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闹钟响的时候,舒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三十八岁,在电商公司里忙的像个孙子一样,晚上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事业方面虽然略有小成,但他始终认为这一生的遗憾太多了。
然后闹钟就响了。
舒晨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张科比海报——2016年退役那款,他高中时候贴的。
他愣住了。
这海报他记得,后来搬家的时候被老妈扔了,他还为此心疼了好一阵。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贴在那儿,连边角都没翘起来。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舒晨拿起来一看——2018年9月1。
他猛地坐了起来。
“?”
2018年,他十七岁,高二刚开学。
舒晨用了整整十分钟消化这个事实,期间他掐了自己大腿三下,扇了自己两巴掌,还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少年瘦高个儿,锁骨分明,下颌线能削苹果,皮肤好得不像话。
“真年轻啊。”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点感慨,“三十八岁的灵魂,十七岁的身体,这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不对,这什么鬼比喻。
舒晨深呼吸了一下,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重生,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网文里那些重生者,要么搞金融暴富,要么搞科技封神,要么搞权谋登顶,反正都是大事的。他舒晨上辈子虽然也做过电商,但充其量就是个中不溜秋的小老板,离“大佬”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问题在于——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未来四年,2018到2022,世界会发生什么,他脑子里门儿清。特别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那可是一串明牌。不用搞什么复杂的金融作,世界杯就够了,一笔带过的事,没必要想太多。
舒晨眯了眯眼,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型。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老妈熟悉的碎碎念:“这孩子,又不吃早饭,胃早晚得折腾坏……”
上辈子老妈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地回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叼着面包片冲出家门。后来工作了,结婚了,离婚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老妈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其实她想他回来想得不行。
舒晨鼻子一酸,快步走向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煎蛋的老妈。
“妈。”
“哎哟!”老妈吓了一跳,铲子差点飞出去,“你这孩子嘛呢?吓死我了!”
“没事。”舒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着油烟味和老妈身上洗衣液的香味,眼眶有点热,“就是想抱抱你。”
老妈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你该不会是在学校闯祸了吧?还是考试考砸了?我跟你说,你爸可说了——”
“妈,”舒晨松开她,哭笑不得,“我就抱你一下,你至于吗?”
“你从小到大,除了要钱的时候,什么时候主动抱过我?”老妈狐疑地看着他,“老实交代,是不是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妈!!!”
舒晨觉得自己这个三十八岁的灵魂受到了暴击。
他爸从卫生间出来,牙膏沫还没擦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早上的鬼叫什么?”
舒晨看着老爸那张年轻了不少的脸,心里又是一阵酸。后来老爸查出来糖尿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其实早就老了。
“爸,”舒晨认真地说,“少吃点甜的,特别是那个桃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书房抽屉里。”
老爸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色微妙。
老妈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重点:“舒建国!你又偷吃桃酥?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舒晨趁老爸被集火,溜回房间开始收拾书包。
上辈子的高中有太多遗憾了。该考的试没考好,该珍惜的时光全被他浑浑噩噩地混过去了。那时候他总觉得子还长,一切都来得及,等到真的来不及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抓住。
现在不一样了。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要是再混成上辈子那样,那可真对不起这穿越的VIP待遇。
出门的时候,舒晨在玄关的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白T恤,黑裤,球鞋,净利落。一米七七的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胜在比例好,腿长腰窄,往那一站就很有少年感。
他想起上辈子三十八岁的自己,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年轻好。”
然后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对,应该说——十七岁,老子来了。”
舒晨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捷安特,慢悠悠地往学校骑。九月初的晨风带着点凉意,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一切熟悉又陌生。
城南一中,市重点,校服是深蓝色的,校徽是一个变形的“南”字,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人脸。舒晨以前觉得这校服丑得惨绝人寰,现在看着却觉得格外亲切。
他把车停好,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晨哥!晨哥!”
回头一看,一个圆脸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早饭没擦净的豆浆渍。
程岩,他上辈子最好的兄弟。后来一起创业,一起亏钱,一起被追债,一起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再后来电商做起来了,程岩负责运营,他负责供应链,两人配合默契,只是各自忙起来之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咋了?”舒晨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走那么快嘛?”程岩喘着气,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听说了吗?谭月这学期转来咱们班了!”
舒晨脚步一顿。
谭月。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辈子他对谭月的记忆,停留在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她站在台上唱歌,白裙子,头发散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好看得像画里的人。他坐在台下,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来谭月转学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后来,他在同学聚会上听说她去了国外,嫁了人,过得挺好的。
那时候他端着酒杯笑了笑,说“挺好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痛,但别扭。
“喂,晨哥?”程岩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啥呢?谭月啊?你不是吧,人家还没来你就开始犯花痴了?”
“滚。”舒晨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我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得了吧你,”程岩嘿嘿笑,“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你懂什么,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你思考的是谭月吧?”
舒晨没搭理他,加快了脚步。程岩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还在念叨:“我听说谭月在原来学校就是校花,一米七的个儿,腿特别长,长得还好看,咱们班那群狼今天怕是要疯了……”
舒晨听着,心里说了一句:上辈子我也是那群狼之一,只不过是一头哑巴狼。
走进教室,一切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黑板左上角写着值生名字,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死的绿萝,后墙上贴着一行红色大字:“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舒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靠窗,倒数第二排。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见场,能看见天空,还能看见校门口的香樟树。
他刚坐下,就听见前排的男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新转来的那个女生特别好看。”
“照片呢?谁有照片?”
“没有,但我兄弟在省城读书,说他们学校论坛上以前全是她的帖子。”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比咱们校花还好看?”
“校花?咱班有校花吗?”
“你这话说的,李雅然不算啊?”
“李雅然顶多算班花,校花差远了。”
舒晨听着这些对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十七岁的男生,荷尔蒙水平高得离谱,讨论起女生来一个比一个兴奋。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但现在他三十岁的灵魂坐在这儿,只觉得这帮小屁孩挺可爱的。
程岩搬着凳子凑过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林宇和宋扬。
林宇是班里的开心果,瘦得像竹竿,说话自带弹幕效果。宋扬则是那种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蔫儿坏的类型,戴个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个斯文败类。
这四个人,上辈子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骂,一起打过架,一起喝过酒。后来各奔东西,但每次聚在一起,还是能笑到肚子疼。
“晨哥,”林宇一屁股坐在程岩旁边,“你说谭月来了坐哪儿?”
“不知道。”舒晨翻开课本,随便看了两眼。
“我听说班主任老刘要把她安排在好学生旁边,”宋扬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咱班成绩好的,要么前排那几位,要么……晨哥你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八,也算上游。”
舒晨愣了一下。他上辈子高二上学期期末考了第八?他都不记得了。那会儿他整天打游戏,成绩忽上忽下的,第八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所以谭月可能坐我旁边?”他问。
“大概率。”宋扬说,“你旁边那个位置不是一直空着吗?上学期坐那儿的张浩转走了,老刘一直没调座位。”
舒晨看了一眼右边空着的位置,桌面上光溜溜的,连个笔迹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妙。上辈子谭月确实坐他旁边,但他一直以为那是随机安排的。现在听宋扬这么一分析,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
不,不是注定。是老刘精心安排的。
班主任老刘,大名刘建国,四十多岁,教数学,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心里门儿清。谁跟谁坐一起不会讲话,谁跟谁坐一起能互相促进,他比谁都清楚。上辈子舒晨一直觉得老刘是个古板的老头,现在想想,人家那是大智若愚。
“来了来了!”前排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往门口看。
舒晨也看了过去。
谭月站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校服,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的五官偏明艳那一挂,眉眼间带着点慵懒的冷淡,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懒得搭理这个世界。但偏偏是这种冷淡,让她在一群叽叽喳喳的高中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老刘跟在她身后,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谭月。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因为大部分男生都看呆了,忘了鼓掌。
谭月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好,我叫谭月,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就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好像底下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对她来说跟空气没什么区别。
老刘看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舒晨旁边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谭月,你先坐那儿吧,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空着。”
谭月顺着老刘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扫过舒晨,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程岩在后面疯狂地用眼神给舒晨使眼色,舒晨假装没看见。
谭月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桌面上。舒晨注意到她的书皮是浅蓝色的,每本书都用透明书皮包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这个细节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看起来高冷的女生,骨子里其实有点强迫症。
“你好。”舒晨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我叫舒晨。”
谭月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嗯,刚才老师说了。”
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整理书本了。
这个反应让舒晨有点意外。上辈子他认识的女同学,新转来的第一天多少都会有点拘谨或者刻意热情,像谭月这样完全不在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不是故意高冷,是真的觉得跟不熟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刘亲自上。讲的是函数,内容不难,舒晨上辈子好歹做过生意,数学基础还行,但高中的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走神的时候他习惯转笔,这是上辈子留下的毛病。笔在他手指间翻转,一圈两圈三圈,动作行云流水。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舒晨偏头,谭月正盯着他转笔的手,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这人好无聊”的嫌弃。但那个笑是真的,虽然只是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转得还挺好看的。”她小声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了,练了二十年。”舒晨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不对——他现在才十七,哪来的二十年?
谭月果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二十年?你从负三岁开始练的?”
舒晨面不改色:“夸张修辞,懂不懂?”
谭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听课。但舒晨注意到,她左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转着笔,旁边写着四个字——“花里胡哨”。
舒晨差点笑出声。
这女生有意思。
课间的时候,程岩第一时间搬着凳子冲了过来,林宇和宋扬紧随其后,三个人把舒晨围了个水泄不通。
“晨哥晨哥晨哥,”程岩压低声音,眼睛一直往谭月那边瞟,“她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舒晨说。
“说什么了?”
“说我转笔花里胡哨。”
程岩愣了两秒,然后一脸不可思议:“就这?你就不能多聊几句?”
“人家刚来,聊那么多嘛?”舒晨靠在椅背上,表情淡定,“又不是以后不说话了。”
宋扬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晨哥这个策略是对的,欲速则不达。第一天就太热情,容易让人觉得你别有用心。”
林宇在旁边嘴:“可是晨哥本来就别有用心啊。”
舒晨:“……我什么时候别有用心了?”
“你刚才看人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林宇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反光。”
“什么反光能反出桃心来?”
舒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帮人一般见识。他转头看了一眼谭月的位置,发现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问问题。她回答得很简短,但态度不算冷淡,偶尔还会点一下头或者弯一下嘴角。
其中一个女生问她要微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她给了!”程岩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晨哥你快去要啊!”
“不急。”舒晨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急?”
“因为我又不是你们,看见个好看的女生就跟看见肉骨头似的。”
程岩、林宇、宋扬同时沉默了。
过了两秒,程岩说:“晨哥,你这话把我们三个都骂了。”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
舒晨端着餐盘找位置,身后跟着程岩他们三个。食堂里充斥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红烧肉的酱香、油炸鸡排的焦香、还有免费汤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刷锅水味。
“晨哥,那边有空位!”林宇眼尖,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
他们刚坐下,就看见谭月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走过来。她一个人,餐盘里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看起来吃得相当清淡。她扫了一眼食堂,似乎在找位置。
程岩疯狂地用胳膊肘捅舒晨:“叫她过来坐啊!”
“你怎么不叫?”
“我叫显得我太主动了!”
“你本来就是主动型人格。”
“晨哥!”
舒晨放下筷子,朝谭月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这边有位置。”
谭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周围的三个人,似乎在犹豫。过了两秒,她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舒晨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谢谢。”她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程岩立刻开始献殷勤:“谭月同学,你吃得这么清淡啊?要不要尝尝这个藤椒鸡排?可好吃了!”
谭月看了看程岩递过来的鸡排,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不太能吃辣。”
“那你喜欢吃什么?”林宇追问,“学校附近有家茶店特别不错,改天带你——”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舒晨打断了他们,“让人家好好吃饭。”
程岩和林宇同时闭嘴了,但眼神里都写着“晨哥你装什么正经”。
谭月低头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舒晨注意到她吃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会把蛋先挑出来吃掉,然后再吃西红柿。
这个吃法跟他一模一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开心。
“你吃西红柿炒蛋的顺序是先吃蛋?”舒晨随口问了一句。
谭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谭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但过了几秒,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呢?”
“我也是。”
谭月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但舒晨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舒晨在场边热身,准备待会儿跟程岩他们打篮球。他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又慢跑了两圈,感觉这具身体的体能确实好,核心稳,爆发力强。
“晨哥,来三对三!”程岩在篮球场上喊他,“输了的人请茶!”
“行。”舒晨小跑过去,接过球拍了拍,手感不错。
比赛开始了。舒晨运球过半场,程岩贴上来防守,他一个变向晃过去,步子快得程岩连影子都没摸着。林宇在篮下伸手要球,舒晨没给,自己突破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漂亮!”宋扬在场边喊了一声。
舒晨擦了擦汗,目光不自觉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谭月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但她看书的方向,好像刚好对着篮球场。
舒晨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个女生坐在球场边看书,十有八九不是真的在看书。
下半场的时候,舒晨打得更起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看,得打好看一点。
这种心态,怎么说呢,有点像孔雀开屏。
最终比分21比12,舒晨这一队赢了。程岩蹲在地上喘气,一脸生无可恋:“晨哥你今天吃了?以前你虽然强,但没强到这种离谱的程度啊。”
舒晨心想,上辈子他好歹在三十岁的时候还跟一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打野球,被虐了无数次之后,技术那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现在用三十八岁的经验来打十七岁的比赛,那叫降维打击。
“天赋。”他淡淡地说。
程岩:“……我呸。”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舒晨又看了一眼看台。谭月已经不在了,看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放学的时候,舒晨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程岩他们三个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哪家茶店。舒晨走在最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谭月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她背着那个浅蓝色的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岩回头看了一眼,贱兮兮地凑过来:“晨哥,你不去跟人家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啊,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家注意安全’之类的。”
“太刻意了。”舒晨说。
“那你就这么走了?”
舒晨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他想说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觉得——上辈子他什么都没做,这辈子至少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比假装没看见强。
“等车呢?”他走到谭月旁边,语气随意。
谭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11路?”
“你怎么知道?”谭月有点意外。
“猜的。”舒晨说,其实是因为他上辈子知道她坐11路,但这辈子按理说不应该知道,所以只能说是猜的。
谭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好像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猜的还是有别的什么。最后她没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还有一会儿才来。”舒晨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时刻表,“你住得远吗?”
“四站。”
“那不算远。”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两个人站在站牌下,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但奇怪的是,这个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感觉。
舒晨靠着自行车,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也挺好的。
公交车来了。
谭月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拜拜。”
然后她就上车了,刷卡,走到车厢中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舒晨朝她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程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站在舒晨旁边,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晨哥,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们站了半天?”
“就站着。”
程岩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晨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在追女生方面,真的是个废物。”
舒晨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因为他觉得程岩说得对。
上辈子他就是个废物,这辈子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没关系,子还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不,他有两辈子的时间来学怎么追一个人。
回家的路上,舒晨骑得不快。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燥清爽的味道,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谭月上车前说的那两个字——“拜拜”。
就两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他就是觉得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岩发来的消息。
程岩:晨哥,你说实话,你对谭月到底有没有意思?
舒晨:第一天认识,能有什么意思?
程岩:你就嘴硬吧,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舒晨:你视力有问题。
程岩:我视力5.0,谢谢。
舒晨:那你该去检查一下脑子。
程岩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又发了一条:反正我告诉你,你要是没意思,我可就上了啊。
舒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舒晨:你上不了。
程岩:为什么?
舒晨:因为她不会看上你。
程岩:……晨哥你嘴真毒。
舒晨:我这叫诚实。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老妈正在厨房忙活,老爸在沙发上看新闻。舒晨换了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看了一眼。
“妈,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你最爱喝的番茄蛋花汤。”老妈头也没抬,手上的刀切得飞快。
舒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辛苦了。”
老妈的刀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复杂得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老妈放下菜刀,双手叉腰,“早上抱我,晚上跟我说辛苦了,你是不是在学校犯事儿了?还是考试考了倒数?”
“妈——”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妈!!!”舒晨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得太难了,每次想表达一下感情,都会被亲妈用最离谱的方式打断。
老爸在客厅听见了,悠悠地来了一句:“舒晨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搞出什么事来,别指望我帮你还房贷。”
“爸,咱家本没有房贷。”舒晨说。
老爸沉默了两秒:“……那更不行了,没有房贷说明咱家经济条件一般,更经不起折腾。”
舒晨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还是少在家里表达感情了。
吃饭的时候,舒晨一边啃排骨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一些事情。2022年世界杯的事情不急,还有四年。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高中生活过好,把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比如,打一场漂亮的篮球赛。
比如,跟兄弟们好好相处。
比如,试着去了解一个人。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辈子他三十八岁,自以为什么都看透了,结果连怎么跟一个喜欢的女生说话都不会。
这辈子虽然灵魂老了一点,但好在身体还年轻,时间还多,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番茄蛋花汤,老妈做的,味道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真好。
吃完饭,舒晨洗了碗(这个举动又让老妈惊恐地摸了他三次额头),回到房间开始做一件事——写记。
不是普通的记,而是一份“未来事件备忘录”。他把未来四年会发生的重要事情按时间顺序列出来,不需要太详细,有个大概就行。这些东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资本,比钱重要得多。
写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科比海报发呆。
手机又震了。
程岩:晨哥,我搞到谭月的微信了。
舒晨:哦。
程岩:你要不要?我推给你。
舒晨:不用。
程岩:???你认真的?
舒晨:嗯,我明天自己跟她说。
程岩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然后是一句话:晨哥你今天真的不正常。
舒晨没回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要跟她说什么呢?
“你好,我叫舒晨”已经说过了。
“今天天气不错”太傻了。
“你吃西红柿炒蛋的顺序跟我一样”也太莫名其妙了。
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什么都不特意准备。到时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两天。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秋天的背景音乐。
舒晨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十八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只是一个梦,醒来之后,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一章完)