓男生也喝了自己的三杯，脸已经红了，眼神开始发飘。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沈夜好酒量！”

“看不出来啊，深藏不露！”

“再来再来！”

沈夜坐下来，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可乐的甜味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但他的胃还在翻腾。

林薇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她凑过来，声音里全是担忧。

“没事。”沈夜说，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子豪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计划没有成功，沈夜没有出丑，反而赢得了一片叫好声。他的欲望在翻涌——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种更危险的、接近失控的东西。

沈夜的欲望感知捕捉到了那个东西。

他在失控的边缘。

这正是沈夜想要的。

“周学长，”沈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人都听到了，“听说你大一把一个男生弄退学了？”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音乐还在响，霓虹灯还在转，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人停止了划拳，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张大了嘴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夜和周子豪身上。

周子豪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揭穿”的心虚，而是一种“你敢提这件事”的暴怒。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太阳上的青筋在跳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野兽的低吼。

“我说，”沈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磊，物理系，大一，全市物理竞赛一等奖。被诬陷偷东西，被学校开除。周学长，你认识他吗？”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磊的名字，在场的一些人听说过。三年前的退学事件，在学校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敢去查。

周子豪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他走到沈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沈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夜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我在说一个事实。”

“你有什么证据？”

“你想要证据？”

周子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欲望感知传来一个强烈的信号——他想动手。他想一拳打在沈夜脸上，想把他打倒在地上，想用拳头让他闭嘴。

但他没有。

因为包厢里有太多人。因为林薇在看着。因为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沈夜，”周子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沈夜说，“但至少我不会做让自己更后悔的事。”

周子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但沈夜的欲望感知捕捉到了他内心翻涌的巨浪——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接近疯狂的东西。

包厢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划拳。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林薇拉着沈夜坐下来，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沈夜，你疯了？”她的声音有些尖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周子豪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因为有人在等他露出马脚，”沈夜打断了她，“我只是推了一把。”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担忧，有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困惑。

“沈夜，”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夜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告诉她赵晴的弟弟就是赵磊，不能告诉她他在帮赵晴收集证据，不能告诉她周子豪的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在盯着他。这些事太复杂、太危险，他不想把她卷进来。

“林薇，”他说，“你相信我吗？”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KTV的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旋转，五彩的光斑在她的脸上掠过，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相信，”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受伤。”

沈夜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只有林薇能看到。

“我尽量。”他说。

聚会提前结束了。

没有人有心情继续玩下去。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在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人在猜测周子豪会怎么报复，有人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卷入。

沈夜和林薇最后离开。

走出KTV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烧烤的烟火气。霓虹灯招牌还在闪烁，粉紫色的光把整条小巷照得像梦境。

“我送你回去。”沈夜说。

林薇点了点头。

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

谁都没有说话。

林薇走得很慢，沈夜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他知道她不想这么快回去，他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知道她不会问。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林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桂花树还在，香气还在，甜腻得化不开。

“沈夜，”她说，“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赵磊吗？”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赵磊是一个原因，”沈夜说，“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思索，有理解，有一种“你不用说了我懂了”的温柔。

“沈夜，”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支持你。”

沈夜愣了一下：“你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就支持我？”

“因为你是沈夜，”林薇说，“因为你做的事情，一定是你觉得对的事情。”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沈夜能感觉到她的嘴唇的温度，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

“晚安。”林薇说。

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白色的毛衣在夜色中很显眼，像一个移动的光点，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沈夜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站了很久。

手环烫了一下。

欲望值：86.3/100。

KTV里的一场对峙，涨了7.8点。

沈夜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离100还有13.7点。快了，很快了。

他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子豪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看到了沈夜，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沈夜，”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很有种。”

沈夜停下来，看着他。

“周学长，你在这里等我？”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周子豪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你知道赵磊现在在哪吗？”

沈夜的心跳加速了。

“他在精神病院。”

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被你弄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周子豪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一把刀，“是他自己疯的。被开除以后，他就疯了。他爸妈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还在里面。”

沈夜的手攥成了拳头。

“所以你想替他报仇？”周子豪看着他，“沈夜，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没背景没势力的大学生，凭什么跟我斗？”

沈夜盯着他，欲望感知全力开启。周子豪的欲望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愤怒、羞耻、嫉妒、不甘。在这些欲望底下，沈夜还感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恐惧。

周子豪在害怕。

不是因为沈夜，而是因为沈夜提到的那个名字。赵磊。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一段尘封的过去，而是一扎在心里的刺。他以为这刺已经被拔掉了，但沈夜把它重新扎了进去。

“周学长，”沈夜说，“我不是在跟你斗。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道理？”周子豪冷笑了一声，“这个世界不讲道理，讲实力。”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

为赵磊悲哀，为周子豪悲哀，为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悲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欲望值：86.3/100。

他走进宿舍楼，一步一步地上楼。楼道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把楼梯照得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楚瑶的消息：“你在KTV做的事情，清道夫已经知道了。”

沈夜停下来，站在楼梯中间，看着这条消息。

“他们提前了。明天到。”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明天。

清道夫明天就到。

他看了一眼手环，86.3/100。

还有13.7点。

一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